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司法民主建設是中國司法改革的重要措施。司法民主提高了司法過程的透明性、民眾參與度,有利于保障司法權的合理有效運行。但是,民眾在進行司法參與過程中,表現出的無序性、片面性等非理性行為對司法審判活動及至法律本身產生極大的沖擊。為此,有必要對司法民主進行適度限制與正確引導,以最大限度發揮其正面功能。
[關鍵詞]司法民主;司法獨立;公民參與;法官;理性
[中圖分類號]D90[文獻標識碼] A [文章編號] 1009 — 2234(2014)11 — 0071 — 03
[收稿日期]2014 — 09 — 20
[作者簡介]溫飛飛(1989—),女,山東威海人。碩士研究生,主要研究方向:法學理論、司法制度研究。
一、 司法民主建設狀況分析
(一)司法民主建設的必要性
民主產生于對專制統治的對抗之中,它代表著人民的權力、人民進行統治,如人民當家做主、選舉權、自治等?!?〕(P2-4)隨著現代社會的發展進步與公民權利意識的覺醒,本屬政治范疇的民主觀念,逐漸深入到司法領域。民眾要求參與司法決策、司法程序、審判活動,在強調法治建設的當下,民主成為司法的一種內在價值要求。司法與民主間已經形成一種不容忽視的多重聯系,司法民主已經成為一個備受關注的法理與實踐問題。
民主介入司法領域具有深刻的理論基礎。從憲政的角度來看,司法權本質上是一種公權力,它來自于人民的讓渡,其目的在于保障人民的權利。因此,司法權在行使的過程中無法回避其民主責任問題,司法與民主休戚相關。加之,現代社會公民民主意識、權利意識的覺醒,公民要求介入司法領域。目前,西方的司法民主研究主要涉及法官的選任、陪審制度。對于提倡社會主義民主理念的我國來說,為了充分實現馬克思主義倡導下的社會主義民主,司法民主的建設程度會更加深入,涉及司法的更多方面。
(二)司法民主建設的主要舉措
隨著民主觀念的不斷發展與進步,當代民主建設所提倡的是一種民眾“參與式”、“協商式”的政治參與模式。這種理念深入到追求公平正義的司法領域,展現出司法民主的核心問題是民眾如何正確的參與司法。這一問題涉及到法律規制、程序保障、價值引導、制度建設等諸多方面。
2014年,迎來了司法改革的春天,中央全面深化改革領導小組第三次會議審議通過了《關于司法體制改革試點若干問題的框架意見》和《上海市司法改革試點工作方案》,司法改革運動在全國如火如荼的展開。本次改革遍及司法過程中的各個領域,改革力度前所未有。在全國性的司法改革進程中,最高院提出了全面性的司法民主建設,并推出了十項司法民主建設重大舉措,如長期堅持的人民陪審、人民調解制度,始終強調的立法監督、檢查監督以及新近提出的特約監督員制度等。這些舉措對實現公民理解司法理念、參與司法活動、監督司法運行、約束司法權力具有重要意義。很多司法制度轉變已是“此時正在發生”而非多年前的賀衛方教授所憧憬的“也許正在發生”。
二、 司法裁決中司法民主的典型表現及評價
當今社會早已步入了信息高度公開、透明的互聯網時代,人民可以通過多種途徑了解司法動態,司法活動已然走下神壇,步入尋常百姓的視野。但是,隨著司法民主建設的不斷深入,司法民主亦顯露出很多不足之處。為此,在司法民主深入進行的過程中,我們不能忽視其可能或已經暴露的諸多問題,有必要對司法民主進行冷思考。司法的內涵與外延甚廣,本文主要以司法審判活動為研究對象,并以備受國民關注的影響性訴訟為例,探討在這些訴訟中司法民主展現的種種利弊,以及司法民主對司法審判的深入影響。
(一)典型性案例中的司法民主
互聯網時代是海德格爾眼中“技術狂熱”的必然結果。網絡的實時性、移動性,實現了時間概念的“即時化”與空間概念的“此在化”,這不僅使得影響性訴訟本身的“事實”要素引發關注,而且其所關涉的道德、價值等因素亦得到迅速聚焦,甚至超越了法律。
在這些影響廣泛,甚至被學者戲稱為“公案”的案件,如張學英繼承案、許霆案、杭州胡斌案、鄧玉嬌案等。〔2〕該類案件為公眾所悉知,在此不贅述。在這些案件中,我們可以直觀而深入的認知司法民主的運作方式、程度,如司法程序公開、審判公開等。這些案件一般呈獻出這樣的特點,訴訟當事人、案件事實等因素被媒體、輿論、司法新聞高度曝光,司法過程具有極大的透明性,充分體現了司法審判程序的公開性。案件蘊含著廣受民眾關注的身份、價值或者利益沖突,民眾廣泛參與案件討論、闡發觀點,法院及時做出了多種回應,展現了司法的民主參與性。
(二)審判中的司法民主實踐情況評價
從上述案例中可以看出,通過司法民主的深入建設,將司法工作公開化、透明化,及時的反映民眾訴求,增加民眾對司法工作的認同與尊重,深化了司法審判工作的透明度,有利于形成深度有效的司法監督體制。通過司法民主建設,使得民眾得以較大程度的了解司法過程,有效監督司法過程,能夠及時發現各種缺陷,如許霆案的量刑、胡斌案的車速測量的不合理性,并促進了立法的進步,如對見死不救的地方性立法、城市拆遷管理的立法。
但是,我們不能忽視的是,在這些影響性案件中“民主”干涉甚至決定了司法。在這些案件中,最終的司法判決結果呈現出很強烈的戲劇化,如張學英案中遺囑從有效到無效,許霆案中量刑從無期到五年的劇變。這導致帶有變動性的民意,取代了固定性、程序性的法律,這絕對是司法理性的退化。為此,孫笑俠教授對民意干預司法情況做出了八種總結,包括民眾干預司法專業性、程序性、判決,民眾道德情感干預法律規則、民眾促進深層理論思考與制度完善等。〔3〕民眾關注個案其實并不一定是局限于個案的具體判決,而是要表達他們對結構性的“社會問題”不滿的民間情緒,包括對社會、對政府、對權貴、對富商的不滿,尤其是對作為公正最后防線的司法。〔4〕(P144)最終,具有準終局效力的司法裁判,妥協于民眾意志。
三、 限制司法民主的必要性
在司法過程追求政治、法律、社會三種效果協調統一的今天。毫無疑問,司法民主建設是當代政治制度建設的要求,也是增強司法權威,建設法治社會的重要舉措。然而,通過對影響性訴訟的深入分析,我們可以明確感知民意的非理性,當民意進入司法領域之時,容易走向多數人的暴政,侵害訴訟參與人權益。為此,我們必須時刻謹記兩個概念,“司法民主”不等于“民主司法”,更不等于“民主審判”。
(一)司法民主暗含的非理性
法律作為一種構建精良的社會治理手段,提出了“理性人”標準,并以此作為自己的理論基礎。然而,在變幻多端的社會實踐與錯綜復雜的利益衡量面前,公民所展現的是一種無意識或低層次的“非理性”。在參與司法裁決過程中所形成的民眾意識具有較大的主觀性、大眾性,展現了一種道德上更為合理的樸素正義觀,如殺人償命、復仇、替天行道等傳統法律文化理念,并未結合具體的司法語境、證據要素、裁判規則,所形成的裁判觀念實際上具有片面性。民主主體的廣泛性決定了司法參與主體的復雜身份性,其主體涵蓋國家機關、政黨、社會團體、新聞媒介、公民個人等?!?〕(P70)司法民主參與主體的廣泛性、多重性,它們分別代表了不同的社會群體,具有多元的價值觀與利益訴求,這決定了它們在參與司法審判的過程中,展現不同的訴訟話語,并必然產生沖突。不同的立場、利益訴求,導致各類群體觀點的片面性,不能實現法律所追求的實質性公平正義。公民、團體、機構等司法民主參與主體,在司法民主參與中很大程度上表現出來的是“一種非理性的人”〔6〕(P8),甚至是一群烏合之眾,這不僅是一個宏大的哲學命題,也是司法建設過程中不能否認的困境。同時,受媒體、網絡等多方因素的引導、推波助瀾,民眾在司法民主參與中的盲從性很容易被利用、誤導。“法不責眾”為背景下,民眾的司法主張、行為的無責任性,使得民眾意識的甚囂塵上,容易誘發一種類似意義的“多數人暴政”,司法民主在司法裁判中逐漸變成一種壓力。
司法民主建設是為了擴大公民參與,提高司法透明度,而不是將司法演變成一種大眾化的全民辯論,這將導致一種司法的“新黑暗時代”。綜上,司法民主中的非理性特點,必然對司法所追求的“規則之治”構成重大威脅,司法審判可能淪為民眾情緒發泄的途徑。民眾在司法民主參與過程中,以其直觀感受這種比較性非正義來評價司法裁判,最終會誘發判決的不公。
(二)司法民主與司法獨立的沖突
“司法民主”與“司法獨立”均屬于“司法核心價值觀”的內在要求,但是二者具有不同的指向性。民主的內在要求是“人民至上”,遵循多數原則,肯定利益、感情等非理性因素;司法的本質屬性是“理性”,采用精英主義,在各種要素間主張中立,追求公平正義。司法活動所依賴的法律,雖然淵源于民主,即立法,但又脫離于民主。司法活動以公平正義為目標與追求,規制各項社會行為,必須采用獨立的精英式運作方式。
民眾以司法民主為契機對司法過程的介入中,往往以民眾內部的“大眾意識形態”為標準,妄圖對司法進行干預。從法學理論、正當法律推理層面而言,司法民主建設下出現的民意不會對法官裁決產生影響,司法權力應當獨立運作。但是,在講求經驗的司法實踐中,實際上由于法官要考慮政治效果、法律效果、社會效果的統一,所以民意在實質上決定了司法裁決?!霸谥袊睦习傩湛磥恚嗣穹ü倬蛻摓槊褡髦鳎瑸槔习傩照f話,就應該保護好人,懲罰壞人,因而對于暴露出來的社會問題,法官就不能袖手旁觀,而應該積極發揮能動的作用,來回應老百姓的合理需求?!薄?〕(P166)這種司法行政化的父母官意識,對司法獨立造成嚴重沖擊,司法恐淪為“低級民眾意識”的殖民地。
(三)維護法律文本有效性要求
法律背后暗含的國家強制力保障,要求法律規則體系必須具有確定性、穩定性,以便法律的實施對象能夠做出合理的預期。法律文本的合法有效性,是司法活動的核心基礎。然而,在司法民主的建設過程中,我們發現民眾、傳媒在行使其司法民主參與的過程中,通過他們以道德、風俗、習慣等為基礎的簡單經驗思維沖擊司法乃至法治賴以生存的基礎——法律文本。在廣受法律界與民眾關注的四川瀘州“二奶”案中,民眾認知中的道德意識對法律明文規定的“遺囑繼承”的沖擊。民眾認為,張學英與黃永彬的關系,違背道德,進而黃永彬所立遺囑也不應受到保護,典型的強盜邏輯。民眾站在道德的制高點上看待“法律明文規定”的問題。最終,司法及法律向民意妥協,瀘州中院認定遺囑“違反公序良俗,損害社會公德”,遺囑行為無效,駁回張學英的訴訟請求。
司法民主建設過程中,民眾認知、行為對司法活動所依賴的法律文本造成巨大的負面沖擊,若不加以重視,可能會走向拉德布魯赫理論中的“法的不法”,法的安定性將不復存在。因此,司法民主建設需要規制與引導,將司法民主的權力界定在合理范圍之內。
四、 判決中司法民主的合理導向機制建立
司法歷來被視為正義的化身,權利的最后一道防線。為此,我們必須明確,在司法過程中,我們追求的并非絕對正義,絕對正義具有實踐上的不可欲,我們應當追求的是一種絕大多數的正義,一種正義最大化。這是建立合理的司法民主機制的起點與歸宿。
(一)堅持司法獨立,劃定司法民主界線
現代社會追求立法、行政、司法三者的分立與制衡,通過思想、制度建設,在司法與其他權力之間劃定清晰地界線,以求構建獨立封閉的司法權力空間。遺憾的是,中國由于文化、體制等多方原因所限,司法獨立建設進展緩慢。在憲法第一百二十六條中,國家明確規定的是一種“審判獨立”,而非“司法獨立”。從典型的三段論推理來看,沒有“司法獨立”的大前提,“審判獨立”的小前提難以存在,更何談“公正裁決”。在進一步推進司法改革的今天,我們應該逐步深化改革,明確司法獨立原則。實現真正意義上的司法獨立,是進行司法民主等其他建設的前提條件。
必須謹記,公正的判決未必與司法民主所展現出的民意一致,它只需與“法律規則”一致。法律與民意的沖突,應當通過立法將“民意”上升為“公意”來加以解決。但是,司法獨立并不意味著對民主責任的忽視,司法權力作為一種公權力,應當積極承擔自身的義務。司法獨立與司法民主之間始終存在一種交互關系,不可能實現凱爾森所追求的的純粹性,為此,我們所倡導的“界線”具有相對性。始終堅持,司法民主不同于民主審判。在具有特定指向性的司法審判中,必須拒絕民意審判,堅持通過法律原則、規則進行嚴密的法律推理以實現個案正義,二者間保持適度的距離,同時進行有效地理性溝通與良性互動。
(二) 公民司法意識建設,構建公共理性
在司法民主的建設過程中,我們必須始終堅持公平正義的法治精神?!爸贫仁强蓮耐鈬璧脕淼?,而觀念及道德非自己養成不可。”〔8〕(P6)當代社會結構、意識形態發生了深刻變革,但是其背后所蘊含的的深層傳統法律文化卻根深蒂固,如標榜道德、抵制權貴、同情弱者,民眾的司法意識中充斥著各種倫理要素。心理學研究早已證實人的大腦、思維具有可塑性,為此,我們可以通過教育、司法新聞發布等舉措對司法活動進行及時公布與解讀,加強公民意識引導,使公民樹立正確的司法、法律意識,能夠理性、有序參與司法。同時,逐步完善公民司法民主參與的程序性建設,如完善人民陪審員、特約監督員的選任機制,建立權威性的民意互動平臺,及時收集、回饋民意。
“理性參與”是司法民主建設的基礎性條件。公民參與司法的民主過程,必須對公民意識加以規范性引導,若不加以有效引導,民眾可能會衍變成“烏合之眾”,侵蝕司法權力,破壞司法權威性。通過引導,實現正確的權力主張與法律認知,使民眾在認清事實、理解法律的前提下,做出正確、理性的判斷,慎防恣意猜測,以更好地維護各項公民權利,實現良性互動的司法民主參與。
(三) 同質性司法職業共同體建設
司法審判在各國普遍被視為一種精英活動,這種必然性是無法改變的。司法“精英本質”要求,加強法官這一同質性群體建設,實現在法官內部的共同認知,即構建法律存在、適用的共同標準,這是司法至上理念形成的特定基礎。在2014年的司法改革中,上海在司法工作中首次提出對法官人員與行政人員的“85:15”比例,進一步將法院的審判工作與行政工作相分離,大力追求法官職業的內部自治。法官應當在法律推理、論證層面進一步深入,借鑒域外經驗,增強判決的說理性、可信性、可閱讀性,使民眾能夠理解、認同司法,進而確立司法權威。
同時,重視法官的職業倫理構建,培養法官職業的內部道德。在司法民主所帶來的各方壓力下,法官應當始終堅信內心的法律確信,慎言慎行,而不應像一個政治家一樣去迎合公眾意志,為取悅公眾而背棄法律與法官操守。為了實現法官有效地維護司法公正,應注重司法職業保障。法官不應當因非違法性判決而受到處分,避免再次出現如彭宇案中王浩法官的類似性遭遇,處分必須有理有據,拒絕無制度性原因的處理。這種不良政治類現象,今后必須肅清,以維護法官審判獨立的憲法性權利。
五、 結語
在深入進行司法改革,倡導司法民主建設的當下,我們有必要對司法民主的實踐狀況進行全面性反思,肯定其積極方面,并及時發現、糾正司法民主建設過程中暴露出的弊端及消極影響。通過對司法民主價值、舉措的不斷調整,力求在司法裁決這幅“可供選擇的圖畫”〔9〕(P15-16)中,將司法民主規制在合理限度之內,最大程度上發揮其積極作用,實現司法裁判所追求的公平正義。
〔參 考 文 獻〕
〔1〕〔英〕戴維·赫爾德.民主的模式〔M〕.燕繼榮,等,譯.北京:中央編譯出版社,2004.
〔2〕南方周末歷年影響訴訴訟評選〔EB/OL〕.http://www.infzm.com/content/84915.
〔3〕孫笑俠.民意與司法互動的八種情形〔N〕.北京日報,2013-6-8:17.
〔4〕孫笑俠.公案的民意、主題與信息對稱〔J〕.中國法學,2010,(03).
〔5〕張國華.從鄧玉嬌案看司法的民主性邊界〔J〕.上海政法學院學報,2009,(05).
〔6〕〔美〕威廉·巴雷特.非理性的人〔M〕.段德智,譯.上海:上海譯文出版社,2007.
〔7〕周安平.涉訴輿論的面相與本相:十大經典案例分析〔J〕.中國檢察官,2013,(09).
〔8〕張純明.中國政治兩千年〔M〕.北京:當代中國出版社,2004.
〔9〕鄧肯·肯尼迪.判決的批判——寫在世紀之末〔M〕.王家國,譯.北京:法律出版社,2012.
〔責任編輯:陳玉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