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傳南 李媛
[摘 要]八旗漢軍作為清廷的重要軍事力量,無論是在入關占領全國的戰爭中,還是在駐防各地的軍事行動中,都發揮了重要作用。然而,隨著時間的推移和形勢的變化,原本頗受重視的八旗漢軍卻先后遭遇了生計艱難、適應性與特殊作用減弱,駐防大調整乃至價值觀念轉變等問題,以致于乾隆年間多數出旗,為八旗核心——滿洲的穩定做出了最后的貢獻。
[關鍵詞]生計;作用削弱;駐防調整;價值觀念
[中圖分類號]K249 [文獻標識碼] A [文章編號] 1009 — 2234(2014)11 — 0065 — 02
[收稿日期]2014 — 09 — 26
[基金項目]2014年黑龍江省教育廳人文社會科學研究青年博士資助項目“明清時期黑龍江地區驛遞與邊疆社會變遷研究”(項目編號:1254b024);齊齊哈爾大學青年教師科研啟動支持計劃項目“清代黑龍江地區驛站沿革及其經管研究”(項目編號:2012W-M05)
[作者簡介]范傳南(1982—),男,遼寧大連人。博士,講師,研究方向:明清史,東北地方史。
作為八旗重要組成部分的漢軍,自崇德七年(1642)編成后,無論是在清初的浴血征戰中,還是在中后期駐防各地、維護穩定上,都起了重要作用。但隨著入關日久,清廷對八旗恩養的弊端逐漸顯現,人口增長、物價高漲、奢靡浪費等因素日益威脅著旗人的生計。乾隆帝即位后,鑒于康熙、雍正兩帝以及自身即位之初在處理八旗生計問題上屢屢受挫,于乾隆七年(1742)開始,陸續將漢軍出旗,即在保證清朝核心武裝力量——滿洲與蒙古八旗編制與待遇穩定的前提下,將入關前后投奔和收編的八旗漢軍有選擇性的剔除一部分,使其出旗為民,將空置出來的兵額交由滿洲與蒙古八旗頂補。而究其原因,當有以下幾方面:
一、乾隆朝八旗生計問題的惡化
清代駐防八旗餉米的發放原可分為“本色”和“折色”兩種形式,其中直接將米發給兵丁的稱為“本色”;把米折價發給銀兩的稱為“折色”。折銀的多少,依時間、當地情況、米價的不同而有所區別。正是由于“折色”的發放,使駐防八旗兵丁的收入與當地生產的好壞、米價的貴賤發生了密切關系。豐年米賤,所發銀兩自然足夠維持生計,若荒年米貴時,所發銀兩又未能及時調整,必然會影響到八旗兵丁的生計。這一問題在雍正朝就已初露端倪,雍正四年(1726),康熙十九年由平南王撤藩后改編而成的廣州駐防旗人因米價騰貴影響生計,擁至巡撫衙門嚷鬧,要求設法降低米價〔2〕(卷44,雍正四年五月丁巳)。
米價問題在清初尚不明顯,但到乾隆朝時,糧價扶搖直上,生計問題自然更加嚴峻。乾嘉時人錢泳曾記錄康熙四十六年至乾隆五十年間蘇、松、常、鎮四府的米價,由“每升七文”增至“二十七、八至三十四、五文之間為常價矣”〔3〕(卷1,舊聞·米價)。80余年間,米價上漲了四到五倍。同時期的另一記載也可以從一個側面看到當時米價增長之速,“聞五十年以前(約當雍正時)吾祖若夫父之時,米之以升計者,錢不過六、七(文)”,到乾隆末年,米價上漲,“昔之以升計者,錢又須三、四十矣”〔4〕(卷1,意言·生計)。以上僅是民間關于米價上漲的記載,米價漲幅在八旗駐防志中也多有所見,“曾記早米每升二十八文或三十文,尖米每升五十余文,較新莽之亂、嘉靖之饑已太貴矣。今則早米每升七十余文,尖米每升百零四文。統觀二十四朝之記載,惟《元史·職官志》每俸米一石折銀十二兩,可與今時米價相頡頏矣”〔5〕(P729)
由于生活開支的增多,不僅兵丁生計日益嚴峻,八旗駐防將領的收入也開始惡化,甚至不及綠營軍官,“旗員每欲為綠旗官員者,蓋以所得比旗員較多,是以不顧廉恥惟圖外任”〔6〕(卷567,乾隆二十三年七月辛亥)。
二、漢軍出旗的適應性優勢與特殊作用的削弱
八旗漢軍源自漢人,在戰爭過程中成為八旗的三大支柱之一。但畢竟族屬不同,無論統治者如何宣揚“滿漢平等”,當面臨涉及切身利益的生計問題時,清廷更加明顯地表現出了態度的差異性。清廷認為漢軍出旗后應當比滿、蒙旗人更容易適應民人的生活,由此可能引發的社會問題和不安定因素也會相對較少。而得出這一結論的依據則是,入關后原本已經部分滿洲化的八旗漢軍迅速回歸傳統的漢人生活方式,戰斗力也開始逐漸降低。
自康熙朝始,杭州駐防漢軍便“漸染陋俗,日打馬吊為戲,不整容束帶靸履行者甚多”?!熬S漢人習俗,竟與綠營兵無異,即便留之,不惟于地方無益,且于伊等亦無利”〔7〕(P32)。無奈之下,清廷只好采取斷然措施,令其出旗為民。
除漢化加劇外,八旗漢軍特殊作用的減弱也成為出旗的原因之一。清中期以后,隨著八旗滿洲的迅速漢化,滿人寫漢字、說漢語已成為一種普遍的趨勢,反而是本族滿語和賴以征服天下的“弓馬騎射”在逐漸退化。這種趨勢迫使清廷特別注重對滿洲舊俗的保持,提出了“騎射國語乃滿洲之根本,旗人之要務”〔8〕(P16)的口號。到了乾隆朝,滿族入關已百余年,關內滿人幾乎皆能說漢語、習漢字,清初滿漢兩族在政治文化交流過程中存在的語言文字障礙逐漸消除,八旗漢軍溝通滿漢的橋梁作用也隨之淡化。
此外,水師與火器已不再是漢軍獨有的秘密,滿洲八旗已擁有水師、火器等以前幾乎被漢軍所壟斷的特種部隊。雍正三年(1725),清廷自京師派遣八旗滿蒙余丁共2000名,以覺羅巴彥德為直隸天津水師營都統。“天津之???,為京師重鎮,滿洲兵丁令往天津駐扎,學習水師”〔9〕(卷39)?!扒《拍炅碓O八旗滿洲火器營”〔10〕(卷861)。清初必須布署漢軍的駐防點,現已可派遣漢化的滿、蒙兵丁完成任務,這就為漢軍出旗和滿蒙兵丁頂補其空缺提供了客觀便利條件。
三、全國性八旗駐防大調整
清代八旗按其職能和駐防地的不同可分為禁旅八旗和駐防八旗,其中禁旅八旗駐扎在京城內外,在負責京畿地區軍事安全的同時,作為戰略機動部隊以應對突發事件。駐防八旗則分散駐扎于全國要害地區,起到防患于未然的作用。各八旗駐防點以點聯線,在全國大致形成了五條駐防線:長城沿線、黃河沿線、長江沿線為三橫,運河沿線與沿海沿線為兩縱。駐防八旗憑借這三橫兩縱共五條駐防線,在全國織成了一張嚴密的駐防網絡〔11〕。
乾隆二十二年(1757),清廷平定準噶爾部,并以此為契機對軍事部署作出重大調整。當時,清廷對漢地的統治已基本穩固,入關之初重東南輕西北的兵力分布格局,已不適應新軍事形勢的需要。為此,清廷逐漸削減內地及江南駐防,將多余兵額以京城滿蒙八旗頂補,調往西北駐防。乾隆二十六年(1761),清廷在禁旅八旗內擇成丁有家室者,每旗各派馬甲、養育兵43名發往綏遠城駐防當差〔12〕(卷630,乾隆二十六年二月丁丑)。隨后將綏遠城駐防漢軍全部撥往直隸和山西兩省充補綠營?!皾h軍既有準其出旗之例,相應將涼州、莊浪滿洲、蒙古兵移駐伊犁之外,飭交該將軍、總督等,將涼州、莊浪及杭州漢軍均做裁汰之缺,或出旗為民,或撥歸綠營,均聽其自便”?!敖犀F有駐防滿洲、蒙古兵近六千名,數額極多,若從中揀派熟諳水師營事宜者千余名駐守京口,將京口漢軍兵缺概行裁汰。其缺額給予索倫、察哈爾丁,派駐伊犁,則于海疆、新疆地方均得禁旅,而索倫、察哈爾等獲食錢糧,于其生計亦大有裨益。”〔13〕(P32)
在清初,東南沿海的江寧(今南京)、杭州、京口三處是江南地區的腹心地帶,也是漢人反清斗爭的高發地區。但至乾隆年間,江南地區的反清力量已被基本肅清、且全國政局較為穩定,此時繼續在江寧周邊這塊狹小區域內保留眾多駐防設置已無必要。故當乾隆二十二年以后,八旗駐防的重心從東南移向長城沿線和西北新疆駐防時,作為清初駐防江南地區主力的漢軍理所當然的進入了裁撤的大名單。
四、亂世與盛世間社會價值觀念的差異與轉化
清廷對漢族降臣的使用和看法經歷了前后不同的兩個時期。順、康、雍三朝為前期——蜜月期,乾隆朝以后為后期——清算期。在前期,清廷以推翻明王朝,建立和鞏固本民族統治為終極目標,對那些投降的文臣武將大加稱贊,稱其是“應天順時,通達大義”〔14〕(卷1,雍正上諭二份)。同時對那些忠于明朝的抵抗者大加貶斥,反復強調“天下一統,華夷一家”,如有“借明代為言,肆其分別華夷邪說,冀遂其叛逆之志,此不但為本朝之賊寇,實明代之仇仇?!薄?5〕(卷1,雍正上諭二份)由此看來,正是由于清初統治上的需要,以八旗漢軍將領為代表的漢族降官受到了優待和表獎,個別人物甚至被人為的加以美化、青史留名。
但進入中葉以后,清廷面臨的主要任務,是怎樣更好地維護其統治,防止和鎮壓叛亂的問題。為了強調皇權,宣揚忠君愛國思想,乾隆帝把“臣節”提高到了空前的高度。對因抗清反清而被殺的史可法等人大肆褒獎,對背明降清的錢謙益等人則大加貶責。為“崇獎忠貞,風勵臣節之道”,乾隆四十一年(1776),乾隆帝授意編成《勝國殉節諸臣錄》,并“特別詩篇題識簡端,用以垂示久遠”〔16〕(卷1002,乾隆四十一年二月庚戌)。同年十二月,發下諭旨,宣稱“我國開創之初,明末諸臣望風歸附……此等大節有虧之人,不能念其間有功績諒于生前,亦不能因其尚有后人原于既死”〔17〕(卷1022,乾隆四十一年十二月庚子)。國史館據此先后完成了《貳臣傳》及《逆臣傳》的編寫。由于八旗漢軍的特殊人員構成以及在清初的特殊戰爭經歷,眾多的八旗漢軍將領名列兩傳。
實際上,上溯至三藩之亂平定后,清廷就已深感臣節關系重大,貳臣們“以勝國臣僚,乃遭際時艱,不能為其主臨危受命,則復畏死幸生,靦顏降附”〔18〕(卷1022,乾隆四十一年十二月庚子),其忠心大為可疑。乾隆帝修傳的目的就是要借兩傳的編寫“為萬世臣子植綱?!?,為當世的文武官員樹立忠君的榜樣,同時還要借此壓制日益抬頭的漢官勢力,維護滿洲貴族的特權。兩傳的編成實際上是將包括八旗漢軍在內的所有叛明降清的漢官送上了歷史的審判臺,在道義上譴責他們,貶低他們的功績。這樣做既貶低了降清漢臣,也降低了八旗漢軍的威望地位,也就構成了漢軍出旗的另一個要素——評價標準的變遷。
綜上所述,乾隆朝八旗漢軍出旗是清廷調整社會內部矛盾和對各集團利益重新分配的必然結果。當然,它與清廷內心深處仍然存在難以逾越的民族觀念也是直接相關的。漢軍出旗是盛世下潛在危機的暴露,清廷對八旗采取的“包養”做法,從一開始就埋下了危機的禍根。清初歷朝則限于維護穩定的需要及民族局限,始終對八旗生計問題拿不出一個標本兼治的辦法。延至乾隆初年,生計問題愈演愈烈,已經到了威脅王朝根基的地步,從而迫使清廷決心改制——漢軍出旗。
〔參 考 文 獻〕
〔1〕欽定大清會典事例〔M〕.臺北:新文豐出版社,1976.
〔2〕〔9〕清世宗實錄〔M〕.北京:中華書局,1985.
〔3〕〔清〕錢泳.履園叢話〔M〕.北京:中華書局,1979.
〔4〕〔清〕洪亮吉.卷施閣文甲集.洪亮吉集〔M〕.北京:中華書局,2001.
〔5〕〔清〕黃曾成.琴江志〔G〕.清代八旗駐防志叢書,沈陽:遼寧大學出版社,1994.
〔6〕〔10〕〔12〕〔16〕〔17〕〔18〕清高宗實錄〔M〕.北京:中華書局,1985.
〔7〕〔13〕中國第一歷史檔案館.軍機處滿文議復檔〔M〕.轉引自清代西遷新疆察哈爾蒙古滿文檔案譯編,烏魯木齊:新疆人民出版社,2004.
〔8〕〔清〕長善,等纂.駐粵八旗志〔M〕.沈陽:遼寧大學出版社,1994.
〔11〕莫東寅.滿族史論叢〔M〕.北京:三聯書店,1979.
〔14〕〔15〕〔清〕雍正.大義覺迷錄〔M〕.北京:中國城市出版社,1999.〔責任編輯:張平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