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研哉先生說:“給一件事下定義或用文字記錄下來并不見得就是對其有所了解,如果能將已知的事物陌生化,然后再挑戰其真實性才可能深入了解它。設計是一項由感性轉化為理性過程的工科,其保持最初的感受并可以實現是一件幸福的事。”
所謂修園,僅僅是將一個凌亂的院落,做了一次梳理和掃塵,再將個人的一些情懷陳設其中。經過50余日,峻工在即,有文字片段,示為念想。
窄巷子20號,原本是一座擁有兩個天井的川西全木結構的老院子,因商業需求,中庭被封閉,后院開了門。拿到這個項目的時候,與主人賈先生多次溝通,選擇只有兩個:第一,徹底拆除,重新規劃,還原院落本應擁有的精神;第二,在現有基礎上,在平面功能上下功夫和疏理人流導向,進行二次再設計。最終選擇了后者。好設計并不一定要用好材料,而是讓材料努力服務于體驗。有關材料的選擇,其實是一種態度和對經營產品的詮釋。
與茶有關的體驗有許多表現形式,賈先生的母親王總與我交流時,反復強調“文化”二字,外象的形式說得模模糊糊,聽者便很辛苦。我再三追問:何為“文化”?王總不答。近年來,這個詞像是一條魚,在每個行業里竄來竄去,心生質疑。余秋雨在一篇講演稿中寫過這么一段文字:“文化,是一種精神價值和生活方式,它通過積累和引導,創建集體人格。”這是一個時代人要努力的,不放棄便是進取。把論調降低再降低,在快樂拙趣中不妨去耐心尋找。一日吃得三頓簡單干凈的飯菜,晚上可睡一個安靜的覺,推門便見綠樹,側耳聽得流水聲,不遠處還有隱隱傳來的烏鳴。這種生活簡單吧!可作家舒國治說:“過起碼的這種生活也可能是革命。”在后院我們設想用茅草和竹,添兩株梅,還有草和石造一個簡單的籬園,因為小,我起名并題寫了《別置》。
20余年前,王總在峨眉山地區堅持有機茶種植和推廣,后創辦了“峨眉山有機茶”品牌。守住一棵原種茶,一杯好茶將是她此生的追求,理想不大,但她會快樂地做一輩子她。研磨書寫:“天上有一棵茶樹,愿意到地上來生長。”并囑咐同仁,一定是原木本色,字涂墨綠,落款印章一定要用純度較高的紅來制作。院中栽了一棵歪脖子的石榴,對聯、黃墻、竹簾、茶,相得益彰。古人修園強調“得宜”,“得宜”便是美,而苦心營造無非也只想落個“舒服”二字。
施工負責人阿財自作主張把草兒種在了墻上,滿滿的。午后我晃過去的時候,阿財還在專注地種草,見到我,滿臉笑容。他的助手像彈吉他的先生,不說怎么也猜不到是專業石匠。賈先生卻像是一位設計師,每日不分晝夜與大家并肩作戰,偶爾指點一下江山。參與到設計中來,并且彼此獲得快樂和知識原本是一種渴望,在這個設計作業中被充分體現。打開思想,讓智慧進來,通過快樂從而產生化學反應,驚喜就是這樣不斷地生成的。一日已經是凌晨四點了,我們三人在城市的下半夜繞圈圈,尋找糧食。原本是一個很商業的項目,在午夜脫去了外衣,理想暴露,在搖曳的暖燈下,顯得楚楚動人。不知是對或錯,但商業行為的盡頭一定不是我們想象的那么冷落、冰涼,我堅信:也是天堂。
在這個項目中,我大量地使用了樸素材料,比如紅磚、枯樹、宣紙、油畫布,還有竹。賈先生總是擔心會太空。我說:“設計師做六分,主人一分,還有三分留給客人。”空不是沒有,空是合適,順眼的空最美。這僅僅是我個人的論調,只能代表個人堅持的理由。時間一天天過去,從平面功能的梳理、材料的選擇、改造方案的確定、施工進場,事從繁復中一步步向前推進。那天阿財冒火了,“這活沒法干了,墻面白了被說成蒼涼,黃了被說成沉悶”。說真的,的確也苦了阿財了,我們總在隨心不是隨意這個界限里堅持,也是底線。
一日抵綿,拜見了幻師傅,有言:“慢的東西才可能是好的,平常的外象才可能擁有正真。”設計,也是如此。后院一直吊著一對極不和諧又極其漂亮的吊瓜,我多次囑咐賈先生取下來,先生總是不忍心。這就是真實的生活,完美的生活總是離我們不遠卻不可及。其實賈先生也在悄悄地發生變化,從開始這個要保留那個也要保留,這個不動那個最好也不要動,到后來漸漸地在取舍間游離,舍去了一點我執,生長中的體悟就是經歷諸如此類小事而獲得的財富。
《茶之書》中有一段對茶道的詮釋:“本質上,茶道是一種對“殘缺”的崇拜,是在我們都明白不可能完美的生命中,為了成就某種可能的完美,所進行的溫柔試探。”一句道破天機——茶給予人的智慧是在知行間完成的。這在茶館空間陳設上則體現在,大到墻面材料和顏色的考究,小到一杯一針的選擇,無不是將知與行貫通的道具。小的集合就是一種力量,而小的統一,常常讓自己筋疲力盡,每到這個時刻,總有一聲音告訴我:要堅持,堅持。
善良是與生俱來的,愛美是可以選擇的。美是什么呢?與內心對話并可以撫慰內心的一切外界物象都可視為自己愛美的全部。強調自己和美的關系,并根據每個人的個體差異而決定美的標準,這種對美的態度才是真實的。兩年前,在著名公共藝術家朱成先生家做客,先生談起年輕時,因為饑餓,看到拳頭大小的南瓜包子,一口氣咽了十幾個,小肚皮撐得鼓鼓的硬邦邦的,想到那個痛啊,至今對饑餓的渴望都從未忘懷。先生說了一句讓全場人歡喜并可以品嚼的話:“生于貧窮,死于豪華。”脫去詞的外衣,每個人看到的都不一樣。
今夜在山上,雨滴落在茶樹上,落在老房子的瓦上,落在貼著祈福剪紙的玻璃上,然后滑落、滑落,發出嗒嗒的聲響……生活還原了生活本真,體悟勝過所有華麗的語言。三五人圍著一個火爐,喝著采摘的頭茶,你一言我一語,無關天下大事,也無關理想與生命,當下的感受,讓我為修建房子,賦予了一個詞:合式。也就是所謂的柘建筑。所能體會到的卻是:簡單的生活實在是來之不易。賈先生說,每一次回到峨眉,遇見茶山,內心的喜悅無法掩飾,恐一生也離不開這大山、這茶海了。說這話時,先生又將眼睛瞇成了細細的線,望著這個世界。讓畫面就在這一刻定格吧!讓文字在這一刻停止吧!既然是設計隨筆,就應一個“隨”字吧!未來的未來一定會發生,而這一切的發生,都源自一個動作——轉身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