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學生創業動機、韌性與創業傾向
——基于個體—環境互動的視角

張永艷，何曉斌，成 功

(1．暨南大學 經濟學院，廣州 510632；2.復旦大學 管理學院，上海 200433；3.中山大學 社會學與人類學學院，廣州 510275)

一、引言

創業是經濟發展的重要動力及來源之一。我國改革開放35年經濟發展的成果，其中很重要的動力之一是國家對個體創業精神的釋放，允許個人自主創業，調整和完善有關個體創業政策。創業對經濟的貢獻已經得到學術界的普遍認可，特別是2008年美國金融危機以后，中國的經濟也逐漸開始放緩，創業更成為振興經濟，創造更多就業機會的重要手段。近年來，中國大學生擴招和經濟發展的放緩導致大學生就業一年比一年困難。2013年的大學生畢業生達到699萬，被媒體稱為“最難大學畢業年”。由麥可思研究院和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發布的《2013年中國大學生就業報告》顯示，從2012年10月29日至2013年4月10日，被調查的2013屆碩士畢業生簽約率為26%，低于上屆同期11個百分點；本科畢業生為35%，低于上屆同期12個百分點；高職高專畢業生為32%，低于上屆同期13個百分點。因此，大學生創業就成為許多學校解決大學生就業問題的一條備選途徑。

我國大學生相對于歐美國家的創業比例是很低的。在2010年的“全球創新型經濟高層論壇”上，中國人事科學研究院院長吳江教授指出，“中國應屆大學畢業生創業比例不足2%，而歐美的這個比率達到 20%-30%，同時我國大學生創業的成功率偏低，約為 1%”[1]。

創業傾向，是指潛在創業者對創立企業和創業活動的興趣和意向，也可以包括初步的創業準備和行動。創業傾向可以影響新創企業早期的組織形式和發展方向，也會影響后續的企業生存，發展和成長[2]。創業傾向是預測最后真正創業行為的最好指標[3]。我們這里把創業傾向定義為大學生對創業和創業活動表現出來的強烈愿望和初步行動。包括構思創業想法，撰寫創業計劃書，和參加創業培訓和講座等等。大學生作為一個重要的潛在創業群體，研究大學生的創業傾向可以有效地預測他們今后投身創業或者參與創業活動的可能性。研究影響大學生創業傾向的因素也有助于發現對創業活動有重要影響的一些要素。 這些年，雖然許多大學在國家的號召下積極開展了一些激發大學生創業熱情的項目，但是這些項目的效果如何，哪些因素可以真正促使大學生開展一些初步的創業行動，這些問題并沒有得到深入研究。

本文通過對廣東省東莞地區的實證調查研究發現，促進大學生創業傾向主要有兩個因素：一個是大學生的創業心理狀態，這里的創業心態是指與大學生有關的創業動機和面對創業困難的韌性。第二就是大學的創業環境，這主要是指與大學生有關的創業教育培訓和創業活動。而創業資源對大學生創業傾向的影響并不顯著。本文還發現，創業心態和創業環境兩個因素對于大學生創業傾向的影響是相互替代(消減)的。也就是說，創業心態積極主動的大學生，即使在大學創業環境一般的情況下，也可以積極地付諸創業行動。反過來，如果大學創業環境良好，那么即使大學生的創業心態一般，也可以很好地激勵大學生的創業行動。

本文的理論貢獻在于：把創業心態跟創業傾向聯系起來，進一步證實了個人心態及心理過程對創業傾向和初步行動的重要影響。同時，個人心態對創業傾向的影響也會受到外在環境的調節作用。也就是說，個體心理狀態和創業環境對創業傾向的影響并不是一成不變的，我們需要用個體—環境互動的動態視角去考查影響大學生創業傾向的因素。這對于今后開展高校創業教育和創業活動也具有指導意義。

二、文獻回顧與研究假設

在有關創業傾向的研究方面，概括起來主要有三類影響創業傾向的因素：第一類因素為個人心理特征，包括創業動機、冒險精神、開放性、外傾性、自我效能感等，都會顯著地影響創業傾向[4]；第二類因素是創業者所擁有的個人和社會資源，比如創業者的經濟條件、社會關系和資本、家庭出身等，都會潛在地影響創業者的創業意愿和創業活動[5]；第三類是創業的環境，包括潛在創業者所處地區的經濟水平、社會和文化環境等，都會直接和間接地影響創業的意愿和可能性[6]。

然而，現有研究的不足之處在于：第一，沒有比較這三類因素對創業傾向影響因素的差異。多數研究只研究了個體層次心理特征對創業傾向的影響，或者探討了創業資源和環境對創業傾向的影響，而很少有人同時對這幾種因素進行比較研究。第二， 沒有研究這三類因素對創業傾向的交互作用。比如，在不同的創業環境下，差異顯著的潛在創業者的心理特征對創業傾向的影響是否不同。換句話說，沒有研究個體層次和環境變量的互動作用對創業傾向的影響[7]。本研究試圖在彌補以上研究缺陷方面做出些貢獻。

1.創業心態與創業傾向

心態是指對某一事物或對事物發展的整體心理狀態。而創業心態則是指潛在創業者對待創業和創業活動的心理活動的綜合。創業心態包括創業認識、創業情意、創業動機等[8]。我們在本文中提到的創業心態具體是指對創業的內在動機和面對可能碰到的創業困難的態度和韌性，因為這兩個心理特征都是影響大學生創業傾向和創業行為的重要變量。

創業動機是區分潛在創業者和創業的重要心理變量，是驅使創業者開始真正創業的源動力[9]。Souitaris (2007)[10]等研究發現，靈感激發(而不是學習和孵化資源)是最能促進創業意向的創業教育方式。這種靈感也包括對新目標的動機。Suzuk (2002)[11]通過對396家日本新創企業和188家硅谷新創企業的比較研究發現，日本創業家的創業動機更多是出于尋求社會的認可(社會導向)，而硅谷的創業者更多地是追求個人的成就感和財富(個人導向)。Apospori (2005)等[12]對創業型 CEO 和職業型 CEO 的比較研究發現前者的成就動機更強。一些研究者把創業者的創業動機分為經濟性動機和社會性動機[13]。張凱竣、雷家骕(2012)[14]認為，精神動機對創業傾向的影響是第一位的。

與現有文獻類似，我們在本研究中把大學生的創業動機分為兩類：一類是內在動機，這是出于對創業所能帶來的成就感、興趣、愛好等的追求；第二類是外在動機，指的是創業的出發點是外在生存壓力，或者是父母朋友的影響，而不完全是內在的興趣、愛好和價值觀使然。一些在已經工業化的國家開展的多數調查發現，獨立和對成就感的追求往往是排名靠前的創業動機[15]，因此內在動機更有可能激發行動者持久的行為。

換句話說，這些對個體成就感的內在心理追求是推動創業者創業活動的重要動力。

所以我們假設：

(1)相對于外在創業動機的大學生，基于內在創業動機的大學生的創業傾向更強。

面對挫折和失敗的心態也反應了人的內在韌性和堅持度。而韌性是指對認定的目標堅持不懈，不怕困難，持之以恒的一種精神和態度。韌性也是創業精神的重要體現[16]。創業韌性有助于提高創新性創業企業的企業績效[17]。 創業韌性高的大學生在面對創業困難的時候更有可能采取積極面對的態度，因此，我們假設：

(2)相對于面對困難就輕易放棄的大學生而言，面對失敗韌性更強的大學生更有可能付諸創業行動。

2.創業環境的調節作用

創業環境是創業者所處的對于創業者和創業活動所持的社會、經濟和文化環境。它是社會整體對于創業者和創業活動的價值觀和文化體系。比如，對創業者社會身份的認同，對于創業活動失敗的認可程度，對于創業活動的經濟和財政支持等。在亞洲文化中，對創業失敗的低容忍度，對創新的保守態度，還有對創業者社會身份的高度關注影響了對創業活動的興趣和可能性[18]。

大學生的創業環境是指學校對于學生創業和創業活動的整體文化和價值體系，包括創業教育和培訓的提供，比如創業課程、創業培訓、創業大賽等，還有創業文化氛圍的建設，比如鼓勵探險，對于創業的支持態度，或者獎勵等。良好的創業環境，濃厚的創業氛圍可以有效激發大學生的創業熱情，增強他們的創業傾向。因此，大學創業環境和大學生的創業傾向一般是正相關的。以往的研究只研究了社會環境或者個體心理素質對創業傾向的單一影響。那么，在不同的創業環境下，個體的心理素質對創業傾向的影響是否有差異呢？

我們認為，在良好的創業環境中，即使那些個體創業動力不強，面對創業困難心理準備不足的大學生，他們的創業熱情也可能會被激發出來。換句話說，在良好的創業環境下，個體的心理素質和準備對于創業傾向的影響會相對減弱。因此，我們可以假設：

(3)a.在良好的創業環境下，大學生的內在動機對于創業傾向的影響就會減弱。

(3)b.在良好的創業環境下，大學生面對困難的韌性對于創業傾向的影響就會減弱。

三、數據、變量和模型

1.數據

為了驗證上述研究假設，我們通過問卷調查的方法，對廣東省東莞在校大學生展開調查，發放問卷600份，收回問卷552份，回收率為92%。經過仔細審查清理，確定524份有效問卷進入最后分析。

2.相關變量

因變量：本研究的因變量是創業傾向。我們通過詢問大學生是否有創業想法，是否寫過創業計劃書，是否參加過創業類培訓或講座這三個問題來考查大學生的創業傾向。

自變量：本研究中的主要自變量是創業心態，我們主要考查大學生的兩個心理特征：第一是區分大學創業是出于內在動機還是外在動機。這里的內在動機包括“更有成就感”、“實現理想”、“實現自我價值”、“有興趣”等，而外在的動機在是處于“就業選擇少”、“創業能積聚更多財富”、“家庭或朋友的影響”等。第二是面對創業困難是積極心態還是消極心態，積極心態的人體現了創業者對待失敗的勇氣和韌性。韌性強的大學生面對創業過程中可能遭受的困難和挫折，將會“積極面對,勇往直前”，或者“不在乎失敗,任其自然發展”，而不會“消極應對,停滯不前”，甚至碰到困難“果斷放棄”創業。

調節變量：創業環境，創業信息來源越豐富，或者說提供創業教育資源越豐富，創業環境越好。我們在問卷調查中詢問大學生是否通過如下渠道獲取創業信息頻率的總和(對于每一個信息來源，最少的0到最多的7打分)：(1)課堂教學；(2)專家的論壇、講座；(3)成功人士報告會；(4)創業大賽；(5)學校創業性社團；(6)實習或勤工助學；(7)報刊、電視、網絡等媒體。

控制變量：其他可以影響大學生創業傾向的變量，比如性別、戶籍、年齡、社會資本，我們也需要控制它們對創業傾向的影響。我們在調查中詢問在創業過程中大學生可以尋求相關資源和支持的親人的人數作為對大學生社會資本的衡量。可以尋求幫助的親人越多，社會資本越大。

3.模型

由于本研究中涉及的三個因變量都是二元變量，我們采用二元羅吉斯特回歸(Binary Logistic Regression)來估算大學生的創業心態對創業傾向的影響以及創業環境對于創業心態和創業傾向關系的調節效應。

四、分析結果

1.變量的描述性和統計和相關分析

對有關變量的描述性統計和相關分析系數報告在表1中。我們從表1中可以發現我們整個調查樣本的基本情況和變量之間的初步關系。在我們所調查的東莞市大學生中，83%的大學生有過創業的想法，并且有初步的創業行動。這說明東莞市大學生的創業傾向和愿望是非常強烈的。然而，只有大約五分之一和三分之一的大學生寫過創業計劃書或者參加過創業培訓或者講座。這說明大部分大學生并沒有把創業想法具體化，而且也沒有經過相關的培訓。樣本中的男大學生和城市戶口的學生大概各占一半。這些大學生平均可以獲得創業資源和支持的親人在3—4個之間。有30%的大學生的創業是出于內在的動力，即為了個人興趣，成就感和實現理想等。93%的大學生都表示面對創業的困難和挫折時會積極地面對困難而不畏縮，顯示出較強的創業韌性。調查大學生所處學校的平均創業環境為中等偏下(環境指標的范圍為7～49，數字越大，環境越好)。

相關系數告訴我們創業資源、內在動力、創業韌性和創業環境都跟創業想法顯著正相關。內在動力和創業環境跟創業計劃書顯著正相關。最后，創業環境跟創業培訓和講座顯著正相關。這些結果說明，大學生的這兩個創業心理特征確實跟創業傾向具有一定相關性。但是從相關分析中，我們無法得知創業心理特征和創業環境的交互作用對這些創業傾向變量的影響。

表1 變量的描述性統計和皮爾遜相關系數

N=524,*p<0.1,**p<0.05,***p<0.01

2.回歸分析結果

我們對三個因變量邏輯斯特回歸系數的極大似然估計的結果匯總在表2中。在表2中，模型1主要考查主要自變量對三個因變量的主效應以及自變量之一的內在動力跟創業環境的交互效應。模型2主要考查要自變量的三個因變量的主效應以及另外一個自變量創業韌性跟創業環境的交互效應。

對第一個因變量創業想法的回歸結果表明，出于內在動機的潛在創業的大學生，相對出于外在動機的潛在創業的大學生而言，在產生創業想法方面并沒有顯著的差異。而另一方面，高創業韌性的大學生相對于低創業韌性的大學生在激發大學生創業想法方面有顯著的促進作用。創業環境對創業想法的主效應表明創業環境對創業想法的推進作用也十分顯著。從交互效應來看，在良好的創業環境下，創業韌性對創業想法的促進作用就會減弱(β=-0.65,P<0.05)。這些發現部分支持了假設(1)，假設(2)和假設(3)b。

對第二個因變量創業想法的回歸結果表明，出于內在創業動機的大學生，相對于出于外在創業的大學生會更可能參與創業計劃書的寫作，這支持了假設(1)。而高創業韌性的大學生卻對可能抑制對創業計劃書的寫作，這個結果跟假設(2)相反。創業環境對創業計劃書的寫作會產生顯著的促進作用。而內在環境與創業環境的顯著副作用說明，在良好的創業環境下，內在動機對創業計劃書的促進作用減弱了，支持了假設(3)a。

類似地，對第三個因變量參加創業培訓或講座的回歸結果表明，創業環境可以促使大學生更好地參加創業培訓或講座，而高創業韌性的大學生也更可能參與這些活動，這些都支持了假設。

綜合起來看，雖然內在動力和創業韌性這兩個心理狀態變量對三個因變量的主效應以及跟環境變量的交互效應并不總是顯著，我們上述的四個研究假設都能得到一些實證結果的支持。創業環境對三個創業傾向變量的影響始終顯著，而個體心理狀態對創業傾向的促進作用受到創業環境的調節作用。

五、小結和討論

在本研究中考查了兩個心理狀態變量：創業動

表2 對創業傾向羅吉斯特回歸的極大似然估計系數

*p<0.1,**p<0.05,***p<0.01，男大學生的對照組是女大學生，城市戶口的對照組是農村戶口，內在動機的對照組是外在動機，高創業韌性的對照組是低創業韌性。

機和創業韌性對大學生創業傾向的三個變量：創業想法、創業計劃書、創業培訓或講座的影響。同時，我們還研究了創業環境在個體心理變量和創業傾向之間關系之間的調節作用。我們研究發現，就創業動機而言，出于內在動機、興趣、成就感和自我價值實現的大學生更容易付出初步行動去撰寫創業計劃書；就創業韌性而言，那些韌性程度高的大學生更可能產生創業的想法，參加創業培訓和講座。我們還發現了創業環境無論對產生創業想法，參與創業計劃書的撰寫，還是參加創業培訓和講座，都產生了非常顯著的積極影響。同時，創業環境可以顯著地削弱個體心理狀態或者特征對創業傾向的影響。與以往的文獻不同，我們在回歸分析中沒有發現創業資源對創業傾向的顯著影響。這可能跟我們的研究對象為大學生相關，大學生的主要生活空間是大學，他們的創業傾向的更直接地受到自身心理狀態和學校創業環境的影響。

我們研究的貢獻在于，我們的研究同時考查了個體心理特征和創業環境對創業傾向的影響。更重要的是我們研究了兩個層次的交互效應對創業傾向的影響，提出了一個影響創業傾向的個體—環境互動視角。我們將創業傾向的影響因素放在一個個體因素和環境因素互動的視角下進行分析，深化了對影響創業傾向影響因素的認識。我們研究發現，盡管個體的心理特征和環境都單獨可以促進大學生的創業傾向，而這兩個變量互動效應對創業傾向的影響確是此消彼長的。也就是說，在良好的創業環境下，大學生的個體心理特征對創業傾向的影響就會減弱。反過來，在較強的創業心態下(內在創業動機強，創業韌性強)的情況下，創業環境對創業傾向的影響也會減弱。因此，無論是潛在創業者的個性心理特征，還是創業環境，他們對創業傾向的影響不是一成不變的，我們需要用一種動態的視角去考查個體心態和環境對創業傾向的影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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