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學杰
孩子自從上了小學一年級就開始正式學古文了——我說的不是小學語文課本里的,而是學校自己另開設的——以前在幼兒園、學前班也學一些,但是要求不嚴。不像現在有學校自己印刷的校本課程,要求每個學生對學過的古詩、《三字經》都能背下來。兒子每天早晨想起要被老師過篩子,就急得直哭,因為很多時候他都背不下來。我問過別的省市一些家長,他們孩子學校也都有類似的校本課程,要求學生背的東西大同小異,《三字經》、《千字文》、《弟子規》、《論語》,等等。
我偷偷地觀察過,看到課堂上老師領著學那些國學,早自習、午休時間學生也一起朗讀??墒腔氐郊?,我讓兒子讀一讀,他讀都讀不順溜,還談什么背下來呀。因為在每首古詩或每段要求背誦的《三字經》里,差不多都有幾個對于他特別陌生的字,字都認不全,加之又完全不理解,怎么背呢?要背的話,也就是背誦其音節而已,徹頭徹尾的死記硬背。
為了能讓他背下來,我可以說想盡了辦法。要求兒子反復讀,他不讀——更不用說要求他自己背誦了——逼急了,他就哭,發脾氣。無奈之下,我嘗試用點讀筆輔助學習。讓孩子自己點讀聽,可是他玩一會,新鮮一陣,就不再感興趣了。此外,學校要求背誦的東西,在點讀教材中不是都能找到,我就自己讀,趁兒子玩游戲的時候,在旁邊反復嘟囔。累得我口干舌燥之后,我用手機錄下聲音播放給他聽。后來,我又上網下載一些朗誦的音頻文件,音頻有配樂,比起我讀的音效好很多,用CD反復播放。孩子幾乎每天的時間都很緊張,寫完作業,留給他玩的時間都沒多少。為此,我利用寒暑假時間打提前量,反復播放下學期要背誦的東西的音頻,以期在他腦海中留下點印象。鄰居說我,你這不是填鴨嗎?我只能苦笑。
一位孩子的奶奶覺得我念書多,問我:學那東西有用嗎?我說:有用。倘若孩子的時間不緊張,倘若不是整天逼孩子背誦,我是很贊同學校教國學的。但是如今這樣逼迫式的國學教育,我認為有還不如沒有。孩子的生活,原本就遠離了古文的語境,我們的國學教育再勾不起孩子的興趣,單純地讓孩子死記硬背那些東西,這不是在挫傷孩子的學習熱情和興趣嗎?
當然,仁者見仁,智者見智。也有一些家長不反感國學的,還有的自己在家教孩子國學,跟朋友比賽,看誰的孩子背得多,背得熟。有家長頗為自信地認為,有的古文,孩子是理解的,但是在心里,沒有付諸于現實;而有的古文,孩子卻可以由此及彼地靈活應用。有的則說:古典的東西,不一定剛開始就能明白,總有一天會頓悟。我猜想,一些不反對背誦國學的家長,可能是因孩子的記憶力好,沒太為孩子背書而糾結,不過記得快忘得也快的。一位家長說:我姑娘背的《論語》,有的我都不會讀,她卻能背出來,不過現在估計又忘記了。當然更多的家長抱著的想法是,那東西對考試很有好處。
編輯家周振甫對學習古文主張“立體的懂”,他說:“我曾經聽開明書店的創辦人章錫琛先生講他小時的讀書。開始讀《四書》時,小孩子根本不懂,所以老師是不講的。每天上一課,只教孩子讀,讀會了就要讀熟背出。第二天再上一課,再教會孩子讀,讀熟背出。到了節日,如陰歷五月初五的端陽節,七月初七的乞巧節,九月初九的重陽節,年終的大節,都不教書了,要溫書,要背書。如在端陽節要把以前讀的書全部溫習一下,再全部背出。到年終,要溫習一年讀的書,全部背出。到第二年年終,除了要背出第二年所讀的書外,還要背帶書,即把第一年讀的書也要連帶背出。因此,像梁啟超的‘六歲畢業《五經》,即六歲時已把《五經》全部背出了;所以他‘九歲能日綴千言。因此,《唐才子傳》里講的‘六歲善辭章,‘七歲能賦詩,按照‘熟讀唐詩三百首,不會作詩也會吟的說法,他們在六歲七歲時,熟讀的詩和唐詩一定遠遠超過三百首,那他們的會吟詩也就不奇怪了。我向張元善老先生請教,問他小時怎樣讀書的。他講的跟章錫琛先生講的差不多,他說開始讀時,對讀的書完全不懂。讀了若干年,一旦豁然貫通,不懂的全懂了,而且是‘立體的懂,它的關鍵就在于熟讀背出,把所讀的書全部裝在腦子里。”此種把人當機械式的背書法,雖最終不乏效果,但是利于孩子成長發育嗎?符合教育規律嗎?為何我國教育出來的學生,較之發達國家的,缺乏創造力、想象力?英國哲學家約翰·洛克說:“學習文字只能依靠閱讀與談話,不是零零星星死記一些作家就可以學得好的,一個人的腦袋里面一旦塞滿了這種東西,他就是得到了合于一個學究的裝飾品,并且可以使他變成一個學究。世界上再也沒有比這更不合于一個紳士的事情了。因為一個人自己材料空虛,卻把別人的豐富美麗的思想和言詞摻雜進去,世上哪有比這更好笑的事呢。結果徒然更加表現自己的空虛,里面一點優雅的成分也沒有,并不能夠因此就說得使人中聽,正同一件陳舊的褐布上衣,卻去大塊地補上金色輝煌的綢片是一樣的道理?!?/p>
當然,很多家長在乎的并非是心靈的塑造,而是外在的榮譽、成績等。一位家長略微能認同我的說法,不過她說:可是,高考的語文考題有好多來自國學,特別是《論語》。
教育家陶行知說:中國從前有一個很不好的觀念,就是看不起小孩子。把小孩子看成小大人,以為大人能做的事小孩也能做,所以五六歲的小孩,就要他讀《大學》《中庸》。換句話說,就是小孩子沒有地位。我們主張生活即教育,要是兒童的生活才是兒童的教育,要從成人的殘酷里把兒童解放出來。
孩子有孩子的喜好,孩子有孩子的思維,國學雖好,但是要教給幼小的孩子,也得改造一下才好,讓所教的內容或形式適合孩子接受,激發出孩子的興趣,不能不顧孩子的感受,直接原原本本地拿來,對孩子一頓頓強硬灌輸。我見過的這類國學教材,除了對古詩文附上現代語言的翻譯,對學生不認識的漢字標注拼音以外,再無其他細致的工作了。我兒子的國學課本就充滿了錯字、錯音。
同事說:學校作文考試,讓圍繞描寫春天的古詩寫一寫春天,有不少孩子一首古詩也沒想起來。《春曉》、《春日》、《村居》、《春夜喜雨》、《惠崇春江晚景》,這些古詩在語文書或國學校本書上都學過,怎么能一首也想不起來呢?同事感慨:我的孩子,當初,即便是現在也能熟練背出這些詩,可他寫作文從來不會運用。我說,可能是古詩入腦了但沒入心吧,古詩對孩子而言只是需要背誦的任務,而與他們的生活他們的心靈無關。正如蘇聯教育家蘇霍姆林斯基所言,“我千真萬確地深信:兒童在學習中遇到困難的原因之一,就是知識在他們那里常常變成了不能活動的‘貨物,積累知識好像就是為了‘儲備,而不能‘進入周轉,知識沒有加以運用……這種觀點就促使教師對學生的腦力勞動和能力做出片面的評價:誰能把知識儲藏在記憶里,一旦教師要求,立刻就能把它‘倒出來,那么他就被認為是有能力、有知識的學生。這在實踐中會造成什么結果呢?其結果就是:知識好像脫離了學生的精神生活,脫離了他的智力興趣。掌握知識對學生來說變成了一件討厭的、令人苦惱的事,最好能夠盡快地擺脫它?!?/p>
兒童需要國學,但是需要的是屬于他們的國學,至少在形式上。教育不是讓學生照葫蘆畫瓢,要因材施教,要有創新,不要只滿足于低層次的普及。國學教育不是裝裝樣子,滿足于粗制濫造。
本欄責任編輯 李 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