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李贄塑像前

在姚安，我久久地站在李贄的塑像前不能挪步。

這位明代中葉新興市民個性解放思潮的勇將，晚明時期浪漫主義文學思潮的旗手，曾經離我是那樣遠，今天卻那樣近，讓我一下子不能適應。

最早知道李贄，始于大學時期中國古代文學史里邊的介紹和中國古代文論中的“童心說”。那時只覺得好奇，與我的家鄉近在咫尺的姚安，竟然還有這樣一個在中國古代文學史上千古留名的大思想家、文學理論家！后來詳細捧讀相關歷史，才知道李贄又名李載贄，字宏甫，號卓吾，本是泉州晉江人，嘉靖三十一年舉人，曾任國子監博士、南京刑部員外郎，萬歷年間曾任云南姚安知府。

塑像是新建的，坐落在荷城以西，環城南路一公里的梅葛廣場的中央，為全身銅像。我原來只知道李贄曾在姚安任過知府，并不知道何時新建了他的塑像。

姚安前幾年“高文化”炒得很熱，近幾年又炒彝族“梅葛文化”和“荷文化”。我曾驚嘆于文獻名邦姚安歷史文化的厚重，又曾惋惜怎么會忘了大名鼎鼎、青史留名的李贄呢。不想，我偶然遇見了，這才恍然大悟，原來是我孤陋寡聞。荷城人民怎么會忘了李贄？姚安怎么能缺少李贄？缺少李贄，姚安文化就會缺少它該有的厚重和底蘊，文獻名邦的歷史也會失去重要的一頁。

寬敞的梅葛廣場，七彩的風箏在空中輕輕地飄蕩，流動的噴泉吐出詩意的水花，四周有閑庭信步的男男女女，有梅葛對唱的彝族男女，還有像我一樣慕名而來的游人。廣場周圍有供游人觀賞的荷花、乘涼小憩的六角亭，有畫展、書展，還有名聲遠揚的明代建筑德豐寺。聽姚安的朋友介紹，晚上街燈閃爍，亮如白晝，漢文化的花燈和彝族文化的梅葛歌舞在此登場，更是熱鬧非凡。

看了姚安的荷城美景，又走進德豐寺，仔細追尋以高氏土司為代表的“高文化”，還到光祿古鎮，尋訪了高氏土衙的高雪君祠和高氏宗祠，登上龍華寺飽覽了規模宏大、氣勢威嚴的國家級保護文物古建筑群，可惜沒有尋到有關李贄的半點筆墨。據史料記載：姚安飽學之士，李贄的得意門生陶珽曾在姚安城東南的青蓮寺建李卓吾先生祠堂，并撰文紀念，言稱：“先生真人也。其在姚安，當其時，盡其心，如是則已；其去姚也，無系念，無要結，如是則已。如江河行地，如日月經天……”可惜，現在青蓮寺村還在，青蓮寺卻早已找不到半點蹤跡，關于李贄的遺跡，就更無處可尋了。

李贄是青史留名的思想家、文學理論家，明萬歷五年（1577）以南京刑部員外郎之職被擢升為四品知府，入滇出任姚安知府。他為官清正，一世清貧。調任姚安時，起初他意將妻子兒女留在湖北黃安，只身一人前往。夫人黃氏放心不下他年過半百，又不注意飲食起居，硬要同行照料，才留下兒女，帶夫人輕車簡從赴任姚安。上任后，作為一方父母官，他卻從來不以一府之尊自居。李贄為人隨和，平易近人。在姚期間，他“務以德化民，不賈世俗能聲”；重視文化教育，“凡有一能，即為賢者”；對少數民族實行寬松政策，不用漢人的尺度苛求，對民族上層人士以禮相待，竭以至誠。所以，李贄在姚三年政績不凡，被稱為“千古特立人物”。大理著名學者李元陽有詩稱贊：“姚安太守古賢豪，倚劍青冥道獨高。僧話不嫌參吏牘，傣錢常喜贖民勞。八風空景搖山岳，半夜歌聲出海濤。我欲從君問真諦，梅花霜月正蕭騷。”

李贄還是晚明浪漫主義文學思潮的旗手，敢于沖破一切傳統思想的束縛，提出著名的“童心說”文學主張，大力提倡恢復人類的自然情感和真實人格，對污染人們靈魂的假道學進行了尖銳的批判，矛頭直指明代文壇上的復古之風。究其實質，“童心說”的核心是主張文學從封建的桎梏下解放出來，成為自由抒發人們真情實感的工具。他的這一思想，閃耀著人文主義的光輝，在中國思想史、文學史上都具有劃時代的意義，對與他同時代的“公安派”提出的文學要真實地抒發內心所感，“獨抒性靈，不拘格套”，“信心而出，信口而談”的主張產生了深刻的影響。

遺憾的是，這樣一個有思想、有獨創精神的思想家、文學理論家由于口直腸憤，兀傲自放，政見與眾不同，所以為上司和當時的社會不容，于明萬歷八年（1580）三月，被迫離姚。他離開姚安時，兩袖清風，“囊中僅有圖書數卷”，百姓含淚送行，“士民攀臥道間，車不得發”。就是這樣，他的上司還不依不饒，欲置之死地而后快，羅織種種罪名將他逮捕入獄。

四百三十多年過去，如今凝視李贄的塑像，依然可見他當年桀驁不馴，大膽叛逆的神采。姚安，這塊當年見證過李贄清正廉潔，潛心為民的土地；這個產生過杰出的思想家、文學理論家的歷史文化名城，又以荷城命名。也許，被稱為“花之君子”的荷花，就是當年卓吾先生高潔清雅的真實寫照吧！要不，荷花“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漣而不妖，中通外直，不蔓不枝，香遠益清”的高尚品質，與他的人品文品怎么會一脈相通？荷花清白堅貞，為世人稱頌的高貴品格，怎么就像是卓吾先生的真實寫照？其實，李贄“童心說”里借童心指人與生俱來的一種真實的本性和單純的心地，很多都與荷花寓意的品格相符。荷城，應該就是當年卓吾先生心中的理想之城。

歷史見證了滄桑，又見證了當年卓吾先生希望的今天。離開李贄塑像，漫步在空氣清新的金荷公園，享受到荷城天然氧吧的同時，我享受到了思想氧吧，享受到了歷史文化的盛宴。卓吾先生遠去了，他的塑像，卻能給我們很多思索；他的思想，卻永遠留在了姚安，留在了富庶美麗的荷城……

選自作者新浪博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