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不知是先結下佛緣而幸得茶緣,還是因了茶緣再續下佛緣,我雖未皈依佛門也沒到不可一日無茶的境地,但二者皆在助我獲得一種真實而純粹的生活狀態。這一路走過的寺,遇過的僧,喝過的茶,很多事情未曾注意或者已經忘記,但回憶中生成的畫面卻是那么輕柔與安詳。佛給予我們的與茶給予我們的,或許就是由充實而至放空的一種過程。
寧鄉·回龍山白云寺
在長沙老家,我們很少叫這座寺的名字,只叫回龍山,以致我一直以來都記不得白云寺才是真正的寺名。回龍山在大家心中的地位與南岳山等同,有句話說:南岳山的香,回龍山的燭?;佚埳缴介T上仍留有左宗棠寫下的“南楚靈山”幾個大字。然而,它在佛教史上的地位,我幾乎從未察覺,因為對它太過熟悉,感情太過深刻。
從記事起,每年和母親去一次回龍山祈求全家健康平安,是非常隆重的一件事。如果只是母親獨自上山燒香,全家人需在家吃素一日,連食用油也得改山茶油,如若能隨母親一同前往,則是再高興不過的一件事。我們清洗沐浴,換上干凈的衣服,母親用白色的紙包上幾小包茶葉。茶葉需是當年的新茶,越細嫩越好,大多是母親親手所制,每包茶葉里放張小紙條寫上祈福人的名字。茶葉放在菩薩面前求拜過后帶回家,臨睡前用粗瓷茶碗將茶泡上,用手指清沾茶水在額頭上從下往上抹三下然后喝下茶水,并將茶葉嚼食下去,這樣就能得到菩薩的保佑了。我每次總是鄭重其事地在母親的監督下完成這個儀式。
這座古寺藏于深山,到處古木參天,對小小的我來說,不管去過多少次都是一場奇妙的旅程。通往山頂的寺院要爬長長的一段石階,據說整座寺廟共有九百九十九級石階,我每次總是信誓旦旦要全部數完,但沒有一次數到最后。山門到寺廟的那段路是小時候最期待走過的一段路,行走那段路才是小孩子盛大的節日,因為有許多的小攤出售各種玩具、佛珠、小吃,還有神秘的算命先生。每次拜完菩薩下山總會有算命先生把母親拉住為我算一卦,舌燦蓮花,對我的命運一番贊嘆,母親也因此而變得歡喜。
長大了,遠遠地離開了家,去過許多名山古剎,每次回家還是會盡量去一次回龍山,那里,仿佛真的安放著我的命運。
溈山·密印寺
回龍山是屬于民間的,自然的,一草一木皆可親近,而密印寺卻仿佛離我們很遠。傳說密印寺是將白娘子壓在雷峰塔下的法海和尚所創,光就這點便覺得這座寺難以親近了。而現實中作為禪宗五宗之一溈仰宗的祖庭,此寺得到太多世人的矚目,在我高三那年,密印寺曾舉行過聲勢浩大的一場佛事——中國第一屆佛文化節。而在我第一次去密印寺的前一個星期,溫總理曾前往此寺。
可是,這些榮耀仿佛與我無干,我只是為了去看看密印禪寺的溈山毛尖。我是喝著母親做的黃茶長大的,谷雨前采摘極細嫩的一芽一葉至兩葉,鍋炒揉捻后以白炭烘焙兩日,楓果覆木炭之上熏之,茶葉帶有淡淡煙香。不似綠茶的嬌嫩,此茶以沸水沖之反而香氣益甚。不知道溈山毛尖與母親所制之茶有何不同,于是央求父親帶我去密印寺看看,雖然此寺離我家有四十多公里,大半路程為盤山公路,父親還是答應陪我走一趟。
一路好山好水,行至山腳后有綿延數公里的湖泊,水面霧氣繚繞恍如仙境,空氣異常清新,似乎有清甜的味道。纏纏繞繞不知爬過了幾座山,有時在路上停下歇息,我與父親都久久不愿動身啟程,只想靜靜地感受山中的光景。終而至毗盧峰下密印寺,一尊巨大的金身千手觀音像矗立在裸露的小山頂,寺門莊嚴肅穆,我沒有走進去。我也沒有找到想要找的茶,工藝也已是機制綠茶的工藝,沿途所看到的茶園亦是粗放管理,辜負了青山秀水。
我記不住那茶,亦記不住那寺,但記得與父親走過的那一路山水,莫負親恩。
濟南·靈巖寺
從專業意義上來說,初識茶與靈巖寺有關,大學畢業的第一份正式工作是在泰山北麓的靈巖寺腳下做茶園管理。從喝到第一泡靈巖綠茶開始,我才真正體會到好茶的美妙,曾經所有抽象的關于茶的詞匯才真正落了地生了根。
“開元中,泰山靈巖寺有降魔禪師大興禪教,學禪務于不寐,又不夕食,皆許其飲茶,人自懷挾,到處煮飲。從此轉相仿效,遂成風俗?!保ā斗馐下勔娪洝罚?,一千多年前飲茶之風從靈巖寺始,而我真正認識茶也是始于此處,或許這就是佛所說的“緣”。那日走進寺中,空空落落,只有三兩游人與一位打了個匆匆照面的僧人。行至辟支塔,古老的石塔下開著不知名的花,塔尖盤旋著一群烏,發出遙遠的鳴叫聲,我坐在塔下遙望天空失去了言語,內心一片澄空,我永遠記得當時的情景。
在靈巖寺不遠處的桃花峪,我開始了自己的茶園生活,每日清晨六點起床,洗漱后到茶園看茶農采茶,而那時茶農早已采了一小筐的茶芽了。中午陪炒茶師一起驗青、收青、攤青,下午開始炒茶直到天黑,第二天早上開始試茶。茶廠廠長吳老師第一次教我試茶時是先試水,一杯自來水、一杯純凈水、一杯泰山山泉水,那時的我還喝不出三者的區別。吳老師曾經是福建某國有花茶廠的廠長,九十年代茶廠改制后不久就到了愛人的家鄉濟南,逐漸也就淡出了茶的領域。當他喝到中國最北茶區的山東日照綠茶時他很詫異,其獨特的香氣與口感讓他好奇此茶的工藝。吳老師笑說,這是對茶的殂心不改,聽說我們茶廠的炒茶師來自日照,便答應公司的邀請來管理茶廠,只為親手做一回與日照綠茶一脈相承的泰山綠茶。這是我遇到的第一位愛茶人,吳老師對茶幾十年的感情與他的豁達影響了我對茶的初心。我離開茶廠前的最后兩天,吳老師和我收購了山上的幾斤茶青一起做了次紅茶,說幫我了了獨立做茶的心愿,后來吳老師給我電話說那次的紅茶做得不錯,廣州的朋友說喜歡。那是2010年,全國綠改紅正在興起。在茶園,環境十分艱苦,沒有電視、沒有網絡、手機信號極差,可是我過得十分充實,山果、山泉、山風、山景,山上的采茶人、養蜂人、牧羊人,還有不遠處的靈巖寺——一定是她,在庇佑著這方生靈。
杭州·龍井寺
2011年春節還未過,我又將出遠門,到一個陌生的地方。前途渺茫,為求心安,我走到了東山古寺,在清涼的觀音殿中像母親那樣為自己搖出一支竹簽,簽文“科來嶺上一支梅,葉落枝枯總不催,但得陽春消息至,依然還我做花魁”,幾日后當我輾轉來到杭州,獨自坐在龍井村的茶山上看到一樹丈高的臘梅花時,我釋然了。
走下茶山,走過“十八棵御樹”,便是曾經的龍井寺。“龍井”,是村名、茶名、樹名、泉名、寺名,五名同一。走過過溪橋,看到老龍井,才發現一個比帝王的傳說更讓人動容的故事——蘇東坡與辯才和尚。曾經東坡數次走過風篁嶺來此寺中探訪辯才,二人在龍井泉邊煮茶和詩,秉燭達旦,視彼此為知己。多年后東坡復至龍井,辯才卻已經歸寂,痛而寫下《祭龍井辯才文》。我們都知道蘇軾,卻鮮少有人知道辯才。蘇軾曾撰文追溯龍井茶的起源,乃是謝靈運在下天竺寺翻譯佛經時自天臺山帶來茶樹種種于西湖,后辯才和尚退居獅峰山下壽圣寺(即后來的龍井寺)時又將下夭竺之茶帶至龍井,親自植茶制茶,才有龍井茶名。如今的龍井茶幾乎已經是一個奇跡,全國各地皆龍井,最好的龍井卻還是默默地生長在辯才曾經植茶處,獅峰山。人已去,寺已毀,茶還在,泉還在,至今龍井泉上的石壁仍留有蘇東坡刀刻般筆鋒的“老龍井“三字。
三月底,獅峰龍井茶出,幸而數次得飲真龍井,恍然大悟何為“無味之味乃至味”,陸次云言“龍井真者,甘香而不洌,啜之淡然,似乎無味,飲過則覺有一種太和之氣,彌淪于齒頰之間,此無味之味,乃至味也。”古人此言本已告知世人無味乃無以言表之至味,世人競誤解為龍井無味,豈不大謬!后從一本記錄了大量龍井圖文史料的書中無意看到民國時一茶莊的廣告,言龍井之四絕乃“氣、色、香、味”,而非今日的“色、香、味、形”,那四絕之首的“氣”大概就是陸次云所言“太和之氣”了。
龍井,讓我第一次遇見茶的妙不可言,只是如今,“誰持一杯,往吊井龍。我去杭時,白叟黃童。要我復來,已許于中。山無此老,去將安從?!?/p>
重慶·華巖寺
去過許多寺,卻從未得見真正的僧人寺院生活,第一次親見是在重慶華巖寺。一次與一友在茶城喝茶,偶遇華巖寺僧人道濟法師,友人與道濟法師相熟,遂約時間上華巖寺喝茶。在那之前我已去過華巖寺,那日正遇禪堂中眾僧誦經,一位身有疾病的老僧坐在禪堂門口的條凳上低聲和誦,手腳因疾病而顫抖。我坐在門的另一邊,不知是因為禪堂內眾僧的誦經聲還是禪堂外的那個老者而感動不已。
那日喝茶,我們就坐在禪堂旁的一間狹小的屋子里,道濟師父是一位樂觀豁達之人,常有居士去寺中與他喝茶聊天。那日我問師父,平常心與歡喜心何者才是我們需要的狀態,我一直以為是歡喜心,就像未來佛彌勒佛臉上的笑容,道濟師父回答,應是平常心,歡喜心仍有區別心的存在,有歡喜便會有不歡喜。我又問,執著可好?道濟師父回答,要堅持,但不要執著,就像你要去一個很遠的地方,你卻拒絕能載你一程的人的幫助,一定要執著于走著去最后卻未能達到,那就是執著。想想,這幾年來,我就是那個執意要走著到達的那個人。許多事情的解決有許多種方法,我卻執著于最直白的方式,彎不下腰低不下頭。那天下午下起了雨,我站在屋檐下看著雨簾,內心又一次在華巖寺被洗凈。
也許這就是自古以來僧與茶的故事,懂或不懂,皆喝茶去。
后記:
我曾在虎跑寺尋弘一大師舍利塔,喝性空法師夢來的虎跑泉;曾在去往靈隱寺的路上默默跟隨一位年近花甲的云游老僧,恨不能像紅樓夢中甄士隱隨了茫茫大土渺渺真人而去;曾在北京雍和宮前的一處臺灣出家人所經營的茶器佛具店度過一段短暫的清修生活,在佛前放下自己的倔強與清傲,茹素、掃雪、澆蘭、喝茶、聽梵音;曾在蘇州戒幢律寺的放生池畔就著燭光抄了一回心經喝了一杯清涼的龍隱寺婆婆茶;曾在蘇州天池寺尋找碧螺春的真實,在普陀巖中發現野生茶樹追憶天池寺僧人……
一個人的風景不言不語卻滿心歡喜,一個人時很少喝茶可生活中除了茶已無它,尋茶非為茶、尋寺非為佛,只是為了尋找一種干凈清和的生活,“山僧活計三畝茶,漁夫生涯竹一竿”,一生足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