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晟 舒萍
[摘 要]改革開放以來,農村勞動力結構逐步發生改變,經濟作物種植成為農民增收的重要途徑。通過對福建T村種植轉變過程的分析,發現在這一轉變中村民的性別分工觀念發生了改變,家庭性別分工從傳統的男耕女織變為四種模式并存,這是家庭勞動力資源的重組,亦是農民應對多元經濟發展的策略。
[關鍵詞]經濟作物種植;性別分工;性別觀念
[中圖分類號]F12 [文獻標識碼] A [文章編號] 1009 — 2234(2014)11 — 0118 — 02
[收稿日期]2014 — 10 — 29
[基金項目]本文系山東大學自主創新基金《人類學視野中的茶葉及其消費文化》(編號:11090072614033)的研究成果。
[作者簡介]孫晟(1976—),男,福建仙游人。博士,講師,主要研究方向:民俗文化。
2012年12月,農業部部長韓長賦在全國農業工作會議上提出:我國農業勞動力結構性不足問題突出,今后“誰來種地”將成為中國農業發展一個重大而緊迫的課題。解決這一問題,我們要認識它產生的過程和原因,已有的研究指出農業勞動力結構的變化與種田收益低、農村青壯年外出打工增多、城鎮化速度加快等因素密切相關,〔1〕〔2〕〔3〕筆者在福建的調查顯示:農作物種植的改變也對農業勞動力結構變化產生了重要影響。
由于家庭仍是目前農村最基本的經濟生產單位,因此從家庭內性別分工模式的改變來審視農業勞動力結構變化的過程是可行的。本文以在福建S鎮T村進行的人類學田野調查為基礎,分析該村近六十年農作物種植變化對家庭男女分工觀念及模式的影響,希望能對農業勞動力結構不足的原因和解決方法提供有益的探討。
一、調查區域的農業種植轉變及其原因
T村位于福建南部,隸屬漳州市南靖縣S鎮,現有9個村民小組366戶共1302人,外出打工的人占總人口的1/3。T村是一個以農業為主的村莊,但受“三寒”天氣的影響,水稻產量并不高,相比之下,這種天氣對經濟作物影響不大。另一方面,T村的土質為閩南丘陵臺地平原赤紅壤,適合種植烤煙和茶樹;村里山地的海拔在500-1000米之間,山土的主要成分是酸度較高的凝灰巖或者火山灰,適合種植茶樹 。
在農業經濟上,1949年前的T村以種植水稻為主,解放后主要種植單季稻,到了七十年代以間作稻為主。七十年代末期,響應政府號召,T村成立了自己的大隊茶園,這些茶園在分田到戶時作為集體所有的財產被轉租給個人。不過由于茶樹的種植和加工被在那時被村民視為“非常辛苦的活兒”,所以從八十年代到九十年代,T村種植茶樹的家庭僅6、7戶。
種植單一農作物的狀況持續到1980年政府推行種植烤煙為止。烤煙曾為T村人帶來好收入,但九十年代末,由于地方烤煙收購體系的不健全、煙價偏低以及外出打工的機會和人員逐漸增多,T村村民逐漸放棄該種植。到了本世紀初,T村所屬的S鎮政府開始大力提倡種植茶樹,加上周邊村落的種植茶樹的高經濟效益,刺激了T村村民的轉向。到2006年,全村已有茶園1800畝,98%的家庭種植了茶樹。
回顧T村農作物種植的歷史,村民經歷了從種植單一的農作物向農作物與經濟作物并種的轉變。從訪談得到對這種轉變的三種地方性解讀:一是認為三者相比,單純種水稻是最不賺錢的,種烤煙雖然掙錢比水稻多,但是太辛苦,且所需勞力多,種茶最省力省工,而且掙的錢不比烤煙少;二是政府鼓勵種植烤煙和茶葉;三是看到有人種茶賺了大錢,自己就跟著種了。對于個人經濟行為轉變的動因,亨瑞奇(Joseph Henrich)提出兩種模型:一是成本效益決定模型(cost-benefit decision making model),即個人根據投入和產出而作出的選擇;二是偏文化傳播模型(biased cultural transmission model),即個人模仿已取得成功或有威望的人的觀念和行為(prestige-biased transmission)或采取大眾都接受的普遍的價值觀念和行為(conformist transmission)。〔4〕亨瑞奇的模型部分地解釋T村農業種植的變化,但他的理論是靜態的,缺乏對社會脈絡的分析,所以也就無法看到不同時期政府政策的作用。
事實上,政策導向是農業發生轉變不可忽視的重要原因。具體而言,集體化時代,政府最核心的任務就是鼓勵農民多生產糧食,被劃分到各個小隊的隊員是這一任務的執行者;分田到戶以后,雖然從理論上來講,村民可以自由計劃自己的農業活動,但當時T村則是作為全縣種植烤煙“示范點”被重點推廣的地區;到了2000年,T村所屬的縣和鎮一級的政府都開始大力扶持種植茶樹,包括組織學習班、開展茶王賽等等。T村的農業種植正是隨著農業政策的變化而改變并使得家庭中男女分工的模式也產生相應的變化。
二、男女分工的變化
加卡(Tamara Jacka)指出,中國社會受儒家文化的影響,“男主外,女主內”的男耕女織是農村男女分工的主要形式。從上世紀中期開始,土地改革的完成使集體勞動成為可能,女子和男子一樣在露天勞作掙工分,可謂男女同耕;到了二十世紀八十年代和九十年代,男女分工在不同的地區主要呈現出兩種趨勢:一種是婦女不再從事農業,但同時又沒有其它可替代的工作可做,出現這一趨勢的原因有兩個:一是農業機械化使農村勞動力出現了富余;二是認為女性的技術和體力都不如男性,從事農業勞動的能力較差;另一種趨勢就是男工女耕,又被稱為農業女性化,即男子外出打工,女子則留在家里耕種土地和照顧家庭。〔5〕
加卡所歸納的這幾種男女分工模式,T村都曾出現,但并非像他所描述的那么有規律的呈線性發展狀態,而是經歷了一個從單一的男耕女織模式到男女同耕再向多種模式并存的轉變過程:
1. 單線發展時期(1949-2000),特點是從1949年前的男耕女織狀態轉向男女同耕。1949年以前的T村,家庭中男女分工是“男主外,女主內”;從1949年到1980年,T村的生產以小隊為單位,統一分配任務,主要是圍繞著種水稻展開的。1980年以后T村村民開始種植烤煙,家庭是基本的生產單位,烤煙種植勞動強度很大,家庭中的壯年男女是主要勞力,而到了采收和烘烤煙葉的時候,家中的男女老少都得參加。煙葉收割之后就開始種水稻。在煙稻輪種的年代,女性不僅跟男性一樣要在田間勞作,還要負責家務活。
2. 多線發展時期(2000年至今),特點是從單一的男女同耕轉向多種模式(男耕女織、男女同耕、男工女耕和男耕女工)并存的狀態。2000年以來,T村不僅是山上,連平地也被種上了茶樹。施肥、除草和澆灌等日常管理都是由家中的男性騎摩托車去做,女性則負責家務。到了采茶的時候,女性扮演的角色由于茶葉品種的不同而不同。T村主要種植毛蟹、本山和鐵觀音三種烏龍茶樹,采摘的時候,前面兩種用剪茶機或者大剪刀,由男女單獨或者搭配操作完成;鐵觀音則是用手工采摘,通常由女性負責。制作烏龍茶分為曬青、搖青、炒青、揉捻、塑包、打散和烘干幾個步驟。T村制作烏龍茶的“茶房”以核心家庭為基本單位,丈夫是做茶的主力,曬青、搖青、炒青和烘干都被認為是技術活,揉捻、塑包和打散則被視為是體力活,而在村民看來,技術活和體力活是男性的強項,妻子不如丈夫,所以有的家庭會臨時雇傭同村的男性來幫丈夫做茶,妻子負責炒青的燒火、做飯和帶孩子。烏龍茶制作好之后還需要精制加工,即人工將毛茶的茶梗挑揀出來,這道工序往往由女性來完成。所以,在茶葉經濟下,T村家庭中的男女分工出現了四種模式并存的情況:一是丈夫負責農活,妻子從農業活動中抽離出來,主要負責家務活,即“男主外,女主內”;二是男女都從事農業活動,但是男性是主力,女性從旁起輔助作用,即“男女同耕”;三是妻子留在家里務農,管理茶樹,丈夫外出打工,即“男工女耕”;四是丈夫留在家里負責茶樹管理和茶葉加工,妻子外出打工,即“男耕女工”。少數家里有“茶房”的,到了做茶繁忙季節會回家幾天為丈夫洗衣服做飯。
三、多元化性別分工出現的原因
T村家庭中的男女分工經歷了從男耕女織到男女同耕再到四種分工模式并存的變化,這種多元化性別分工形成主要與農作物自身的特點、農村勞動力結構的變化和新的性別分工觀念的出現等因素相關。
首先,水稻、烤煙和茶葉自身的不同特點決定了茶葉是目前當地經濟效益最好的作物。相較而言,水稻種植工序多,收入最少;烤煙勞動強度大且工序多,抹芽、收煙盒、烤煙都需要大量人手,全家都要幫忙,價格比水稻高,但它屬于專賣品,不能自由買賣,所以農民獲利有限;茶葉種植則比水稻、烤煙的勞動強度都小,能自由買賣,收益在三者中最高。此外,茶葉經濟能在一段時間內產生較多的剩余勞動力,男性勞動力則可以被“剩余”出來,在附近做零工或去城市打工。在茶葉加工的階段,男性是主要勞動力,家庭中的女性勞動力可以被“剩余”出來。茶葉種植和加工的上述特點使得每個家庭可以根據自己的情況來決定男女分工的模式,而且分工的模式并非一成不變,在茶葉的旺季和淡季,分工的模式也會相應發生變化。
其次,農村勞動力結構的變化促成了多元化性別分工的出現。改革以來中國農村勞動力結構最顯著的變化就是大批農民離開農村到城市打工謀生,這也是促成T村出現多元性別分工模式的大環境。男性或者未婚女性多在廈門一些工廠車間的流水線上工作,已婚婦女則多是當保姆。一方面T村開始大規模種茶做茶的時候,茶葉經濟的季節性和不同環節的工序特點使得村民可以靈活地安排家中的勞力;另一方面從1990年第一批外出打工者到現在,村民的觀念慢慢發生了改變,人們越來越容易在廈門找到工作,改變了人們守著土地的想法,外出務工成為掙錢的又一重要來源。
再次,舊的性別分工觀念變淡,新的觀念逐漸被村民接受。土地改革削弱了宗族對個體家庭的影響,而集體化勞動使女性活動的空間從戶內擴展到戶外,也是對之前“男主外,女主內”的性別分工模式的顛覆。不過這種顛覆很有限,直到九十年代,T村仍然是一個比較封閉的山村,外出的人少,T村的男女分工處于“男女同耕”的狀態。本世紀初,隨著外出的人逐漸增多,女性通過打工對家庭經濟做出了很大的貢獻,改變了人們認為只有男人能在外掙錢的觀念。此外,女性是采茶和撿茶枝的主要勞動力。為了保證妻子能多些時間采茶和撿茶枝,丈夫開始承擔一些原來只由妻子負責的家務(比如說做飯和帶小孩)。由此可見,傳統的性別分工觀念正在發生變化,并影響著村民日常的生活。
四、結語
從被調查對象的主位角度來看,村民承認茶葉帶來了諸如經濟、生活和觀念上的改變,女性有獨立掙錢的能力,丈夫可以幫助妻子分擔家務。從研究者的客位角度來看,農業經濟的轉變帶來了農村家庭內部性別分工的變化。茶葉與其它的經濟作物如烤煙相比,有其特殊性,采茶和撿茶枝使得在家的女性能夠獨立地為家庭經濟做出貢獻,從而在實際生活中和觀念上慢慢改變傳統的性別分工模式。T村的調查顯示:經濟活動中男女分工的變化使傳統的“男主外,女主內”的觀念發生改變,但女性仍然是家務勞動的主要承擔者。
家庭內男女分工模式的變化是農戶針對不同時期農業作物的經濟特點所采取的應對,這些變化意味著家庭資源(主要是勞動力)的重組。性別分工模式從單一到多樣同時也反應了中國農村家庭六十多年來的重要變化:衡量家庭最重要的指標——經濟的來源從單一走向多元,農村社區從封閉走向開放,而這是在現代化進程中所不可避免的。一方面,整個社區和村民被卷入商品生產和市場,從而被動地開放自己,這可以是一個很快的過程;另一方面,村民要從思想和觀念上接受并主動開放自己,是一個較長的過程。對于他們來說,只有根據實際情況保持或者打破原有的性別秩序,獲得有限資源的優化配置,才能更好地適應不斷變化的外部環境。
〔參 考 文 獻〕
〔1〕 龔維斌. 勞動力外出就業與農村社會變遷〔M〕. 北京: 文物出版社, 1998.
〔2〕 張躍進. 中國農民工問題解讀〔M〕. 北京: 光明日報出版社, 2007.
〔3〕 Unger, Jonathan. The Transformation of Rural China 〔M〕. Armonk, NY: M.E. Sharpe, 2002.
〔4〕 Henrich, Joseph. Dicision Making, Cultural Transmi-ssion, and Adaptation in Economic Anthropology 〔J〕. In Jean Ensminger ed., Theory in Economic Anthropology, Walnut Creek, CA: AltaMira Press, pp. 251-295, 2002.
〔5〕 Jacka, Tamara. Womens Work in Rural China: Ch-ange and Continuity in an Era of Reform 〔M〕. Cambridge: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1997.
〔責任編輯:陳玉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