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迷上霞的,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時候迷上霞的。霞不是人,更不是一個女人的名字,她是一種色彩呈現的狀態和表情。
他們都說我還有一個前生,說我的前生是在兩億多年前一個有霞的早晨或者傍晚突然被毀滅的。突然,是突然,我也愿意相信是突然。我覺得用突然這種說法解釋我前生的毀滅過程比較符合人類對我前生無法破譯的理由。我覺得這樣很好,我覺得這樣至少省略了人們對我的前生不負責任的猜測和不著邊際的推敲。
然后,當人類發現重新脫胎換骨的我的時候,我已經早就有了自己的名字。他們叫我南岳,他們叫我南岳已經是五千年前的事了。當然,有些人我還是能叫出名字來的,比如那個給我封冕的漢武帝劉徹,還有那個跟在漢武帝后面的司馬遷。這個司馬遷不知道是想討好漢武帝還是想討好我,他居然把我寫進了他的《史記》,還根據漢武帝的吩咐說我是中國五岳的老二。雖然沒把我說成老大,但我也知足了,我知道我在漢武帝眼里僅次于老大了。
后來,那個叫楊堅的皇帝卻把我叫南岳的那頂帽子摘下來給了衡山,就像將一頂官帽從一個朝廷大官的頭上摘下來戴在另一個大官的頭上。但我并沒有任何意見,我知道隋文帝楊堅那樣做自有他的理由,一個皇帝要給一個人加冕固然有他的理由,何況是給一座山加冕。我的前生就沒有任何冠冕,連一個名字都沒有,可我的前生卻還是按照自己的意愿活了兩億多年,無怨無悔地活了兩億多年。而且,我的前生那時候還沒有看到什么人類,只有一些包括人類誰也沒有見過的恐龍在內的各種動物,只有一些稀奇古怪的植物,只有陽光和雨露,只有風霜和雪雨,只有閃電和雷鳴,還有霞,早霞和晚霞,血液一樣的霞,血液一樣的早霞和晚霞。然后,那霞一樣鮮艷的血液不知什么時候就流進了我的血管,讓我接著繼續流淌,讓我接著活出一座山應有的品質和本分。于是,在我不再叫南岳之后,我還是一如既往按照自己的本分做一座山,做一座跟我的前生一樣純粹的山,做一座無愧于一座山的本質的山。有霞在,有早霞和晚霞在,有我血液一樣的早霞和晚霞在,我不在乎任何冠冕。
但是,有一段時間我非常孤獨和寂寞,一段很長很長的時間。
后來就來了一個叫李白的詩人。其實,李白也不是特意來看我的,他是在朝廷混得很不如意的時候走出金陵,一路喝著酒泛著舟出來散心的。這一年是唐天寶七年,李白在他神游的江面上突然就看到了我,然后突然就覺得有必要跟我說說心里的委屈、心里的愿望,就像我經常跟我的霞說點什么。于是,他就很沖動地寫下了一首有點意氣用事的詩歌《江上望皖公山》,其中的一句是“待吾還丹成,投跡歸此地”。我覺得他這句詩不像在討好我恭維我,更不是喝醉了酒的信口開河。于是,我也意氣用事地開始等他。我就那樣足足等了兩年,終于等到了在各地游山玩水回來的李白。他返回來的時候確實在我這里住了好些時日,可他終究又回到了那個看不到霞的深宮大院。雖然那時候有個叫安祿山的男人正在發動一場權力爭奪的血腥游戲,雖然那時候的唐玄宗已經命令高力士縊死了那個叫楊貴妃的絕色美女出逃蜀地,可李白在我這里小住了一段時間后還是回到了那個看不到霞的深宮大院。他是李白,他要做回自己作為詩人李白的本分,這也是他的品質注定的選擇,我不能久留他也不敢久留他。只是,李白看不到霞一定是很難受的,李白看不到早霞和晚霞一定是很煩躁的。但他確實沒辦法看到,他的霞都被一種王權的氣焰擋住了,他的霞都被那場戰亂的硝煙遮蔽了,他的霞都被他自己鎖在了一座深宮門外。所以,他也是孤獨的。
我雖然很孤獨但我并不寂寞。我的身邊我的周圍到處都是聲音,到處都是鳥的聲音水的聲音樹的聲音花的聲音甚至石頭的聲音,我能寂寞嗎?是的,一切有生命的物質都是有聲音的,石頭也有生命所以石頭也是有聲音的。有些聲音你們是聽不到的,只有我能聽到,因為那些聲音是專門發出來給我聽的,因為那些能發出聲音但你們聽不到的物質,也很迷戀霞,也很迷戀早霞和晚霞,也有像霞一樣鮮紅的血液始終在內心流淌。
可是,在這種聲音的包圍中,在這種聲音的巨大磁場里,我雖然并不寂寞可我還是總是被孤獨封鎖。這一點我和李白非常相似。他在那么熱鬧的宮廷里的孤獨,他在日夜歌舞升平的喧鬧宮廷中的那種孤獨,跟我的孤獨幾乎一脈相承,所以他才那么想跟我在一起。我很感激李白讓我在很短的一段時間里趕跑了孤獨,可他一走我就更加孤獨了,我就在一種由密密麻麻的聲音制造出來的喧鬧里更加孤獨了。
幫我排解孤獨的人中,還有一個叫蘇東坡的詩人。當然,蘇東坡與李白不同,他雖然早就聽友人說起過我,可他似乎總是找不到一個跟我謀面的合適機會,似乎對我一直就只是處于暗戀狀態,直到元祐八年(1093)才終于跟兩個友人一起出現在我面前。他出現在我面前的那一刻,我的頭頂上正好綻滿了霞,是早霞還是晚霞我當然記不清了,但蘇東坡出現在我面前的那份虔誠卻給我留下了不可磨滅的印象。然后,一直到蘇東坡60歲那年被發落到舒州做了一個團練副使,我們才真正有緣經常促膝交談了。而且,他還想過要一直陪伴我到他生命的最后一朵夕陽凋謝的時候,可他最終還是因為太多的無奈沒有留下來,而是像李白的離去一樣,只留給我短暫相聚后更深的孤獨。
幾乎緊隨蘇東坡而來的王安石,除了早在他30多歲的時候在舒州做通判那三年經常上山看看我,跟我說一些有用和無用的心里話和家常話,后來也一直跟我保持著若即若離的時空距離。他的官做得比蘇東坡要大一點,跟我分分合合也是身不由己。但那三年,王安石確實讓我沒有過孤獨感。這讓我發現了自己一個最大的依賴性——我喜歡跟文人和有文化的事物相依相伴。脫離了這些,哪怕我身邊多么熱鬧,我也會陷入孤獨不能自拔。
別人都叫我天柱山,其實我還有很多綽號,潛山、皖山、萬歲山、古南岳,這些都是我的綽號。我不在乎別人怎么叫我,我只在乎我的身邊還有不有霞,還有不有我迷戀了幾千年的早霞和晚霞。
可別人來看我并不是來看我身體內外的霞的,這一點我非常清楚。所以,我必須平靜從容地讓他們按照自己的期望和心愿來看我,不管他們想看到我的什么,都是有他們的道理的。但我還是一如既往地迷戀著我身體內外的霞,迷戀霞的色彩,迷戀早霞和晚霞的色彩,迷戀她那像血液一樣的色彩。
所以,相對而言,三祖寺可能更加懂我,更加懂我的心思,更加懂我對于霞不可救藥的迷戀。因此,她就用霞的色彩照耀著我身邊的這片天地。于是,紅墻黛瓦的三祖寺,總是給我一種霞的純粹,總是給我一種鮮活血液的流動感。不管道教還是佛教,其教化的終極本質就是幫人清洗血液里的污垢和雜質,讓流進心臟流進軀體流進每一個器官的血液更加純凈。所以,三祖寺也是很迷戀霞的,因為她肩負著用霞一樣鮮艷干凈的血液激活眾生的軀體與精神的使命。
不要怪我對霞如此固執的迷戀,更不要害怕走近我。我對霞的迷戀,都是源于我對流淌著霞一樣鮮紅血液的眾生的迷戀。
選自《永州日報》2014年6月24日(作者地址:湖南永州市群眾藝術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