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向真實的寫作

項香女

2014年高考已經過去，對高考作文的熱評也開始回冷，但隨著各地閱卷的結束，對高考作文命題的反思及對考生作文的評議又趨熱。我們在為好題好文欣喜時，也為一些好作文得不到應有的分數而惋惜。請看下面這篇考場作文：

門已開啟，路在前方

浙江一考生

世上有各式各樣的門。有的大，有的小；有的豪華，有的簡陋；有的通向光明，有的則直墜地獄。門前門后都是路，有的是康莊大道，直通羅馬，有的卻是一條蒼白的死路。

此時的你，已在哪條路上，向著哪一扇門前進？

我看到七十年前的凱旋門前，戴高樂將軍帶領著一隊士氣昂揚的士兵向前行進。他們有的衣服還染著血漬，有的已經失去了左臂。他們從彌漫著血腥味的戰場走來，走過了一條滿浸鮮血、汗水與榮耀的道路，來到凱旋門前。人人臉上洋溢的卻是勝利的喜悅與自豪，是對美好未來的憧憬，因為他們知道，在這扇門后沒有法西斯，沒有戰爭與煎熬，等待他們的將是家人久違的擁抱，是陽光與面包，是一條嶄新的法蘭西大道。

我看到1949年的天安門前，花團錦簇，人群激動地吶喊，舉高了手中的毛主席畫像和“中華人民共和國”的橫幅。門上是毛主席莊嚴雄偉的聲音：“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了！”中華人民在苦難中走過了鴉片戰爭、走過了甲午戰爭，用堅定的信念抗擊著外來侵略，終于走到了這扇門前。門后是萬丈金光，那是自強自立的中國人民未來的希望之路，只等待著我們背著行囊，踏上征程。

我看到歲月流轉，千百年前的玄武門前，馬上的青年拉緊了手中的弓箭。而手松，箭出，鮮血染紅了這扇承載了太多的玄武門，卻也開啟了一代盛世之路。如果當時李世民有半分猶豫，那么這扇門將擋住他的腳步，而不是將其塑造成雄才偉略的一代明君唐太宗，貞觀之治大概也成了未知。

門后便是路。雖然門后的一切都是未知，但門不應當成為我們前行的阻礙，而是通往光明的圣門。而開啟這扇門的鑰匙究竟是什么？愛迪生用他的汗水開啟了通向真理的大門；沈從文用他的堅持開啟了傳統文化之門；華羅庚用他的探索精神開啟了通向數學王國的大門。而這些門后的路皆是一片光明，因為它們被傾注了汗水與希望。

我們即將步入大學校園。如今，站在這扇大門前，我內心充斥的是期待和興奮，門后便是路，唯有用心和汗水鑄成的鑰匙，方能開啟這扇門。

眼前的這篇作文，應該算得上是一篇有關“門與路”的上品，因為：

一、考生有廣泛的閱讀和豐富的積累。從門出發，讓路連接過去延伸到前方，不僅涉及凱旋門及戴高樂，天安門和毛主席，玄武門與李世民，還涉及愛迪生、沈從文、華羅庚，古今中外皆備，材料讓人耳目一新，既避開了為人熟知的屈原、司馬遷、蘇軾等古人，又做到了內容充實，同時還不易讓閱卷老師把它歸到宿構、套作的類別上。

二、考生辯證地思考了門與路的關系。法國走過一條滿浸鮮血、汗水與榮耀的道路，才來到凱旋門前；中華民族在苦難中走過鴉片戰爭、甲午戰爭，抗擊外來侵略，終于走到天安門前；李世民沾著鮮血的弓箭射開了這扇玄武門，開啟了一條盛世之路。考生思考到要開啟這些門，或者其他更多的門，須得有汗水、堅持、探索。

三、考生的謀篇布局能力很強。全文共7個自然段，從“各式各樣的門”開始，先總后分，文章主體部分的三段事例，都由“我看到”領起，而且在使用事例時篇幅的控制、詳略的安排都體現了考生調“兵”遣“將”的能力，最后一段系自我點題，結構圓滿。

四、考生的語言表達也非常不錯。總起部分用對舉性的語言，構成強烈的對比，盡管主體部分寫的門全是高大的、豪華的、光明的，但又都隱含著小的、簡陋的、墜入地獄的。敘述性語言高度概括：“愛迪生用他的汗水開啟了通向真理的大門……”描述性語言形象具體：“馬上的青年拉緊了手中的弓箭，而手松，箭出……”議論性語言簡潔精到：“如果當時李世民有半分猶豫，那么這扇門將擋住他的腳步……”

但這樣的作文在今年的高考作文評卷中卻只能得到基準分，而且如果沒有篇末一段“大學之門……”恐怕連及格都難。

因為它是今年的高考作文，它得接受今年所給材料的限制，材料中還有“大學的門，一邊連接已知，一邊通往未知，學習、探索、創造，是它的通行證；大學的路，從過去到未來，無數腳印在此交集，有的很淺，有的很深”這些內容，而且寫作要求中有“綜合上述材料”，顯然，考生在寫作中，只顧及到“門與路，永遠相連。門是路的終點，也是路的起點。它可以擋住你的腳步，也可以讓你走向世界”，所以，作文內容中，寫了三扇具體的“門”（凱旋門、天安門、玄武門）及門后的路，又寫了三扇抽象的“門”（真理之門、傳統文化之門、數學王國之門）及門后的路，偏偏丟了“大學之門”與“大學之路”，六扇門、六條路都抵不過一扇門及門后的路。由此可見，離開材料的限制，忽視寫作的要求，哪怕用料豐富，內容充實，結構圓滿，語言精當，都進不了一類卷。

要想寫出考場高分作文，首先必須直面材料限制，正視作文要求。從今年高考作文所供給的兩段材料來看，第一段為虛的門和路，它只是你審題的大的出發點——虛處著眼，而實際的寫作，必須走過這虛設的路，穿過這虛掩的門——實處著墨，所以，第二段材料提供的進入大學的門后、走怎樣的大學的路才是重點。而且，寫作要求中“綜合上述材料”提醒考生，按照浙江歷年來高考作文開放中有限制的命題特征，第二段“實”的材料對第一段“虛”的材料應該是限制而非補充，也非舉例。

其次，必須要融進自我。盡管最近兩年寫作要求是“結合你的所思所感”，沒有前幾年明確的“結合自己的生活體驗”等要求，但會審題的考生應該能讀懂材料，即使材料中沒有一個自我，作文時，“我”卻是必不可少的，一味地用別人的故事或例子，讓人一瞧就覺得非常突兀。近幾年的浙江高考作文閱卷，教師在批閱時總會情不自禁地問“我”在哪里。作文中沒寫到自己，造成“我”的缺位，便很難和材料形成一個聯結，也很難透徹、充分地將命題人的意圖寫深刻、全面。從2010年的“角色轉換之間”開始，連續五年，“我的時間”，“我”對三種選擇的看法，“我”對“童心早泯”社會現象的反思，到今年“我”對大學之門及門后之路“學習、探索、創造”的想象展望，無“我”已經很難成文。可見，浙江省高考作文在引導考生真實寫作：“寫自己，自己寫”，而不是用背誦的素材堆砌鋪陳，即使要用也應該是自然地融合。

那么，怎樣才算是真實的寫作呢？

首先，應該是看到考卷作文材料及要求后當場構思，當場調動積累，當場展示寫作能力的寫作，應具有較強的現場感，而不是重組幾篇文章，堆砌一些事例，以不變應萬變的套作或宿構。節錄今年高考部分優秀作文如下：

看到這個題，我有一種莫名的近乎落淚的感動。

禁錮已久的已逝的和我憧憬著的閃著光的日子不知從哪里涌出來，讓我既熟悉又陌生，既欣喜又不知所措。

——2014年浙江考生《我的路，我的門》

青蔥的六月，是長了一地的荒草，肆無忌憚地蔓延在青春的草原。雖身在高考，心兒卻早已背起行囊，一路漂泊，到達理想的大學。

——2014年浙江考生《推開大學門，縱橫四方路》

其次，必須有自己的真情實感甚至是真實的生活經歷、體驗、思考，而不是僅用自己的語言連結別人的故事，冷靜地敘述別人的生活，或者沒有自我只有古人名人。節錄優秀文段于下：

十二年的苦讀，終于等到了六月，可以計算的是填滿的習題冊，用完的空筆芯，數不清的是時而苦澀時而樂，幾度流淚幾度歌，在那么多隱忍的掙扎中告訴自己，一切為了那個夢中的名牌大學！每次進步每次成功，我暗喜：離它又近了一點！就像闖關游戲，我默念著最終的目的地，只要打開多少扇門，走過多少路程，我就功成名就。

而恍然間突然醒悟，即使大學又如何？它是美麗的城，卻不應成為關閉我的籠，我相信我會在那兒領悟新的技能，收獲新的故事，但那不是路的盡頭，只是其中的站點。無數的痕跡會在那兒交匯，但交匯過后，它們會重新向前，尋找自己的遠方。

——2014年浙江考生《關卡開啟，征程不讓》

再次，對素材的使用也必須有自己真實的生活、思考的交融而不是游離于自己的生活之外。如：

跨入大學之門，隨之而來的一切都是新的，這條嶄新的路需要我們懷著敬畏謹慎的心去踩踏出來。朱熹有言曰：“君子之心，常懷敬畏。”而許多人進入了大學之后，便變得不羈，便不再謹慎地對待每一件事。藥家鑫的慘痛教訓，知名大學的投毒案，均令我們心寒，讓我們對大學之門心生恐懼與迷惘。而博大精深的國學已為我們提供了最好的人格修養方式，那就是“慎獨”。“慎獨”出自《禮記》，收錄于《辭海》，慎獨便是獨自一人時也要謹慎，一絲不茍地對待事物。我們要懷著謹慎、謙卑的心去叩開大學之門，用探索、開拓、創新去行走大學之路。

——2014年浙江考生《莫為人間惆悵客》

不管怎樣，浙江近幾年的高考作文題已給了我們明確的引導。門已開啟，路在前方，需要我們從腳下起步，走向真實的寫作，回歸寫作的真實。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