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鐘書桃塢中學時的一篇英語作文

陳建軍

1923年，錢鐘書考入美國圣公會在蘇州所辦的桃塢中學。1927年，讀完高中一年級后，桃塢中學因故暫時停辦，遂轉入無錫輔仁中學。

在桃塢中學讀書期間，錢鐘書曾在該校學生刊物《桃塢》（Soochow Academy Students' semi-Annual）上發表多篇作品。其中，《進化蠡見》（1926年1月第九卷第一號）、《天擇與種變》（譯文，1926年7月第九卷第二號）和《獲狐辯》（1927年1月第十卷第一號）三篇已收入古吳軒出版社2005年8月版《館藏名人少年時代作品選》（翟曉聲主編）。近十年后，劉桂秋在《錢鐘書桃塢中學讀書作文史跡補遺》（《書屋》2015年第三期）一文中又披露了三篇，即《喜雪》（1925年3月第八卷第一號）、《〈新學生的第一夜〉跋》（1926年7月第九卷第二號）和《〈吳中招提記〉序》（1927年1月第十卷第一號）。這六篇作品多是錢鐘書在初中或高一時所寫（譯）的，惟《獲狐辯》一篇，錢之俊認為是其“讀小學時的一篇作文”（《錢鐘書讀小學時的一篇作文》，《書屋》2007年第七期）?！东@狐辯》正文前有一段題記，作于“丙寅十一月十五日”，內中稱《獲狐辯》系“三年前作”?！氨奔?926年，“三年前”即1923年，錢之俊據此推定：“這文章還是他小學畢業那年的作品?！眴栴}是，“小學畢業那年”未必就是指“讀小學時”，有可能是指“小學畢業以后”，甚或指“讀初一時”，因為錢鐘書也是在這一年考入桃塢中學的。可見，錢之俊的說法似欠說服力。

先后被發現的這六篇作品，無疑豐富了錢鐘書的研究史料，有助于了解錢鐘書中學時代的讀書作文情況。不過，除上述六篇之外，錢鐘書還在《桃塢》上發表了一篇英語作文。全文如下：

The Delights of Reading Newspaper

The world in which we live is undergoing changes from time to time. Political revolutions， international intercourses， civil wars， and scientific inventions， all tend to distinguish the world of today from that of yesterday. Such changes as not yet become？established facts， we can not find from the study of history. However， there is a kind of publication， which， unlike history recording the event past， can tell us from time to time what is going on in this “Amphitheatre of life”. This is the newspaper.

In newspapers， there are stories， poems， and essays contributed by different writers. Even the news columns are so vividly as well as attractively written that we can？not help reading them fully. The articles on education and literature are？especially？（按：原刊為espesially）the favorite readings of students？while（按：原刊為whill）？those concerning state？affairs （按：原刊為stateaffairs） and commercial conditions are chiefly of interest to officials and merchants. As the value of newspaper is so high， to read it is certainly beneficial and helpful. And the？true（按：原刊為trud）delight of reading newspaper lies in the appreciation of its high value.

“Cursory reading is delightful， systematic reading is helpful;”but newspaper reading serves both. “There is a wider prospect，” says Jean Paul？Richter（按：原刊為Richfer）， “From Parnassus than from a throne.” Yet there is another prospect still far much wider from the newspaper materials are those which inspire men to do something and be something，” hence “histories make men wise， poems， witty，” and news papers， far-sighted， practical and expedient.

參考譯文：

讀報的樂趣

我們生活的世界正處于不斷變化之中。政治變革、國際交流、內戰和科學發明，都讓今天的世界與昨天的世界截然不同。因為這些改變尚未成為既定事實，所以我們無法在歷史研究中找到它們。但是，有一種出版物不像歷史那樣記錄的是過去的事件，它告訴我們的卻是“人生競技場”上正在發生的事情。這種出版物就是報紙。

報紙上有不同作家寫的小說、詩歌、散文。即便是那些新聞專欄也編寫得十分生動、有吸引力，讓人不禁把它們全讀個遍。學生尤其愛讀關于教育和文學的文章，官員和商人主要對談論國家事務和商業情況的文章感興趣。報紙的價值如此之高，讀報必然是有益的、有用的。讀報的真正樂趣在于欣賞它的價值。

“略讀是快樂的，精讀是有益的”，讀報則二者兼得。讓·保羅·里希特說：“帕納塞斯山上的視野比御座上的更開闊?！眻蠹埬茏屓丝吹酶h，因為它鼓舞人們有所作為、有所成就。因此，“歷史使人明智，詩歌使人靈秀”，而報紙使人有遠見、務實和懂得變通。

這篇英語作文原載《桃塢》1927年1月第十卷第一號，署名Dzien Tsoong-su?！短覊]》創辦于1918年6月，初為季報，年出四期（參見王德文《編輯談》，《桃塢》1926年7月第九卷第二號）。后改為學期報，由桃塢中學學期報社發行，一年兩期，每期由中文版和英文版兩部分組成。至第九卷第一號，錢鐘書開始列名中文編輯，第十卷第一號又改任英文編輯（Associate Editor）。Dzien Tsoong-su是目前所知錢鐘書最早使用的英文名，后來他還用過Ch'ien Chung-Shu、C. S. Ch'ien等。在《桃塢》上，Dzien Tsoong-su這個英文名另有兩種寫法：一是Dzien Tsoong Su，見第九卷第一號“本報中文編輯部”;一是T. S. Dzien，見第十卷第一號“本報英文編輯部”。錢鐘書進入清華大學以后，在《清華周刊》上發表A Book Note（《書札》）、Pragmatism and Potterism（《實用主義和實在行為》）等，或署Dzien Tsoong-su，或署其縮寫D. T. S.。

文中，錢鐘書主要通過將報紙與歷史、政治、文學等進行對比，意在論說：報紙可以讓我們了解現實生活中正在發生變化的事情;報紙具有很高的價值，可以提供許多有益、有用的信息，滿足不同讀者的閱讀興趣，使讀者在欣賞其價值的同時獲得真正的樂趣;報紙能對人產生鼓舞作用，“使人有遠見、務實和懂得變通”。1926年4月3日上午，桃塢中學舉行英文會考，試題為《日日閱報之價值》（The Value of The Regular of news-paper），“高中各級及初中最高級諸同學咸與試”（邵宗漢《本校春秋》，《桃塢》1926年7月第九卷第二號）。按學校統一要求，時為初三生的錢鐘書當參加了這次英文會考。會考結果，《桃塢》上未見公布。第十卷第一號英文版刊發了數篇英文作品，從內容來看，只有錢鐘書的The Delights of Reading Newspaper十分切合《日日閱報之價值》的題旨，而其他同學所寫的則均與“閱報”無關。

桃塢中學讀書期間，錢鐘書在英語方面可謂出類拔萃，“聽”、“說”、“讀”、“寫”、“譯”樣樣皆能。因為英文好，曾一度當上了班長（參見楊絳《寫〈圍城〉的錢鐘書》，《博覽群書》1987年第十二期）。初三時，他就能閱讀威爾斯（H. G. Wells，1866—1946）的The Outline of History（《世界史綱》），譯述并發表其中的一章Natural Selection and Changes of Species（《天擇與種變》）。從新發現的這篇英語作文中所引用的“‘There is a wider prospect，’says Jean Paul？Richter，‘From Parnassus than from a throne.’”、 “histories make men wise， poems， witty”等語句來看，錢鐘書顯然讀過盧伯克（J.Lubbock，1834—1913）的The Delights of Books（《讀書的樂趣》）、培根（F. Bacon，1561—1626）的Of Studies（《論讀書》）等英文原著。他之所以能躋身《桃塢》第十卷第一號英文編委會行列，也正說明其英語水平已達到了相當可觀的程度。

The Delights of Reading Newspaper應該是迄今所見錢鐘書最早發表的英文作品，未收入外語教學與研究出版社2005年9月版《錢鐘書英文文集》（A Collection Of Qian Zhongshu's English Essay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