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 瑾
(陜西歷史博物館, 西安 710061)
吳于廑先生在其著名的“游牧民族對農耕民族發起三次沖擊狂潮”理論中,指出游牧民族與農耕民族從公元前2000年代中葉起至公元13、14世紀之間長時段的碰撞與沖突,導致了世界格局的明顯變化,尤其是由軍事沖突帶來的在經濟、民族、文化、宗教等諸多方面的交流與融合。如果說吳先生對于約從公元前2000年代中葉開始的,由北方來的以戰車為武裝的各個部族向亞歐大陸整個農耕世界發起的第一次沖擊中,滅夏的商人是否處于游牧狀態尚無結論的話,那么考古資料證實,滅周的戎狄是地道的游牧民族,而征服戎狄、建立諸侯國最終統一中國的秦人發展初期也確處于游牧狀態,它們都經歷了沖擊與被沖擊、震蕩與融合的復雜而曲折的發展過程。這種以武力為主要手段的碰撞、沖突與以貿易或荒服(朝貢)為輔助的交往與融合模式,一直貫穿于秦漢以降的各個王朝。
縱觀西周王朝,始終處于與西北或更遠地區的游牧民族——戎狄的膠著對抗之中。可以說,戎狄對周王朝的歷史進程產生了重要影響,并最終以武力滅之。目前學界對西周西北部游牧民族的稱謂與活動范圍尚有爭議,筆者采用多數意見,即所謂西戎指周都豐、鎬以西的所有以游牧生活為主的戎族[1]110。其中獫狁是見諸史料最多的一支,活動范圍大致為:隴山以東、關中以北,可遠至今陜北、內蒙古、山西一帶的廣大地區①。從西北方對西周王朝腹地發起多次進攻,兩者的力量對抗呈現出此消彼長的狀態,特別是西周中期以后,獫狁利用盤踞隴上黃土高原之地理優勢,反復沖擊西周都城所在的關中平原。較量的結果使得最初占據主動權的西周王朝逐漸處于下風,最終亡于戎狄的強烈沖擊中。這一歷史史實已經由青銅器銘文,如兮甲盤、虢季子白盤、不其簋、多友鼎等與《詩經》(《采薇》《出車》《六月》《采芑》)、《后漢書·西羌傳》相互印證。
1.史料中的西周與戎狄關系
由于歷史久遠,史料有限,特別是對于獫狁的記載大多附屬于傳統的官方史料,所以,學者們只能從現存的與西周王朝有關的史證作大致梳理,證實西周與獫狁的關系經歷了從長期的相互攻擊(王朝建立以前)→“荒服”(穆王以前)→獫狁猛烈沖擊→西周亡于沖擊的過程。
《史記·周本紀》載,文王時曾征伐犬戎,取勝后派兵駐守,以防犬戎再犯。《詩經·采薇》和《小雅·枤》就記載了這批戍邊戰士及其家屬愁苦之情。周以武力滅商及早期、中期國力強盛給周邊戎狄以極大震懾,紛紛以“荒服”形式與周王朝保持相對和平的關系[2]。武王時,“放逐戎夷涇洛之北,以時入貢,命曰荒服”。為解除北方戎狄之威脅,康王分封周公庶子為邢國諸侯,在東都洛陽以北設置屏障。邢臺出土的康王時代的臣諫簋銘文記載,戎人大規模南下侵犯周邊境,邢侯率軍抵抗住戎人的一次次進攻,守衛著周的北部邊境。考古出土的銅鉞、銅戈、異形器等邢國兵器具有戎人強悍威猛的風格。而在西北部分封夨國,控制著通往隴東的交通要道,鎮睦隴東諸國與西北羌族,鎮守西周王朝西北門戶,使得西周晚期隴東高原—太原一帶的犬戎(獫狁)始終無法從汧水入侵周境,每次侵周只能繞道北洛水河谷或涇水河谷南下。
至昭王時,周室衰落,犬戎屢犯周,穆王時不再向周王朝納貢。穆王要求以“賓服”②之禮苛責犬戎③,并多次興兵討伐,并將一部分犬戎遷到周原、平涼、慶陽一帶。但征戰卻讓荒服之國不再聽命于周朝,造成邊患加劇和亡國之災。日益強大的獫狁部落屢次入侵,周室北藩的諸侯屏障逐漸被獫狁所消滅,宗周的北方直接暴露在獫狁的兵戈之下[3]。
據《漢書·匈奴傳》載:“至穆王之孫懿王時,王室遂衰,戎狄交侵,暴虐中國。中國被其苦,詩人始作,疾而歌之,曰:靡室靡家,獫允之故;豈不日戒,獫允孔棘。”[4]周宣王時,戎狄入侵更加嚴重,經過多次戰爭,互有勝敗。如宣王三十六年,征伐條戎、奔戎,慘遭敗績。三十九年,與西戎別支姜氏之戎戰于千畝(今山西介休南),慘敗。懿王以后國勢日衰,出現戎狄交侵,暴虐中國的局面,周人深為所苦。
據《后漢書·西羌傳》云:“及平王之末,周遂陵遲,戎逼諸夏,自隴山以東及乎伊洛往往有戎。于是渭首有狄、獂、邽、冀之戎,涇北有義渠之戎,洛川有大荔之戎,渭南有驪戎……。”《后漢書·西羌傳》注引《竹書紀年》記載:“厲王無道,戎狄寇掠,乃入犬丘,殺秦仲之族。王命伐戎,不克。”[5]至周幽王時,暴政加上自然災害,導致了申侯與繒、西夷、犬戎聯合滅周,大大小小的戎人部落如潮水般隨犬戎涌入關中平原,周王遷都洛邑。上述文獻記載大多得到考古資料的印證。
2.考古資料中的西周與戎狄關系
自建國以后,西周考古工作碩果累累,其中青銅器銘文(金文)彌補了史料不足,填補了諸多空白,其中很多內容涉及周人與戎狄的關系。
小盂鼎:西周早期。傳為清代道光初年于陜西岐山禮村出土。已佚,現存銘文拓本。銘文長達四百字左右,為西周早期字數最多的一篇金文,記載了周康王晚期與西北強族鬼方的一次戰爭。斬首四千八百多人,俘虜一萬三千余人。在武力應對鬼方等游牧民族及其他諸侯國沖擊過程中,西周王朝被拖入了長期的經濟困境,為昭王時期的衰落埋下了伏筆。
多友鼎:西周晚期。現藏陜西歷史博物館。銘文(二百七十八字)記載了西周厲王時期反擊獫狁侵犯的一場戰爭。周王命武公派遣多友率兵抵御。多友在十幾天內,共打四仗,都取得了勝利,殺掉敵人三百五十余人,俘獲二十三人,繳獲戰車一百二十七輛,并救回了被俘虜的周人。武公將戰績報告給周王,周王賞賜給多友包括青銅在內的若干財物。為了感謝周王,也為了紀念這次勝利,多友鑄造這件圓鼎以記其事。
虢季子白盤:周宣王十二年,前816年。現藏中國國家博物館。銘文記載了宣王十二年虢季子白在洛之陽與獫狁交戰獲勝的史實。其實,盤的主人姬白的祖先在夷王時曾奉命征討不納貢的戎狄,戰敗。姬白此次戴罪立功,率軍征伐戎狄,大獲全勝,共斬首執訊五百人,俘虜五十人,姬白獲得了周王豐厚的賞賜,包括戰馬、弓箭、矢、旗等征戰用品。
四十二年逨鼎:現藏寶雞青銅器博物院。銘文中的“汝唯克弗乃先祖考辟獫狁, 出捷于井阿、于歷巖。汝不艮戎, …… 以追搏戎, 乃即宕伐于弓谷, 汝執訊獲馘, 俘器車馬”,記載了周宣王時期,獫狁發起侵略戰爭,一直打到畿內井地,逨率軍擊退敵軍,取得最終勝利的一段珍貴歷史。
兮甲盤:也稱兮田盤、兮伯盤或兮伯吉父盤。現藏日本書道博物館。銘文一百三十三字,其中“唯五年三月既死霸庚寅, 王初格伐獫狁于彭衙, 兮甲從王折首執訊, 休亡敃”一句,記載了宣王五年王親率大軍戰敗獫狁的軍事行動,兮甲(即尹吉甫)參加了此役,并凱旋。宣王賞賜兮甲吉甫四匹良馬,一輛軥車。與《詩經·六月》中尹吉甫奉宣王之命北伐獫狁的事跡相印證。
冬戈鼎與簋:西周中期。現藏陜西寶雞扶風縣博物館。銘文記載了周王命冬戈抵御淮戎的史實。此役殺敵一百,生俘兩人,營救回了被戎掠去的一百一十四人。似乎此役主要目的在于救回被俘人員,無力解決犬戎與周交惡的根本問題。夷王時,雙方戰事不斷升級,至宣王時,北方少數民族勢力日盛,邊患嚴重,獫狁一路攻入涇水北岸。前789年,周王軍隊慘敗,自此,西周王朝只能面對亡國的命運。
師同鼎:西周中晚期。現藏陜西寶雞周原博物館。有學者認為是夷王時器物。銘文記載了主人師同參加的一次征伐戎的戰爭,斬殺并俘獲了一批敵人,車馬五乘,大車二十輛,羊百余只,青銅器一百二十件,有金胄、戎鼎、鋪、劍等精良兵器。這里的戎,學者認為是獫狁。
不其簋:現藏中國國家博物館。僅存蓋子,內有銘文十五字,被證實屬周宣王時期秦莊公“其”的器物,銘文中有“馭方獫狁廣伐西俞, 王令我羞追于西, 余來歸獻禽。余命汝御追于略”,記述了周秦聯軍共擊獫狁的史實,也從側面反映出獫狁軍事實力之強大,對西周王朝沖擊之猛烈。
3.西周與戎狄關系之新考察
關于西周與戎狄的關系,無論是史料記載,還是學者研究,幾乎無一例外地從“自我”角度出發,以中原王朝泱泱大國為中心,對戎狄一概采取貶損之偏見,對其強大與優勢視而不見,強調的只是其破壞性負面影響。吳先生將之概括為“一種民族的、種族的、植根于農耕世界文明的偏見”,妨礙了學界理性地考察游牧世界對農耕世界幾次沖擊的歷史意義,一味地將以戰車和騎兵武裝起來的、使農耕世界屢次吃虧的游牧部族或半游牧部族看作是歷史上的破壞力量。這種歧視的影響一直傳到近代,有些西方人甚至給他們所厭恨并懷有敵意的人加上“匈奴”的稱號。
同樣,有關周與戎狄關系的記載多出于中原王朝官方史料,描述角度也是宣揚武力征服的成果或對戎狄的貶損與譴責。因為中國歷來對周邊部族不屑一顧,附加以戎、狄、夷等賤惡之稱,例如犬戎(忽略了其從商代晚期至春秋,綿延七百年的發展歷史)。而在周人概念中,凡持兵戈侵暴中國者,皆謂之戎。例如,獫狁。
但吳先生認為,“游牧世界具有一個農耕世界無法與之比擬的特點,這就是它相對農耕世界的較高的機動能力。在軍事上,機動性強的少數能夠制勝安土重遷的農耕世界的多數。自從戰車和馬進入歷史之后,游牧世界的各部族本來就已具有的機動性更是成倍地增強。由此而形成的沖擊力量,往往使農耕世界的文明先進的國家, 特別當它們因內部矛盾而陷于衰落的時期, 處于難以防御的地位”[6]50。這充分強調了游牧世界的沖擊力量,以及由戰車與騎兵、金屬制造(兵器)等方面優勢所表現出來的強大的機動能力。
在金屬制造方面,游牧民族已達到較高水平。西周墓葬出土的大量非中原風格的兵器,以及青銅器銘文中記載了很多戰利品,例如師同鼎記載的一次戰爭就獲得戎人金胄、戎鼎、黼、劍等一百二十件北方少數民族使用的常見青銅器,不但反映出北方少數民族驍勇善戰的特征,反映出其精良的金屬制造技藝,也足以說明當時戎人生活中青銅器已相當普遍,這就證明戎人非一般人所想象的那樣原始,他們有較先進的文化。同時說明戎人是以戰車和輜重車配合作戰的。
正如吳先生所言,“游牧世界在生產發展水平上,在人口數量上, 都不如農耕世界。但是在主要的、關鍵性的生產技術方面,許多游牧部族與農耕世界的差距不大,金屬冶煉和制造就是這樣。農耕世界具有的金屬武器,游牧部族也能具有。活動于亞歐草原上的游牧部族斯基泰人就善于鑄劍。源出游牧部落、后來進入西亞邊緣的赫梯人, 最早冶煉并鍛造了鐵器。游牧世界使用金屬武器,起初是青銅的,后來是鐵的,并不落后于農耕世界。既然雙方使用武器的水平大體相當,一旦農耕世界的國家因內部矛盾,包括統治階級內部和對立階級之間的矛盾而出現力量衰落的情況,游牧部族在這種時機向農耕世界進行沖擊,完全有可能占據優勢”[6]50-51。比如師同簋銘文記載的那次戰役就俘取了戎人青銅器一百二十件[7]。
李零也認為,過去研究軍事史的學者多據《左傳》《國語》《戰國策》等書,以為戎人都是以步兵或騎兵為主,這種觀點恐怕要重新考慮。因為古代的戎人有很多分支,如召犬戎殺周幽王的申和護送周平王東遷的秦,也都曾被中原諸夏看做戎,但他們都有較高的文化,并不如想象中的那樣野蠻。現在考古也說明,與戎有關的遺跡、遺物相當復雜,未可一概而論。銘文中的戎人是以戰車和輜重車配合作戰,周人俘獲的戰車動輒上百輛,便是很好說明(參看下表)。[8]

西周對方國用兵記錄
建立大一統秦帝國的秦人早期發跡于西犬丘,在周、戎雙方劇烈沖突的夾縫中求生存。西周晚期,長期用兵,耗盡國力,面對西北戎狄部落的反叛和侵擾,周王主要采取武力征伐的應對策略,在西北地區與戎族勢力展開了一場曠日持久的拉鋸戰。為對抗戎狄不斷侵擾,周王室還在西北邊陲靠近戎狄聚居區的地方扶植親周勢力,作為拱衛宗周地區的屏障,秦人便被當做這道屏障的有力護衛者,逐漸憑借武力成為左右當時政治格局的重要勢力。
1.秦霸西戎
秦人早期所在的西犬丘一帶及周圍分布著多支游牧部族,屬田亞岐先生劃定的包括寧夏與隴山周圍甘寧地區在內的“西戎文化圈”[9]。既包括寧夏南部清水河流域以牛、羊、馬頭殉葬的烏氏之戎,也包括以慶陽為活動中心的義渠之戎[10]。筆者認為,無論是哪個戎族,都無一例外地融合了以各種方式獲取的多種文化元素。例如,甘肅張家川馬家塬戰國時期戎人首領級貴族墓地,考古發掘出的奢華的隨葬器物和精良的馬車制造技術(髹漆并飾有銅、金銀飾片)反映了戰國晚期綿諸戎部族在文化、經濟、畜牧等方面仍有很強的實力,精美的金銀器、玻璃器包含著北方草原文化、西方文化、秦文化、西戎文化等眾多元素。同時出土的配有箭簇、長鐵矛等實戰兵器的豪華戰車,不僅說明墓主人對軍事征戰裝備的重視,也反映出兵器制造技術的高超[11]。
早期秦人與戎狄的關系可以概括為:軍事沖突、貿易交流、文化影響等。
第一,軍事沖突。
田亞岐[9]等學者認為從商晚期至西周晚期,秦人與戎狄為爭奪土地、資源而一直處于對立狀態,首領們的重要職責就是抗擊戎狄。即使領地擴展至關中地區,不僅北有北狄,甚至領地上也有戎狄部落,自襄公至穆公時期,首要任務也都是對付戎狄,直到秦穆公時期,才蕩平了戎狄威脅,即所謂“益國十二,開地千里,遂霸西戎”。
秦與戎之間第一次戰爭見于《史記·秦本紀》,即“厲王無道……西戎反王室,滅犬丘之大駱之族”。此后,雙方的拉鋸戰持續了好幾百年。
《史記·秦本紀》又載,“周宣王即位,乃以秦仲為大夫,誅西戎。西戎殺秦仲。……周宣王乃召莊公昆弟五人,與兵七千人,使伐西戎,破之。于是復予秦仲后及其先大駱地犬丘并有之,為西垂大夫”。從此,秦人為獲得這片封地與西戎進行了艱苦卓絕的戰爭,直到秦德公時取得了對戎戰爭的階段性勝利,遷都至雍(今鳳翔縣城南),秦穆公時對西戎的戰爭取得了更大勝利,遂霸西戎④。
周平王東遷以后, 王室中心勢力東移, 秦國乃大力擴張其疆土, 攻逐關中諸戎。獫狁在秦國的不斷攻逐下, 遂由涇渭一帶逐漸東移, 到達渭乃至伊洛一帶地區,將實力擴展至富庶的關中地區。
第二,秦與戎狄的交流與融合。
徐衛民先生認為,“秦人與西戎在相互交往中,既有矛盾又有融合,既有和睦相處的和平時期,相互影響和滲透,又有相互之間的掠奪與戰爭,最終秦人終于征服了周圍的戎族,實現了民族的融合”[1]134。田亞岐認為“當‘戎狄’歸順秦后,他們或完全保留,或間接繼承其傳統文化,再另外接受一部分秦文化,接受的多少則與他們各自的居住地有關”[12]。
在長期與戎狄雜處過程中,秦人為了壯大自身力量而采取了“從其俗而長之”的統治方法,即不改變游牧民族本身的風俗、文化以及社會組織,出現了史書中所載“秦雜戎狄之俗”的現象。考古發現的這一歷史階段的戎人遺存也證實這一點。例如,寶雞益門秦墓出土的帶戎狄風格的鐵劍、兵器、工具、馬具、銅簇等,說明墓主人本身為戎狄或戎狄化程度很深。有學者提出墓主人為戎狄族長,是在秦國擁有一定身份地位的“臣邦真戎君長”,他在大量吸收秦文化影響的同時,又頑強地保存著自身文化傳統。此外,鳳翔上郭店春秋晚期墓、隴縣店子村秦墓、寶雞晁峪東周墓地、鳳翔秦墓、高陵春秋晚期至戰國中期秦墓出土的帶戎狄風格器物,都反映了墓主人均為在秦人領地上生存并接受秦文化的少數民族。
這種現象一直持續到秦統一后,申詡認為秦俑坑中的胡人形象即所謂的戎狄士兵,也說明秦人與戎狄在文化習俗上的融合[13]。戎人與秦人的混雜交融也見于其他遺址中,例如,秦始皇兵馬俑博物館門墓葬中出土了121具帶有“歐亞西部特征”的人類遺骸,經過DNA檢測,被疑為修建秦始皇陵的勞工。再如,秦俑坑中也發現有些兵馬俑具有歐羅巴淵源,有些學者認為他們是加入秦軍的戎狄。還有學者研究認為,戎狄(獫狁)屬西方民族。筆者不揣冒昧,認為戎狄,不管以什么形式融合于秦軍隊(秦文化),與寶雞地區發現的具有濃烈戎狄風格秦時期墓葬主人都有關系(也許是秦人在應對戎狄沖擊之后,對其有助于壯大自己的力量的融合)。
2.秦人與周人的交流與融合
秦人最初在西犬丘游牧兼初期的農業經濟生活是從非子為周室養馬時開始,逐漸受到周文化影響。周厲王時,西犬丘被西戎侵占。秦人進入周原地區,逐漸從以游牧為本的經濟走向以農耕為本的經濟,吸收了定居地的生產技術、生產方式、社會階級制度、道德規范、思想、學術、文藝等,迅速強大起來,開啟了進軍關中,從而剪滅六國的征程。這一時期的考古資料也反映了這種現象。
銅駒尊:陜西眉縣李村出土。從銘文可知此器是西周孝王賜給非子和大駱的禮器,對秦人擺脫自身及戎狄習俗、邁向文明,至關重要。
不其簋:秦人最早的青銅器(約前820年,現藏中國國家博物館),銘文記載了周宣王時獫狁侵犯西北邊境,伯氏與不其奉命抗擊,將戎人追至西陲,即今天水西南。伯氏回朝向周王獻俘,命不其率領兵車繼續追擊,又與戎人搏戰,有所斬獲⑤。
詢簋:1959年在陜西藍田寺坡村出土。系周厲王時器。銘文以“戍秦人”與各種夷人、成周徒亞、降人服夷等并列,足見當時秦在王朝看來不過是戎狄一類。
秦公簋:銘文歌頌了十二位先祖為周王室在西戎保業,威震蠻戎各族,兼而開拓了秦版圖的業績,記敘了秦襄公奉周宣王之命在西犬丘建立宗廟的過程。與不其簋銘文內容相互印證。
秦文公三年(前763年)曾率“七百人東獵”,打敗控制周原一帶的戎人后,接受掌握農耕、文化禮儀和城建技術的周遺民,為改變以前沒有文字的文化沙漠上的落后群體提供了人才基礎。從西北邊陲落后的游牧民族發展為建制完備的諸侯國,秦人成功地詮釋了游牧民族對農耕民族的沖擊、融合與發展。王學理先生指出,“秦文公從周王室的‘文化輸出’狀態轉變為秦國的‘積極進取’,從而奠定了秦國發展的基礎”[14]。甘肅禮縣、寶雞姜城堡和西高全、戶縣南關等地的春秋秦墓均表現出明顯的周秦文化融合的風格。
3.秦人文化中的外來元素
考古資料顯示的早期秦文化遺存,不僅包含周邊游牧民族的文化元素,而且還有更遙遠異域的某些風格,其中就有塞文化影響。據《漢書·西域傳》載,塞種,即允姓之戎, 也即獫狁。斯維至先生則指出, 塞種本居伊犁楚河, 后逐漸由西向東侵入, 到達敦煌、酒泉地區, 其后又繼續東移至甘陜境內, 最終與周人構難[15]。田亞岐和史黨社等學者已經對秦文化中的戎狄文化元素進行過較為全面的分析。他們認為秦人從一個西北邊陲的游牧部族發展為強大的諸侯國,就是因為不斷吸取其他文化的先進因素。
史料顯示,塞人很早就與中原有貿易往來。殷墟的大量和田玉、周原西周墓的蚌雕胡人像都與塞人或戎狄有關。一方面,秦人長期生活的甘青地區很早也與西方有聯系。早在1948年,裴文中先生調查甘肅河西走廊和青海地區史前遺址時提出,“我們相信在張騫之前,東西方的聯系是必然存在的。……在古代,我國西北地區和中亞地區曾存在過廣泛的文化交流,表現在一些彩陶和粗陶器上兩地有著共同性”[16]。裴先生所說的“中亞地區”應該與塞人有關。易謀遠認為,“從世界范圍看,在公元前7世紀末發生了一次以吉爾吉斯草原為核心的波及歐亞草原的民族大遷徙浪潮。塞人的直接祖先——西方的安德諾文化系統,向東曾直達我國的西北邊境。而我國北部和西北部地區與中亞地區同屬于干燥草原地區,同居于河西昆侖的昆夷族發生接觸。部分昆夷被迫南遷四川,就可能與這次世界性的移民大浪潮有關”[17]。塞人即希羅多德《歷史》中遷徙至阿爾泰山的斯基泰人,他們以盛產金子而出名,被希臘人稱為守護金子的民族。近年來,甘肅大堡子山秦陵出土的線雕骨片、甘肅省博物館收藏的傳出于天水地區的骨簡,“是秦人和域外文化交流所得,而且極有可能來自塞族。此外,秦人大量使用黃金飾品的現象,也可能是受了塞族的影響。……秦人的喜用黃金,當是從塞族人那里學來的”[18]。“這些黃金很可能來自黃金產地的河西走廊或阿爾泰地區。”[19]
另一方面,秦人早期文化似有更廣闊的異域元素。例如秦人典型的素面銅鏡與巴克特里亞(今阿富汗)和馬爾吉安那(今土庫曼斯坦)前2100—前1900年青銅文化時期的素面圓鏡似有源承關系[20]。日本學者梅原末治則認為斯基泰式銅鏡為中國青銅圓鏡的源處,即秦式鏡和戰國鏡的原始形式[21]。與之有關聯的還有1983年新疆北部天山北麓巴里坤縣古墓和1983—1984年阿勒泰市克木齊古墓出土的屬青銅時期早段的塞人—匈奴遺物的素面銅鏡,而俄羅斯阿爾泰山區巴澤雷克前3—4世紀塞王墓中出土兩面銅鏡,則被認為是秦式鏡的變形⑥。
秦人與塞人在藝術上也有聯系,梁云認為咸陽空心磚上表現神人胸椎骨和肋骨的三根縱向或斜向上平行線為典型的薩滿藝術傳統[22]。而塞人信仰的正是祭天、祭祖、敬鬼神的薩滿教。
史黨社先生根據近年雍城、禮縣、天水一帶的考古發現,提出秦人與塞人有可能是通過周圍戎狄部落實現間接交流的。他指出春秋戰國時期秦國具有較為發達的金器制造技術,其中一些具有戎狄風格的金器,無疑反映著秦與戎狄密切的關系[23]。他認為從商晚期至戰國中期,秦文化大量接受周文化與戎狄文化影響,并形成了自己獨特的文化傳統。戰國中期以后,隨著秦政治軍事勢力的壯大與擴張,戎狄文化很快融入秦文化之中,最終被秦文化同化。戎狄作為秦與塞人交流的中介可能發生在前一階段。
趙化成先生則指出,秦墓屈肢葬與域外宗教文化的影響,秦國鐵器與冶鐵技術的傳入,早期秦墓出土的鐵器,特別是寶雞益門村春秋晚期偏早秦墓出土的鐵器達23件之多,說明秦國大量使用金器的史實,而益門村M2春秋晚期秦墓出土金器達204件(先秦時期迄今一次性出土金器最多的一批),應與中亞東部草原有關[24]。
像沖擊美索不達米亞、埃及、印度、希臘半島等農耕地區的善于使用戰車和騎兵的北方游牧、半游牧民族,例如西密里安人、斯基泰人、雅利安人、希臘人等諸游牧部落一樣,周秦都屬興于東方而成于西方的游牧民族,與當時的中原王朝的關系有著沖擊、沖突、融合的演變過程,都由最初的游牧部族沖擊中原農耕民族,自身發展為農耕民族(邦國)后又受到周邊其他游牧民族的沖擊,未能經受沖擊,落入滅亡的宿命。而秦之所以能接受游牧民族的反復沖擊,主要原因在于秦人本身就是游牧民族,無論是在沖擊農耕民族——周人的同時,還是在應對其他游牧民族沖擊時似乎有意識地克服固有的游牧特點,廣泛汲取農耕文明及其所產生的禮儀文化精華,逐漸發展為諸侯國,最后建立強大帝國。
這一歷史循環被吳先生總結為:每一次沖擊浪潮的結果都帶來了產生長期影響的積極因素,例如,周人和秦人都向戎狄學習了先進的戰車與騎射之術,周人受戎狄影響,創造了便于騎兵使用的劍。由此帶來機動性能大大加強,在軍事上變得強大起來。而入侵農耕世界的游牧部族從農耕世界接受了更多的東西,例如,中原的金屬冶煉和絲綢、鐵器等,而且傳播給草原上的其他游牧部族。周人和秦人在東進過程中根植于游牧民族特有的文化,與商朝和周朝的農耕文化發生了長時段的碰撞、沖突與融合過程,這一長期而復雜的動態歷史過程生動地詮釋了吳先生關于游牧民族對農耕民族沖擊的著名論斷。
注釋:
② 即每年向周朝貢四次,每二年至五年朝見一次,加重了犬戎負擔,引起犬戎反抗。
③ 舒振邦認為犬戎是獫狁的同名異譯,但田靜等認為獫狁與犬戎族屬、活動區域都不同,但不可否認的是它們共有的游牧性質。周原、寶雞、灃西、甘肅靈臺、寧夏固原等地出土的北方系青銅器顯然說明商代鬼方、西周獫狁活動范圍之廣。但也有學者認為,今隴山北部固原地區的固原、彭陽、西吉、隆德等地(戰國秦昭襄王所筑長城內外廣大區域)發現的大量東周時期動物紋樣的青銅文化,主人為匈奴、或義渠、或烏氏等游牧民族。
④ 一般認為,西戎應包括隴西的綿諸戎、緄、翟;涇北的義渠戎;洛川的大荔戎;烏氏、眗衍之戎;以及渭南的驪戎等。
⑤ 關于此簋的年代、不其為秦哪代王,學界都有爭論。
⑥ (蘇聯)魯金科著,潘孟陶譯:《中國與阿爾泰部落的古代文化》,張志堯主編,《草原絲綢之路與中亞文明》,新疆美術攝影出版社1994年版。銅鏡直徑11.5厘米,質薄脆,鏡面光滑,素卷邊。小弦鈕,方形鈕座,羽狀地,主紋為4 個山字紋,間以成對的心狀葉。秦式鏡的原始形式是整個鏡背為仿動物的羽狀地,借用了青銅器如戰國壺紋樣,梅原末治認為鏡的年代為前6—前2世紀,而Swallow則認為是前897—206年之間。當時與北方草原的貿易主要是由秦人與匈奴族進行的,說明秦人與塞人有聯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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