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子》異文考三則

徐萌

摘 要： 本文以王弼本《老子》為底本，參校不同版本中的用字情況，對“活”、“覽”、“澹”三字進行考釋，得出了“栝”本寫作“桰”，與“活”因讀音相近而通假，與“治”同義換讀；“監(jiān)”為“鑒”的古字，且與“覽”同義換讀，與“藍”為本字與假借字的關(guān)系；“沕”與“忽”為古今字，與“澹”有著不同的描寫角度這三條結(jié)論。

關(guān)鍵詞： 《老子》 異文 校勘

先秦道家著作《老子》版本眾多，且不同版本間在字詞組成和篇章結(jié)構(gòu)上都存在較大區(qū)別。學(xué)者蒙文通曾感嘆：“我國舊籍之訛誤紊亂，無過于《老子》”①。

本文借鑒前人的研究方法，從漢字的形、音、義方面入手，對不同版本中《老子》中字詞的相異情況進行再考察，使異文之間的關(guān)系和異文產(chǎn)生原因清晰可曉。

一、“治”

《老子》第十章“愛國治民②”一句中的“治”在王弼本中均為“治”；河上本則為“活”；在帛書甲本中，該句殘缺；帛書乙本中為“栝”；另外，郭店楚簡中不見此句。由此，“治”、“栝”與“活”構(gòu)成異文。

關(guān)于此處異文，學(xué)術(shù)界亦存在分歧。清李翹在《老子古注》中否定“活”字，并認為“栝”應(yīng)讀為“治”，但并未就為何“活”字有誤及為何“栝”讀為“治”給出具體的解釋；帛書研究組將“栝”讀為“活”，認為“栝國”即“活國”，但同樣僅就不同版本的異文情況進行簡單羅列與概括，并未講明原因；高明先生贊同李翹的說法，在《帛書老子校注》中從音韻學(xué)的角度對“栝”與“治”進行考究，他認為“栝”讀音與“治”相近，因而構(gòu)成通假關(guān)系。但“栝”有兩個讀音。高明僅取前者而未做解釋的做法欠妥。

“栝”在上古時期的兩個讀音相差較大，若想研究“栝”是否與“治”存在通假的關(guān)系，則必須首先探究此處“栝”的讀音。通過對字形的對比可知，“栝”為從木舌聲的形聲字，其形旁“舌”的訛變正是導(dǎo)致“栝”字兩讀的原因。

“●”從口，氒省聲，下刮切。現(xiàn)有的“刮”、“鴰”、“佸”均為從“●”得聲的形聲字。然而，“●”（●）的字形與舌（●）較為接近，故“●”訛變?yōu)椤吧唷薄Ｖ苯拥淖C據(jù)是《廣韻》中所記載的“舌”有“下刮切”與“食列切”兩個讀音，“下刮切”的讀音與“●”相同，這說明“●”字訛變而產(chǎn)生的音保留至“舌”在近代漢語的讀音中。“刮”（月部、見紐）、“鴰”（月部、見紐）、“佸”（月部、匣紐）與“●”相近，且《說文解字》中所記載的小篆字形的聲符均為“●”。可見該類字本從“●”，后從“舌”也是受該字訛變的影響。相較之下，“恬”（談部、定紐）、“舔”（侵部、透紐）等字以“舌”為形旁，不受“●”訛變的影響。

“活”的讀音有“月部、見紐”與“侵部、透紐”兩個，其中，前者由“●”訛變而來。《康熙字典》記載“●”為流水聲，在《詩經(jīng)·衛(wèi)風(fēng)·碩人》中也有“河水洋洋，北流活活”的用法；而“月部、見紐”的“活”本義為“生存”，這一用法在古今都更為常用。由此可見，此處的“活”本為“●”，可見“●”與“桰”均為從“●”得聲，后因“●”字訛變從而變?yōu)閺摹吧唷钡寐暋！盎睢迸c“栝”義異而音同，為通假字的關(guān)系。

從“愛國治民”句的文義來看，“治”為“治理”義，即愛護民眾，治理國家。《說文解字》釋“桰”為“檃”。段注：“檃與栝互訓(xùn)。櫽栝者，矯制衺曲之器也。”可知“栝”與“檃”均有矯正竹木之器之義，且《淮南子·修務(wù)訓(xùn)》中也有“其曲中規(guī)，檃栝之力。”的用例。后“櫽栝”引申出修改文章的意思，出現(xiàn)“蹊要所司，職在镕裁，檃栝情理，矯揉文采也”《荀子·性惡》的用法。“栝”在此處出現(xiàn)了詞義的另一方面轉(zhuǎn)移——由“矯正竹木之器”引申為“治理”（國家），“栝”與“治”為同義換讀的關(guān)系。通過“栝”字與“治”關(guān)系的確定，可知在“栝”與“活”的通假關(guān)系中，“栝”為本字，“活”為通假字。

就此，本處異文情況得以清楚解釋——“活”是此處異文考察的關(guān)鍵。“栝”本寫作“桰”，與“活”因讀音相近而通假。在“愛國治民”一句中，“治”為“治理”義，與“桰”的意義相同，為同義換讀關(guān)系。

二、“監(jiān)”

《老子》第十章“滌除玄覽，能無疵乎？”一句中的“覽”字在帛書甲本寫作“藍”，帛書乙本寫作“監(jiān)”，而在郭店楚簡中并無該句。

《說文解字》將“監(jiān)”解釋為從“臥”的形聲字，其意為“臨下”；然而通過考察“監(jiān)”早期字形，可以判定其為從“臥”從“皿”的會意字，取人伏于裝有水的器皿之上表示“照視己形”。甲骨文中“監(jiān)”寫作“●”，象形程度較高，為一人瞪大眼睛跪在器皿旁，表示以水中倒影照視己形的意思；而金文時期“監(jiān)”寫作“●”，將器皿中的水用一條短橫表示出來，小篆中的“監(jiān)”（●）保留了表示水的短橫，有著較為明顯的繼承演變關(guān)系，由此可以基本斷定，許慎由于無法見到“監(jiān)”字的最初形體，加之東漢時期“監(jiān)”表示“鏡子”的意思已有“鑒”承擔(dān)，對“監(jiān)”的構(gòu)型方式做出了錯誤的判斷。其后，在公元前20世紀(jì)左右，青銅鏡產(chǎn)生且使用范圍逐漸擴大，人們以青銅鏡取代了以水照形，便在“監(jiān)”的基礎(chǔ)上增加了表示材料的形符“金”，根據(jù)“金”的位置不同產(chǎn)生了“鑒”與“鑒”兩種寫法。后代用“鑒”表示“鏡子”的用例十分豐富，如“臨鑒而立，景到”（《墨經(jīng)·經(jīng)下》）；“人莫鑒于流水而鑒于止水”（《莊子·內(nèi)篇·德充符第五》）等。

結(jié)合上文所得出的“監(jiān)”字“鏡子”的字義和“玄”字“深奧、玄妙”詞義可知，該句喻明澈之心為明鏡，即心靈澄澈如鏡之意。

通行本此處則為“覽”。《說文解字》對“覽”的解釋為“觀也。從見監(jiān)，監(jiān)亦聲”。這一解釋與“監(jiān)”的“古人盛水于盆以照己形”及“監(jiān)”早期形體突出人眼及盛水器皿的做法實為同屬。《漢語大字典》解釋“覽”的“觀看”之意由“借水照形”引申而來，這正可與《說文解字》相互印證。由此可見，“覽”與“監(jiān)”為同義換讀的關(guān)系。

帛書甲本作“藍”，其屬“談”部，“來”紐；與“覽”音同；而“監(jiān)”屬“談”部，“見”紐，因而“藍”與另外兩字音近，構(gòu)成通假字的關(guān)系。

就此，該處異文情況得以清楚解釋——將“監(jiān)”理解為“鏡子”從而實現(xiàn)句義的準(zhǔn)確理解為關(guān)鍵，通過形、音考察可得出“監(jiān)”與“覽”為同義換讀，“藍”與“監(jiān)”為通假字的關(guān)系。

三、“澹”

《老子》第二十章有“澹兮其若海，飂兮若無止”一句，其中“澹”在帛書甲本中寫作“忽”，在帛書乙本中寫作“沕”，而同為出土文獻的郭店楚簡中并無此字。由此，“澹”、“忽”與“沕”構(gòu)成異文。

該句異文情況繁復(fù)，有人提出該句并非位于該章甚至該句為后人偽造的觀點，隨著帛書老子的出土，上述觀點不攻自破，但其中的異文情況卻值得我們從文字學(xué)、文獻學(xué)等諸角度加以剖析。

“澹”為安定義，“飂”在《說文解字》中意為“高風(fēng)”。該句字面意思為大海沉靜浩渺，高風(fēng)吹拂好像從未停止，聯(lián)系上下文可知該句比喻人心幽遠。

“沕”有“渺茫、不分明的樣子”義，與“澹”用法相近，為同義換讀。帛書乙本中有“望沕”的用法（“是胃無狀之狀，無物之象，是胃沕望”；“沕呵望呵，中又象呵，望呵沕呵，中有物呵”），其在王弼本均作“恍惚”。“望”（陽部、明紐）與“恍”（陽部、曉紐）音近通假。且據(jù)《漢語大字典》“沕”為“忽”之本字。

根據(jù)句義分析可知，“澹兮其若海，飂兮若無止”兩句字面上描繪的是海面浩渺遼遠，風(fēng)吹不止的自然情景，而通過聯(lián)系上下文可知，該句實際上指的是與“俗人”相對立而存在的“我”的“悶悶”之態(tài)，是對于圣人心境的描寫。“恍忽（沕）”正是去除了比喻義的關(guān)系，直接描摹內(nèi)心的用字方法，與前者有不同的側(cè)重點。

在本節(jié)中，“澹”、“忽”與“沕”為異文的關(guān)系。根據(jù)句義可知意義相近的“澹”通過描摹大海的沉靜、深淼比如圣人心境之渺茫。而“沕”與“忽”與下句開頭的“飂”（恍）是雙聲聯(lián)綿字的關(guān)系，直接形容圣人的心境而省去比喻的修辭用法，且兩字為古今字的關(guān)系。

本文對比通行本、帛書甲本和帛書乙本《老子》所存在的三處異文情況，得出了“栝”本寫作“桰”，與“活”因讀音相近而通假，與“治”同義換讀；“監(jiān)”為“鑒”的古字，“監(jiān)”與“覽”為同義換讀，“藍”與“監(jiān)”為通假字的關(guān)系；“沕”與“忽”為古今字，“澹”則與前兩字選取不同的描摹角度這三條結(jié)論。

三處異文關(guān)系的梳理對于漢字發(fā)展演變過程和《老子》思想研究都有著一定的意義，且在對于上述三處異文的關(guān)系進行論證的過程中所涉及的聲符訛變、通假、古今字、修辭方法不同等異文產(chǎn)生原因為后續(xù)相關(guān)研究的深入提供了借鑒和參考。

注釋：

①蒙文通.王弼《老子注》初校記[A].長沙：岳麓書社，1983：61.

②本文主要以帛書甲本、乙本及通行本《老子》，并輔之以歷代其他注本展開對比分析。為行文之便，除特別說明處，本文引例均來自于通行本《老子》（即由王弼注，樓宇烈校釋的《中華國學(xué)文庫：老子道德經(jīng)注》.

參考文獻：

[1]陳鼓應(yīng).老子注譯及評介[M].北京：中華書局出版社，1988.

[2]高明.新編諸子集成：帛書老子校注[M].北京：中華書局，1996.05.

[3]賈廷柱.常用古今字通假字字典[M].丹東：遼寧人民出版社，1998.

[4]許偉建.上古漢語通假字字典[M].深圳：海天出版社，1989.

[5]蔣書紅.試論聯(lián)綿詞的幾種特殊用法[J].漢字文化，2009，04：34-39.

[6]李零.郭店楚簡校讀記：增訂本[M].北京：中國人民大學(xué)出版社，2007.

[7]唐作藩.上古音手冊[M].北京：中華書局，2013.07.

[8]王力.古漢語字典[M].北京：中華書局，2000.06.

[9]漢語大字典編輯委員會.漢語大字典[M].成都市：四川辭書出版社，2010.

[10]王弼，樓宇烈.中華國學(xué)文庫：老子道德經(jīng)注[M].北京：中華書局，2011.01.

[11]王力.同源字典[M].北京：商務(wù)印書館，1982.

[12]宗福邦，陳世鐃，蕭海波.故訓(xùn)匯纂[M].北京：商務(wù)印書館，2003.

[13]梁啟雄.新編諸子集成續(xù)編：荀子簡釋[M].北京市：中華書局，1983.

[14]楊柳橋.莊子譯注[M].上海市：上海古籍出版社，2007.

[15]劉康德.淮南子直解[M].上海市：復(fù)旦大學(xué)出版社，2001.

[16]彭林.中華經(jīng)典名著全本全注全譯叢書：儀禮[M].北京市：中華書局，2012.

[17]程俊英.國學(xué)經(jīng)典譯注叢書：詩經(jīng)譯注[M].上海市：上海古籍出版社，20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