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文劍
(華東師范大學,上海 2002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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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種正義之路:“比較”與“建構”
——評馬克思與羅爾斯正義思想
陳文劍
(華東師范大學,上海 200241)
正義;馬克思;羅爾斯
研究社會正義理論主要有兩種基本路徑:一種是通過對受制度、社會關系以及其他因素影響的人們不同的生活方式進行比較而選擇一個超越現存不正義社會的新社會,可稱作“比較”的路徑;另一種是通過社會契約的方法建構一種規范的絕對的正義理論來改造現存不正義社會,可稱為“建構”的路徑。以唯物史觀為理論基礎的馬克思主義正義理論可歸為“比較”的路徑,以社會契約論為理論根基的羅爾斯式正義理論基本沿襲“建構”的路徑。兩種正義之路是不可通約的,但都有其特定的理論意義和實踐價值。
我國市場經濟制度正在完善但尚未完善、社會正在轉型但尚未定型,社會公平公正問題日益突顯,這在一定程度上使得當代中國部分馬克思主義者們開始轉向政治哲學特別是馬克思正義理論的研究,并取得了一定成果。但作為整體規范的馬克思正義理論目前并沒有被構建起來,以柯亨為代表的西方分析的馬克思主義者作了一些嘗試,但也存很大爭議。之所以馬克思正義理論的當代構建還未完成,一個重要的原因就是錯誤地運用西方主流正義理論的范式來構建不同質的馬克思正義理論。本文在分析兩種正義理論區別的基礎上,提出將兩種正義理論范式進行劃界,以期對馬克思主義正義理論在當代中國的構建有所啟示。
“比較”的正義理路最早可以追溯到亞當·斯密、孔多塞等非社會契約論傳統的思想家。他們并不訴諸一套規范性的絕對正義理論,而是通過對受社會制度、生產關系以及其他因素影響的人們不同的生活方式進行比較而選擇一個超越現存不正義社會的新社會。馬克思畢生所追求的正義就是超越現存資本主義社會實現每個人自由而全面發展的共產主義社會。
(一)馬克思正義理論是在人類不同社會生活方式的批判性比較中形成的
從人的發展形態維度看,馬克思認為,人類發展已經經歷了以“人的依賴關系”為特征的第一大形態和以“物的依賴性為基礎的人的獨立性”為特征的第二大形態,并將最終達到 “個人的自由而全面發展”的第三大形態。第三大形態的特征就是馬克思在揭示人類客觀發展規律的基礎上,對前兩種社會形態的批判性比較中構造的理想社會的特征。馬克思把原始社會、奴隸社會和封建社會歸為第一大形態。在這一社會形態中,人是缺乏獨立性和自主性的,人與人的關系具有依附性,原始社會的人依賴于血緣關系,奴隸社會和封建社會的人依賴于權力意志,這里的人是不自由的。第二大形態的典型形式是資產階級社會,其主要特征是“形成普遍的社會物質變換、全面的關系、多方面的需要以及全面的能力的體系”。[1](107)人獲得了一定的獨立性,但這種獨立性是以物的依賴性為基礎的獨立性。資本主義使人從“人身依附”的關系中解放出來,卻又陷入“人依附于物”的關系中。這里的人是異化的人,人依然是不自由的。只有進入了馬克思所說的“個人的自由而全面發展”的第三形態社會,即共產主義社會,人類才能真正獲得解放,進入“自由王國”。在這個王國里,人不再像第一形態里那樣受他人強制,也不再像第二形態里那樣受物的關系奴役,而是“最終成為自己的社會結合的主人,從而也就成為自然界的主人,成為自己本身的主人——自由的人。”[2](760)
從生產關系維度看,也能看到這種批判性“比較”。原始社會雖然共同生產、平均分配,但生產力極為低下;奴隸社會、封建社會、資產階級社會雖然生產力水平越來越高,但存在壓迫與剝削;只有馬克思構造的共產主義社會,物質產品極大豐富,精神生活極大提高,沒有壓迫,沒有剝削,人自由而全面地發展。
(二)馬克思正義理論是以歷史唯物主義為其理論基礎的相對正義觀
唯物史觀認為,社會存在決定社會意識,經濟基礎決定上層建筑。在馬克思看來,正義作為一種法的關系的形式,不能從正義本身去理解,也不能從人類精神的一般發展來理解,而只能從經濟的關系去把握。因而正義在馬克思那里絕不是抽象的絕對的人類理性,而是受到一定社會生產方式的制約。一種社會制度正義與否,取決于特定歷史條件下生產方式的具體要求。換句話說,馬克思的正義標準就是社會制度是否符合人類歷史發展規律,符合就是正義的,不符合則是不正義的。因此,一種社會制度在一定歷史階段可能是正義的,在另一歷史階段可能是不正義的。說奴隸社會是正義的,因為它取代了一定階段不正義的原始社會;說封建社會是正義的,因為它取代了一定階段不正義的奴隸社會;說資本主義社會是正義的,因為它取代了一定階段不正義的封建社會。現存的資本主義社會由于歷史的發展規律,在某個歷史階段也終將被共產主義社會所取代。在馬克思那里,正義是相對的,是歷史的。那么共產主義社會難道不會在某個歷史階段表現出不正義并被更高級的社會形態所取代嗎?追求正義對于共產主義來說不是過去資本主義階級對抗的方式,而是轉變為社會協商的方式。共產主義是在一個更高的基礎上揚棄了資本主義社會的不正義,把正義問題從必然王國推進到自由王國,即推進到一個自由人聯合體的共同體范圍內自由自覺地追求達到正義的階段。共產主義社會并非人類歷史的終結,而是真正的人類歷史的開端。
(三)馬克思正義理論以推翻資本主義、建立共產主義為其實現形式的社會革命理論
馬克思生活在資本主義早期階段,資本主義社會矛盾十分激烈。在馬克思看來,矛盾的根源在于生產資料的私有制。對于資本主義社會中的工人階級而言,只有消滅生產資料私有制,實現生產資料公有制,才能使自己避免被資本剝削的命運和在勞動中異化的狀態。正義不是“做一天公平的工作,得一天公平的工資”,馬克思極力反對只把眼光放在個人行為品格和個人與社會協作關系變革上的正義。馬克思曾強調,無產階級的解放事業不是某種正義觀的實現,而是資本主義發展的必然趨勢。他認為:“對現存經濟制度完全無知的人,當然更不能理解工人為什么否定這種制度。他們當然不能理解,工人階級企圖實現的社會變革正是目前制度本身的必然的、歷史的、不可避免的產物”。[2](113)因此,馬克思的正義理論以推翻現存資本主義為前提,以建立共產主義為依歸,是“批判舊世界發現新世界”的超越的非改良式的社會革命理論。
馬克思雖然證明了共產主義代替資本主義的歷史必然性,但并沒有刻畫共產主義社會里的具體的完美正義制度,而是著眼于現實的生活中的不正義。這是與另一種正義理路即“建構”的正義有著顯著的區別。
“建構”的正義以社會契約論為理論根基。社會契約的方法由托馬斯·霍布斯在17世紀開創,18世紀由雅克· 盧梭推向頂峰。后來的政治哲學家研究正義雖然具體路徑有所不同,但基本圍繞著一個虛構的“社會契約”來建構一種規范的絕對的正義理論來改造現存不正義社會,其中最具影響力的當代政治哲學家當屬約翰· 羅爾斯。
(一)羅爾斯兩個正義原則是通過“原初狀態”的建構程序來制定
“原初狀態”是羅爾斯理性建構的一種契約環境,“它是一種其間所達到的任何契約都是公平的狀態,是一種各方在其中作為道德人的平等代表,選擇的結果不受偶然因素或社會力量的相對平衡所決定的狀態。”[3](13)這種狀態下的各方處在“無知之幕”的背后,他們不知道自己在社會中地位,也不知道他們先天的資質、能力、智力、體力等方面的運氣,即立約者對個人的社會地位和天性稟賦無從所知。因為在羅爾斯看來,只有在這種“無知之幕”下選擇正義原則,才能“保證任何人在原則的選擇中都不會因自然的機遇或社會環境的偶然因素得益或受害。”[3](12)但是“無知之幕”下各方始終是有理性的,即他們每個人都試圖盡可能的推進他的利益。然而這種理性又是一種“相互冷淡”的理性,“各方既不想贈送利益也不想損害他人,他們不受愛或宿怨的推動,他們也不尋求相互親密,既不嫉妒也不虛榮,”[3](143)他們只想通過自己的努力為自己贏得最高指標的社會基本善。在“無知之幕+相互冷淡”的設定下,出于“最大最小值”的動機,羅爾斯認為各方會選擇他的兩個正義原則。因為他的兩個正義原則申明保障一切人的平等自由和機會平等,且任何不平等的利益分配都要符合最少受惠者的最大利益,這就保證了“最大的最小值”或者說“最好的最壞結果”。而選擇其他正義原則(如功利原則),則可能會得到無法承受的最壞結果,這對于在原初狀態的各方來說顯然是不明智的。
所以不難看出,羅爾斯的兩個正義原則就是在他所建構的“原初狀態”的契約環境下制定的,或者說是相互冷淡的有理性的個人在無知之幕的背后選擇的。
(二)羅爾斯正義理論是一種道德建構主義的絕對正義觀
羅爾斯的道德建構主義既不同于認為道德秩序是外在的、先在的道德實在論,也不同于認為道德規范是不可知的道德相對主義,而是認為道德是人們建構的結果,并且一旦建構出來就具有客觀性,能夠獲得普遍性的證明。在羅爾斯看來,他的兩個正義原則與康德的絕對命令都是通過一定的建構程序(絕對命令程序)規定的。他認為:“正義原則也是康德意義上的絕對命令。因為康德把一個絕對命令理解為一個行動原則,這個行動原則是根據一個人作為自由的、平等的理性存在物的本質而被運用到他身上的。這個原則的有效性并不以假設人有一種特殊的愿望或目的為先決條件。”[3](252)而選擇兩個正義原則的各方也是理性的存在物,他們在無知之幕下也沒有各種特殊目的,只期望促進他們的社會基本善,但他們并不知道自己的最終目的。所以“在不管我們的具體目的是什么正義原則都適用于我們的意義上,按照正義原則行動也就是按照絕對命令行動。”[3](252)
在1971年出版的《正義論》一書里,羅爾斯并沒有區分道德哲學和政治哲學,直到后來出版的《政治自由主義》中,他才作了這種區分,并明確表示他的正義理論是一種政治建構主義。雖然這樣的宣告,排除了他的正義理論是完備性學說的嫌疑,而只適用于政治哲學。但在他看來,他的正義理論依然具有客觀性和普遍性,客觀性在于人們通過公正的、合理性的反思達到對于它們的一致同意,普遍性在于它們不僅適用于資本主義社會,而且還適用于社會主義社會。
(三)羅爾斯正義以“秩序良好社會”為其實現形式的社會改良理論
羅爾斯的正義問題是社會基本結構,也就是他認為制度是維持社會正義的基本因素。然而這里的“制度”是法律法規意義上的“制度”,是上層建筑的范疇,并不涉及決定社會性質意義上的“制度”。他認為:“某些法律和制度,不管它們如何有效率和有條理,只要它們不正義,就必須加以改造或廢除。”[3](3)因此從根本上說他的正義理論是一種改良主義,他的兩個正義原則就是致力于讓不正義的制度變得正義,最終得到一個正義的“秩序良好社會”。羅爾斯引入“四個階段序列”的方法來闡明正義原則是如何運用到社會基本結構的。在序列的第一階段,人們在無知之幕的原初狀態中選擇兩個正義原則;第二階段,召開立憲會議并抉擇一部憲法。在此階段,無知之幕被部分地解除了,人們具備有關社會理論原則和一般社會事實的知識;第三階段是立法階段,在這一階段正義的第二個原則即差別原則發揮了主要作用,“它表明社會、經濟政策的目的是在公正的機會均等和維持平等自由的條件下,最大程度地提高最少獲利者的長遠期望。”[3](197)而在立憲階段構成立憲會議的主要標準是正義的第一個原則即自由原則,根據羅爾斯自由優先性原則,自由原則優先于差別原則,自然立憲會議要優先于立法會議。所以某種程度上說,一部正義的憲法是羅爾斯制度正義的核心。最后進入第四階段,即制度實施階段,在這一階段無知之幕將不復存在,所有人都知道關于他們的個人信息,一個秩序良好的社會確立了。這就是羅爾斯正義思想從理論形式到實踐形式的大致脈絡。
馬克思與羅爾斯的兩種正義理論在理論方法、理論內涵和實現形式等方面雖有所不同,但都有其特殊的理論意義和實踐價值,對構建與當代中國實際相適應的正義理論有所啟示。
(一)在理論上將兩種正義之路劃界,使其不相互僭越
馬克思與羅爾斯的兩種正義理論分別屬于“比較”的正義和“建構”的正義。“比較”的正義更多地關注現實不正義的現象:如剝削,饑餓等,著眼于在一個未來的新社會促進公平正義。而“建構”的正義則更多地關注社會制度設計,如:分配制度和一些法律法規,致力于改造現存制度獲取正義;“比較”的正義理論解決的問題是“如何才能推進正義?”,是一種相對正義觀,而“建構”的正義理論解決的問題是“什么是絕對的正義制度?,是一種絕對正義觀;對于馬克思和羅爾斯正義理論的區別,李佃來教授認為:“一種正義理論要回答‘革命為何需要’以及‘革命何以可能’的問題,另一種正義理論則要探求‘個人與他人’以及‘個人與社會’的關系;一種正義理論系于一種形上的價值預設,反對在維護既定制度的前提下索取道德和正義的同情,另一種正義理論則倚重于一種補償性的價值,希望以此作為‘金鑰匙’來打開通往人與社會更合理的政治生態大門。”[4]我們在構建當代中國正義理論時,必須在理論上區分這兩種不同的正義之路,不能用一種正義的范式去套用另一種正義的范式。
(二)在劃界的基礎上,建構與當代中國實際相適應的正義理論
什么樣的正義理論是與當代中國實際相適應的理論呢?是馬克思主義正義理論還是西方羅爾斯式自由主義正義理論呢?南開大學王新生教授認為:“任何一個社會的正義理論都不可能脫離其主流意識形態而對社會生活發揮作用,正義理論之實踐理性性質決定了它本身就應該成為國家意識形態的核心內容。作為國家意識形態的基礎,馬克思主義在當代中國正義理論的建構中無疑應當發揮主導性作用”[5]但是,馬克思正義理論是在批判資本主義市場經濟制度中形成和發展起來的,并以推翻既定制度,實現共產主義為根本旨歸。這顯然與當代中國的市場化經濟的實踐有所出入。當理論和實踐發生沖突,往往需要改變的是理論,而不是實踐。所以馬克思主義正義理論需要結合當代中國實踐來重新闡釋和建構。此外,雖然西方自由主義正義理論在某種程度上與馬克思主義正義理論是不可通約的,但其關于“市場經濟社會”的某些價值預設(例如自由、法治、民主等)還是值得我們借鑒和批判性吸收的。
[1]馬克思恩格斯: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30卷)[M],北京:人民出版社,1995.
[2]馬克思恩格斯: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3卷),北京:人民出版社,1995.
[3]羅爾斯:正義論[M]何懷宏等譯,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98.
[4]李佃來:“正義”的思想譜系及其當代構建——從馬克思到分析的馬克思主義[J],學術月刊,2012,(11).
[5]王新生:當代中國馬克思主義正義理論的建構[J],中國人民大學學報,2012,(1).
(責任編輯:吳 兵)
2015-05-05
陳文劍(1991-),男,安徽銅陵,華東師范大學社會科學部碩士研究生,研究方向:馬克思主義與社會思潮。
B82-051;A811
A
1008-5955(2015)02-0021-0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