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 本文通過對中國古代畫論中“道”一字多義性的分析,認識中國古代繪畫藝術的精神支柱——道玄思想在文化與社會領域中的不同作用,從而明確儒家之“道”與藝術上所講的道家之“道”的差異性。
關鍵詞: 道 老莊 儒家 道家
宗炳的《畫山水序》在中國繪畫史上影響很大,它是中國最早的一篇山水畫論。文章中提出:“夫圣人含道應物,賢者澄懷味像”,“圣人以神法道”,“山水以形媚道”,等等。宗炳的“道”是老莊之道。他把畫山水和觀山水畫作為一種體道、味道的行為,因之畫和畫技皆是道。因之后人稱畫“非畫也,真道也”(唐符載稱張璪的畫“非畫也,真道也”《唐文粹》卷97)。宗炳發“道”其宗,后人弘其跡。《宣和畫譜》吳道子條下稱吳道子、顧愷之、張僧繇“皆以技近乎道”;李思訓條下亦稱其“技近乎道”;又說:“志于道……畫亦藝也;進乎妙,則不知藝之為道,道之為藝”。宋·韓拙《山水純全集》:“凡畫者,筆也……默契造化,與道同機。”董逌《廣川畫跋》書李成畫:“其至有合于道者。”清·鄒一桂《小山畫譜》:“賢者識其意而善用之,則藝進于道矣。”《畫笙》中王石谷、惲壽平評語“精微之理,幾于入道”。
一、對“道”之字義的分析
“道”一字由“足”和“首”兩部分組成,根據漢字的構成原則,它兼有“行走”和“人首”兩層含義。“首”字在古代既可指人頭,又可指一般動物的頭,可引申為“重要”、“開始”等意。《公羊傳》:“首時過則書。”“道”在古文中可通“首”用。“足”,按許慎的說法,意為“乍行乍止也,從行從止”,可引申為“超過”、“疾走”等意。由這兩部分組成的“道”字,就具有按一定規律向上、向前努力的意思。在古代文獻中“道”兼指“道路”、“規律”、“德行”、“真理”等,在仕隱分工的時代大背景下,駕著道家的車,奔向佛門之國。宗炳的“道”近似于先秦道家所講的“道”,是一種玄而又玄的絕對精神,它無時不在,無處不在,繁衍萬物。“今稱一陰一陽之謂道,陰陽不測之謂神者,蓋謂至無為道”。“含道”就是包容宇宙的道理,按宗炳的看法,世界萬物,都是精神(或佛心)外化的結果。有了這樣的藝術精神,我們就不難理解歷代文人畫家將注意力從自然轉向內心,并要求以自己的精神境界作為投射(rejection)的基點。
二、儒、道兩家對“道”的不同闡釋
儒、道兩家對于“道”所指的“最高真理”和“規律”這兩層原始意義的理解是一致的,而在具體運用中,儒家的“道”側重于經世濟民,“中道而廢”,“道之以政”,老、莊則側重于“任自然”、“本然的無為狀態”、“無以用而以自身為用”的狀態。老、莊提倡所有的人應去圣絕智,放棄一切執著的處世努力,只有這樣,才能真正進入“道”的境界。這與孔子具有濃厚封建倫理的“道”是不同的。儒家《中庸》說:“道也者,不可須臾離也。”孔子提出“志于道,據于德,依于仁,游于藝”的原則。從孔子的理論來看,在某種程度上,他認為藝術與政治是有一定距離,甚至互相牴牾的,一個“士”不應沉湎于某種專業的技能——“君子不器”,只需“游于藝”就可以了,對“藝”只能抱一種不經意的態度,否則便會“玩物喪志”,有損于“志于道”的根本為士原則。
在中國古代歷史上,大部分杰出的帝王將相無善畫的記載,而在繪畫和其他藝術門類中有作為的統治者,都是有名的昏君。宋代理學大師程頤的話就很能夠說明問題,或問:詩可學否?曰:既學時,須是用功方合詩人格。既用功,甚妨事。古人詩云:“吟成五個字,用破一生心。”又謂:“可惜一生心,用在五個字上。”此言甚當。問:作文害道否?曰:害也。以為文不專意則不工,若專意則志局于此,又安能與天地同其大也?《書》云:玩物喪志,為文亦玩物也。
中國古代文字的一詞多義性,在中國古代畫論上的表現之一就是對于繪畫中“道”的理解。最典型的案例就是宋徽宗在藝術體驗上的言行,從儒家的立場看,作為一個皇帝,首要職責無疑是治理好國家,要履行儒家之“道”,而宋徽宗卻偏離這一軌道,在繪畫和書法方面造詣頗深,而且相對于治國之“道”來說,他更喜愛藝術之“道”。為了調和這一詞暗含的兩種不同解釋之間的矛盾,在《宣和畫譜》(由他領導編修的,那應該是體現他的看法了)中,他主張“志于道,據于德,依于仁,游于藝。藝也者,雖志道之士所不能忘,然特游之而已。畫亦藝也,進乎妙,則不知藝之為道,道之為藝”。“志于道,據于德,依于仁,游于藝”。來源于儒家經典《論語·述而》,這個“道”正是孔子主張的經世濟國之道,而“藝之為道,道之為藝”的“道”是具有“無為”、“自然”等形而上的那個“道”。這樣他將倫理學的內容偷換成形而上的內容。這種試圖混淆兩種不同闡釋的做法并不聰明,隨著他作為一個皇帝被俘北上、客死他鄉的結局,似乎更證明了他混淆“道”這一概念的兩種不同闡釋的危險性。在唐代古文運動中,韓愈說:“博愛之謂仁,行而宜之之謂義,由是而之焉之謂道……老子之小仁義,非毀之也……其所謂道,道其所道,非吾所道也。”他看到,老子之“道”和儒家的“仁、義”之道是對于“道”的不同闡釋。
三、“道”的多義性
老、莊發揚的一整套人生觀,充溢地道的、深刻的藝術精神,老、莊在討論人生時,無意中奠定了中國文化關于藝術,或更準確地說是關于審美得以成立的最后根據“無所用其用而只以自身為用”的精神的自由超脫,但精神從一切實用、利害乃至邏輯因果的束縛中超脫出來,與大自然生命融為一體,“乘道德而浮游”,“獨與天地精神往來,而不傲睨于萬物”這樣的“即自超越”,絕不會產生宗教的超越,也不會產生理性的超越,而只可能孕育出審美的超越,在這種理論的引導下,每一次藝術體驗中,事物都為一種超越的意味所充實,成為道的顯現,成為永遠是新鮮的事物。老、莊之道是最具藝術精神之道,中國繪畫受老、莊思想澆灌才開出了不朽之花。
從美學角度講,孔子是主張人生藝術化的,例如他確定的“樂教”、“詩教”、“禮教”的傳統,又如他聽了韶樂,三月不知肉味。但他主張藝術最終依歸于社會、人生的責任,它的積極作用是當審美文化的種種形式流于形式化,溺于文飾而無內容時,喚起藝術對生活和人格的塑造力量,不要在淫詞麗藻中玩物喪志。看來,孔子的“道”與老、莊的“道”確是有差異的。
中國藝術的發展甚至整個文化的發展一詞多義性闡釋,或“郢書燕解”式的誤讀現象屢見不鮮,這是正常的文化過濾現象,不可避免。孔子與老、莊在對“道”的闡釋中,有各自的理解,見其所見,不見其所不見,有所偏離,有所修正,是一種積極意義的選擇。通過對這兩種“道”不同闡釋的分析、梳理,我們會更加接近歷史真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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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為山東省教育廳國內訪學資助項目。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