中西風馬牛

《中西風馬?！肥且槐旧駮?！作者在再版前言里這樣說：這本書2004年由文化藝術出版社出版，當時把它打扮成電影類的書，2010年該社改了主意，又把它作為文化類的書再版。而選載它的刊物對它的認識更加五花八門，《新華文摘》把它看作隨筆，《東方》把它視為思想評論，《名作欣賞》把它納入人文，《視野》把它歸為影評，社科院外文所的一位翻譯家竟然把它說成是“新小說”。最先連載它的《北京文學》則把它當作散文，還把其中的幾篇評為年度最佳。我對這本書的定位很明確：這是一本以散文為形式，以中外電影為容器，以思想文化為內容，具有多解性的書。

作者上面的一番話，真真切中要害?！吨形黠L馬?！分允且槐旧駮?，大概正是因為它的多解。就像《紅樓夢》，不同研究者能看出不同含義。對于《中西 風馬牛》，不同讀者對它的看法也不同：文藝類、文化類、隨筆、評論、人文、影評、新小說、散文。仁者見仁，智者見智。

我個人更傾向于社科院外文所翻譯家的看法，我覺得《中西 風馬牛》更像一本小說。這本小說沒有什么跌宕起伏的情節，但人物鮮明、鮮活，語言生動、幽默。特色是：將電影知識融入其中，并以電影來反映中西文化的大不同。這種寫法在以往的創作中是比較少見的。

主人公“我”是一位中國學者，到瑞典大學里開了一門講“中國文化與中國電影”的課，聽課的主要有四個人，兩男兩女。兩個男人一高一矮，個兒高的叫費米，身高兩米；個兒矮的叫托馬斯，德國漢學家。兩個女人一正統一愛玩，愛玩的叫索菲婭，正統的叫魏安妮。此外還有兩位長輩，一個是“我”的四舅，退休教授。一位是四舅的鄰居塔呂，法國前駐外外交官。

下面就讓我們一起來看看，中西文化到底有多么的風馬牛！

焦裕祿為什么當兒子

第一堂課，“我”給他們放的電影是《焦裕祿》。放完了，四個學生沒一個動窩，有的用手提電腦上網查東西，有的在本子上寫寫畫畫，有的跟身邊人嘀咕。過了一會兒，托馬斯先站了起來，問：焦裕祿是不是想繼承那家老貧農的遺產？“我”都蒙了，反問：你……是不是沒看懂？托馬斯臉一下紅了，他把錄像帶倒到一個時間點，按下播放鍵，屏幕里出現了下面這一段：

雪中，焦裕祿拉著救濟糧去老百姓家。他推開一個院門，再推開房門。屋里有一對老夫婦，老頭兒躺著，老太婆站著。焦裕祿坐到老頭身邊，說：大爺，病得怎么樣?。靠爝^年了，我們給您送來一點糧食和錢，你們先用著。說完，掏出錢遞過去。老太婆很激動。老頭兒睜著昏花的雙眼，問：你是誰啊？焦裕祿拉著老頭兒的手說：我是您的兒子，是毛主席派我來看您老人家的。老頭兒淚眼婆娑。老太婆邊用手撫著焦裕祿，邊說：感謝毛主席，給我們派來了這樣的好兒子。

片段播完，托馬斯問“我”：請問，焦裕祿是不是那兩個老人的兒子。“我”答：當然不是。托馬斯問：既然不是，為什么要說是？“我”答：因為……他想向他們表示親近，這是中國的習慣。托馬斯道：如果我想向你表示親近，就應該說我是你兒子嗎？“我”走神了：不，只有晚輩在長輩面前才這樣，咱們歲數差不多，我當不了你爸。托馬斯問：周恩來到邢臺慰問，跟一個老人也這樣說：我是您的兒子。當時周恩來六十八，那老人頂多七十，他們是同輩，周恩來為什么要當一個同輩人的兒子呢？“我”趕緊收回心神，道：照你的邏輯，只要是人家的兒子，就要繼承人家的遺產，那么，周恩來想繼承那老人的遺產嗎？不要說那受災老人沒有財產，就算有，一個總理能為了幾間破房子去當人家兒子嗎？所以這樣說是一個符號。鄧小平不也說他是中國人民的兒子嗎？他繼承了什么遺產？托馬斯窘了。

孔繁森的“你嫂子”

又一堂課，討論《孔繁森》。索菲婭先發言：這電影我和魏安妮都看了，我們不明白，孔繁森總是對他的司機和秘書說“你嫂子”——你嫂子在電話里哭了沒有？你嫂子在拉薩不會有事吧？等等，“你嫂子”是誰??？“我”答：“你嫂子”的意思就是“我老婆”，這是孔繁森跟別人稱呼自己的妻子。同樣，孔繁森的妻子如果跟別人說“你大哥”，她的意思就是“我丈夫”。這樣稱呼在中國北方很普遍，代表了談話者之間的親密關系，比如手足關系，孔繁森這樣說，是假設他的司機和秘書是他的弟弟，當然，這種兄弟是沒有血緣關系的。費米一聽，來了興致：為什么中國的領導愿意與被領導的司機、秘書結成兄弟呢？他們不是同志嗎？同志變成兄弟，是進步還是退步？“我”答：這跟進步退步沒關系，它說明，經過改革開放，人與人之間的關系更親密了。費米搖頭道：可是在舊中國，人們也常常稱兄道弟啊，《南征北戰》里有一句著名臺詞：看在黨國的分上，拉兄弟一把！那時候沒有改革開放，為什么人與人之間也很親近呢？索菲婭也來湊熱鬧：如果孔繁森說“你嫂子”就意味著他老婆，那如果聽他說話的人真有嫂子呢？不會發生誤會嗎？“我”硬著頭皮解釋道：不管聽說話的人有沒有嫂子，都不會誤會，因為有一個語言環境。魏安妮問：我可以用它和中國人聊天嗎？“我”答：可以。但一想到這些老外一口一個“你嫂子”“你大哥”跟中國人聊天，“我”后脊梁直發涼。費米問：孔繁森對司機和秘書說“你嫂子”，也就是說，他是他們的大哥，作為地委書記，他這是不是違反了黨的紀律？“我”很疑惑，問費米：你的意思是，他只能管他們叫小張或老李？費米道：我認為這里有一種不平等。他可以隨便叫別人，可別人只能叫他孔市長、孔書記，魏安妮，你的統計數字呢？魏安妮翻開本子：在這個電影里，人們叫孔市長19次，叫孔書記82次，我統計的數字誤差不超過正負2?！拔摇眴栁喊材荩耗氵@個統計說明了什么？魏安妮道：我的結論是，在中國，上級可以隨便叫下級，叫名字，叫姓，也可以稱兄道弟。但是下級叫上級不能隨便叫，必須在上級的姓后面加上官銜，從這點看，我認為中國是一個等級嚴格的國家。“我”問魏安妮：這電影你看了幾遍？魏安妮道：10遍。

您瞧，外國人看中國電影的角度，就是和中國人如此不同！中西文化就是風馬牛不相干，所以不要怪別人不懂你，兩種不同的文化，不可能在溝通時毫無阻礙、毫無誤會。無論何時何地，溝通都是重要的，也是必要的，不論對外國人，還是自己的同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