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汝潁奇士”那些事兒

至少在建安初年，“汝潁多奇士”已成為一個習見的用語，有一回曹操在給荀彧的信中就曾說起“汝潁固多奇士”，并希望荀彧多給他推薦一些汝潁人才。中古時期這一用語亦屢見于書冊，比如《晉書》中賁嵩評價周顗，隋唐時李密評價郭孝恪，后秦姚興也說“關東出相，關西出將，三秦饒俊異，汝潁多奇士”。此類說法多將汝、潁并舉，細究其實，二郡的人物風貌卻有著不小的差異，“奇士”一詞也非泛泛而談。

一

先說“汝潁”。東漢時期的汝南郡和潁川郡，地處中原腹地，臨近東都洛陽，而且是不少東漢元勛的故鄉，一直都是東漢時期的文化次中心區，屬于當時經濟發達、人口繁多、經學繁榮的區域，世家大族勢力強大。黨錮之禍后，大批的清流名士被禁錮，被迫返回故里，它的一個直接后果就是洛陽文化核心地位的逐步喪失，而那些清流名士較為集中、學術較為發達且對朝廷施加影響比較方便的區域遂順勢而起，汝、潁以及陳留、南陽等郡遂由次中心區變成了文化輿論的風向標，以民間的立場引領輿論，間接地向宦官集團施壓。這種“清談高論”雖是一種“私法”，不同于官方品評，卻可以決定一個人的出處進退，具有“噓枯吹生”的功效，形成了一股人物品評的風潮——其中執清議之牛耳者，當數汝南許劭。

除了人們所熟知的《后漢書·許劭傳》，《太平御覽》卷二六四引謝承《后漢書》也高度評價了許劭那張利嘴的殺傷力：“許劭仕郡為功曹，抗忠舉義，進善黜惡，正機執衡，允齊風俗。所稱如龍之升，所貶如墮于淵。清論風行，所吹草偃，為眾所服?！边B車徒喧鬧、聲勢甚盛的同鄉名士袁紹，因為害怕許劭的品評，在回家時也不得不遣歸賓客，單車歸家?？梢娙隄}人物在品評風潮中實居于領袖的地位。據史籍記載，汝潁人物間的交流很頻繁，并逐步結成了一定的姻親關系，而其他文化較為發達的郡縣名士也曾到汝南一帶拜師訪友，相互之間有著極為密切的交往，這也為品藻的傳播提供了有利的途徑。

據今人研究，汝、潁是出產清流名士最多的區域之一。金發根《東漢黨錮人物的分析》一文指出，黨人籍貫分布的一個突出特點，即地理分布總體上覆蓋較廣，但又有比較集中的區域，尤以山陽二十八人、潁川二十一人、汝南十七人為最，其他區域除陳留郡十五人外沒有超過六人者。日本學者岡村繁則通過對后漢中期急遽盛行的人物品評風潮中起主要作用的三十位人士的分析，指出：“其中出身于陳留、汝南、潁川三郡者人數明顯居多，實占半數以上?！撊ひ伯斒侨宋锲吩u風潮特別盛行的地區?！彼?，如果我們說東漢后期文化核心區已經從洛陽向周邊區域轉移，可能是比較符合當時實際的，而西漢后期以來郡望、鄉邦意識的加強，一定程度上催生了新的文化上的世家大族，而將門第、儒學、事功、婚姻結合在一起的“汝潁人物”就是其中的代表。

二

在當時北方割據軍閥的眼中，“汝潁”是一個人杰地靈、可襄贊其霸業成功的特殊區域，能否爭取到以“汝潁人物”為代表的知識階層的支持是在復雜的政治與軍事角逐中獲勝的關鍵因素之一?？梢哉f，經營中原者得之則興，反之則敗。曠代梟杰曹操之所以能統一北方，就在于他取得了汝潁人物、特別是潁川人物的支持。

汝潁人物和曹操的合作，引發了一個敏感的清談題目，即汝潁人物優劣論?！度龂尽ぼ骰騻鳌纷⒁盾魇霞覀鳌吩疲骸瓣惾号c孔融論汝潁人物。群曰：‘荀文若、公達、休若、友若、仲豫，當今并無對?！眳⑴c談論的陳群，系潁川陳氏在曹魏政權中的代表人物，他所標舉的名士是在曹魏政權中具有重大影響并與其家有世交之誼的潁川荀氏。參與談論的另一方系當時享譽海內的大名士北海孔融，持論頗與陳群相左，認為“汝南士勝潁川士”，《藝文類聚》卷二十二所引孔融《汝潁優劣論》極有可能就是當時談論的書面片段。其實孔融與潁川世家大族成員的辯論不止一次，他曾與荀攸從兄荀祈辯論過肉刑，與荀攸叔父荀愔論圣人優劣，與荀悅議論過孝。這些事件的發生，必在建安十三年秋天孔融被殺之前。魯迅先生曾說孔融專門喜歡和曹操搗亂，專門譏諷曹操，最受曹操青睞的潁川士自然不能入他的法眼，究其根源還是雙方文化和政治立場的差異。

與后世把汝、潁人物并為一體不同，建安時代汝、潁人物所呈現出來的道德風范有很大的不同。孔融《汝潁優劣論》云：“汝南李洪為太尉掾，弟殺人當死，洪自劾詣閣，乞代弟命，便飲鴆而死，弟用得全，潁川士雖尚節義，未有能殺身成仁如洪者也。汝南翟文仲為東郡太守，始舉義兵，以討王莽，潁川士雖疾惡，未有能破家為國者也。汝南袁公著為甲科郎中，上書欲治梁冀，潁川士雖慕忠讜，未有能投命直言者也。”孔融認為潁川士在殺身成仁、破家為國、投命直言等方面皆不及汝南士，但是他所列舉的多是東漢早期的人物，而未直接涉及當世人物，這究竟是沒有論及，還是文獻有闕，尚難斷定。如果真的是和陳群在進行辯論，恐怕不能不有所涉及。

汝、潁二郡人物的差異，表現在多個側面。從時間上來看，汝南世家大族的興起要早于潁川最著名的三個家族，在潁陰荀氏、許昌陳氏、長社鐘氏于黨禍之際登上歷史舞臺之前，汝南袁氏、許氏早已是累世三公的大族。從學風上來看，汝南一地研習儒家經典的風氣要比潁川濃厚，多經學湛深之人，如“解經不窮戴侍中（憑）”、“五經無雙許叔重（慎）”、“五經從橫周宣光（舉）”等等。而潁川三個家族雖累世業儒，卻并非純儒，而夾雜法術。潁川本是戰國時韓國的都城，有“申子、韓非刻害余烈，高士宦，好文法”，好爭訟，擅刑名之學，故潁川大族最早的代表人物荀淑、鐘皓、陳寤皆出身下層官吏，與同郡韓韶并稱“潁川四長”。史言荀淑為“俗儒所非”，鐘皓家族“世善刑律”，陳蹇“少作縣吏”，皆非斤斤于章句之學，與汝南風氣大異。又觀荀悅所作《申鑒》，亦多調和儒法，融會百家，立論博雜。就士風而言，亦有不同。汝南的士風有了新的變化，章句之學不為人所重，出現了像黃憲那樣“汪汪若千頃之陂，澄之不清，淆之不濁”的德行純修之人，一時間令諸多名士傾倒。同時還有一部分則以越禮背法為高，呈現出越來越明顯的名士氣、隱逸氣，由婞直而變為“退身窮處”，如汝南薛勤的臨喪不哭，戴良居喪食肉飲酒等等。還有一類以袁紹為代表，呈現出政治干預和游俠氣相結合的形態，與閹宦集團展開殊死決斗。而潁川士人則一方面參與到黨人的陣營中，一方面則善于通達權變，在亂世中求生存，而不會輕易以身犯險、以死殉道。如荷天下重望的陳蹇，于黨錮禍中曾主動入獄，卻獨吊清流死敵、同鄉中常侍張讓之父。又如荀或的父親為其娶中常侍唐衡之女，有“荀氏八龍，慈明無雙”之譽的荀爽，應董卓之辟，百日之內驟至高位。凡此種種，皆不免為忠正懷道者所譏。

但正是潁川士人集團在歷史轉折關頭與新興的曹操譙沛軍事集團一拍即合，并一舉擊敗了以袁紹為代表的汝南世家大族。在洛陽殘破以后，董昭勸曹操建都于潁川之許昌并不是偶然的，這里既有豐富的糧食，又靠近鄴都這一堅固的堡壘，且容易獲得潁川大族的支持，實是一舉數得之事。魏文帝曹丕詔書曾說：“潁川，先帝所由起兵征伐也。官渡之役，四方瓦解，遠近顧望，而此郡守義，丁壯荷戈，老弱負粱。昔漢祖以秦中為國本，光武恃河內為王基，今朕復于此登壇受禪，天以此郡翼成大魏?！边@很清楚地道出了曹操和潁川郡之間唇齒相依的聯系。反過來，汝南在官渡一戰中則站在袁紹一邊，故曹丕嘉獎李通的詔令中說：“昔袁紹之難，自許、蔡以南，人懷異心。”故曹操對汝南采取了強有力的軍事打壓，同時將汝南郡析分，把它的一部分地區劃歸他郡，再加上汝南袁氏在政治軍事上的失敗，許氏家族的向外地遷徙，汝南文化遂漸趨衰落。

三

現在再來談談“奇士”。漢魏之際，“奇士”一詞有其特定的背景和含義。湯用彤先生《讀<人物志>》論“察人物常失于奇尤”，云：“漢代于取常士則由察舉，進特出則由征辟。其甄別人物分為二類。王充《論衡》于常士則稱為知材，于特出則號為超奇。蔣濟《萬機論》，謂守成則考功案第，定社稷則拔奇取異。均謂人才有常奇之分也?！备鶕宋锊拍艿拇笮?，分為常士和奇士兩類，采用不同的征用方法，是漢晉間一個通行的觀念。曹操之所以使用“奇士”一詞，即是充分認識到“治平尚德行，有事賞功能”，多事之秋只有“拔奇取異”才能安定社稷，這與曹操求才三令中的思想完全一致。建安十九年（214），曹操平定關中后不久即頒布了第二道求才令：“夫有行之士未必能進取，進取之士未必能有行也。陳平豈篤行，蘇秦豈守信邪？而陳平定漢業，蘇秦濟弱燕。由此觀之，士有偏短，庸可廢乎！有司明思此義，則士無遺滯，官無廢業矣。”不重德行，即不重“才性論”中的性，而重視運籌帷幄、決勝千里的“才”，是這道命令的核心思想。聯系到前文所說陳塞、荀彧、荀悅等人與宦官集團的關系以及所受到的譏諷，荀彧投靠曹操、拋棄袁紹是必然的事。曹操之所以頒布這樣的命令，與王充《論衡》中所宣揚的命定論或許有一定關系。王充說：“有死生壽天之命，亦有貴賤貧富之命。自王公逮庶人，圣賢及下愚，凡有首目之類，含血之屬，莫不有命。命當貧賤，雖富貴之，猶涉禍患矣。命當富貴，雖貧賤之，猶逢福善矣。”既然人的命運貴賤都是秉之于元氣，是先天決定的，故不必假操行以求富貴；但是要讓秉之元氣的潛在貴賤變為現實，仍然要遭逢明主，適逢其會，故郭嘉與曹操交談后高興地說：“真吾主也?！?/p>

劉劭《人物志》曾把治國之人分為十二類，以清節家、法家、術家為源，而以國體、器能等九類為流，張良屬于“思通道化，策謀奇妙”的術家，陳平屬于“不能創制垂則，而能遭變用權，權智有余，公正不足”的智意家，曹操所尋找的“奇士”主要是這兩類偏執之材，而并非伊尹、呂望那樣三材皆備的國體之材。然而選拔“奇士”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故《人物志》說：“夫清雅之美，著乎形質，察之寡失；失繆之由，恒在二尤。二尤之生，與物異列。故尤妙之人，含精于內，外無飾姿；尤虛之人，碩言瑰姿，內實乖反?！薄捌媸俊奔础坝让钪恕?，他們由于內美不外現，故而常被人主失之于眉睫，比如真正的“奇士”陳平、韓信，均與項羽擦肩而過?？墒擒鲝且粋€識人高手，不僅給曹操推薦了郭嘉，還推薦了茍攸、鐘繇、陳群、杜襲、辛毗等人，客觀上替曹操擔當了拔奇取異的責任，于曹氏集團可以說是功莫大焉。在初平二年荀或投奔曹氏軍事集團以前，曹操主要倚靠譙沛地方豪族的支持與諸路豪杰爭雄，而荀彧的加盟意味著士大夫階層采取了與之合作的策略，極大地擴大了曹操政權的政治基礎。所以曹操才抑制不住內心的喜悅，把荀彧比作輔佐漢高祖的留侯張良。又陳壽評程昱、郭嘉等人：“程昱、郭嘉、董昭、劉曄、蔣濟才策謀略，世之奇士，雖清治德業，殊于荀攸，而籌畫所料，是其倫也?！敝劣趯O資、劉放輩，則不得稱為奇士。因此“奇士”乃是指在亂世中“算無遺策，經達權變”、善于治國用兵的杰出人士，與守成之儒生有異。汝南士或迂闊或退守，而潁川士則能將儒生之智與法術謀略融于一體，成為魏晉之際最顯赫的人物。

然而隨著北方局勢的穩定，曹魏政權的用人制度已經逐漸由曹操的渴求“奇士”向著“常士”轉變。傅玄曾說：“近者魏武好法術，而天下貴刑名，魏文慕通達，而天下賤守節。”曹氏父子一重法術，一重道家無為之治，輕刑惠民，二人好尚直接影響了人物選拔標準的變化。曹丕在位時建立了九品中正制，負責人物選拔的劉劭、盧毓等都很強調人物選拔中德行的重要性，其實這也是自然之理?！度宋镏尽吩赋?，“術家”之業“奇而希用，故或沉微而不章”，“智意”之業“諝而難持，故或先利而后害”。像荀彧、荀攸那樣的“奇士”也許已經不再受曹魏的青睞，此一變化也許可以溯源于建安十七年的荀或之死。據《三國志·荀彧傳》及裴注，荀彧因為不同意進爵國公、加九錫而觸怒了曹操，憂卒，一說飲藥自殺。這很可能在譙沛集團和潁川人物之間埋下了裂痕。此后作為潁川士人領袖的陳群主持朝政，然而他個人實在算不上“奇士”；鐘繇雖繼續保持自己的尊位，而鐘氏后人卻與司馬氏關系越來越密切，而荀氏后人則未能再進入曹魏權力中心。明帝之后，曹魏政權越來越倚重譙沛集團，而疏遠了潁川人物，最終促成了潁川士人和司馬氏的合流。而荀顗、荀勖、鐘會之流則善于阿諛逢迎，成為司馬氏篡位的得力干將。由于政治形勢的險惡，士風也由推崇英雄奇士，轉而開始探討玄學名理，言尚玄遠。這一變化的先聲當屬荀彧之子荀粲，史言粲“獨好言道”，公然宣稱“六籍雖存，故圣人之糠秕”，娶妻以美色為先。而鐘繇之子鐘會，善談才性，“精練策數”，與王弼并稱，是由才性名理轉向玄學名理的關鍵人物。此后何晏之徒尚玄學，阮籍、嵇康輩尚曠達，蔚為風氣，而正始名士與建安名士的意趣也發生了根本性的變化。

荀彧云：“潁川，四戰之地也，天下有變，常為兵沖，宜亟去之，無久留?！比昴峡ひ彩侨绱?。生于茲土，又適逢漢末的黨錮之禍和黃巾之亂，崇奉儒學而不溺于儒家思想，務實進取，才使得汝潁人物一時間云蒸霞蔚，英才輩出。但是汝潁奇士興于亂，亦衰于亂。“八王之亂”和五胡亂華，使許多汝潁奇士的后人遭受重創，除荀彧玄孫荀崧一支在永嘉南渡后有限地延續了昔日輝煌外，多數則逐漸從歷史舞臺的中心退出，讓位于東晉的王謝風流了。中原淪于異族之手，人物漸趨枯竭，儒家文化的影響力在汝潁一帶也極度減弱。到了唐代中后期，汝、潁地區隸屬以河北平盧軍閥李忠臣為節度使的淮西，一度為節度使駐地，公然與朝廷對抗，呈現出獷戾尚武、酷暴嗜利、背棄禮義的胡族風俗，甚至到了“地雖中州，人心過于夷貊”的地步。從“多奇士”的中原望族聚居之地，一變而為“蠻貊之域”，歷史的變遷不止讓人唏噓而已。古人向來看重地理山川對人物的影響，這自然有一定的道理，但也不盡然。有時候地方還是那個地方，文化變了，人物、風俗也就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