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 彬
(作者為清華大學新聞與傳播學院教授)
自從20世紀末,國務院學位委員會修訂學科目錄,將傳播學正式定為二級學科并與新聞學平起平坐構成一級學科即“新聞學與傳播學”以來,靜若處子的傳播之學一變而動如脫兔,騰挪跳躍,突飛猛進,倏忽已近20年。其間,雖然說不無獨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的學術建樹,但總體看來好像跑馬圈地多于精耕細作。國際傳播、跨文化傳播等由于“國際化”的時新色彩,更是觀者如堵,趨之若鶩,而國家為了“文化軟實力”“國際話語權”,對此也不惜血本。只是迄今為止,盡管上下焦慮,多方用力,但理論與實踐都仿佛有心栽花花不開,反倒是其他人文學科有時無心插柳柳成蔭。這是否也從另一個角度再次凸顯了范敬宜晚年憂心并提醒的“新聞中的文化”問題呢?至少,略輸文采稍遜風騷的傳播學及其研究,就像孔子說的,“言之無文,行之不遠”。
這里且看兩部別開生面的傳播學研究著述:一為四川大學文學與新聞學院教授趙毅衡的 《對岸的誘惑:中西文化交流記》,一為中國電影藝術研究中心學者吳迪的《中西風馬牛》。前者聚焦現代中國文人在東西方文化的碰撞中遭逢的精神變異,后者透視當今中國電影在東西方文化的語境下面臨的交流錯位。前者出版于2003年,由于暢銷,乃至脫銷,2007年又有“增編版”面世;同樣,后者付梓于2004年,10年后又以“啟之(吳迪)”之名發行“修訂版”。由此也表露出兩書的一個共同特點,那就是在深刻的社會歷史命題中蘊含著文化和文字的魅力,體現了思想與思考的活力。所以,讀來不僅令人深思,而且引人入勝,由于妙趣橫生,還時常令人莞爾,甚至捧腹。下面先看一個有趣的例子。
一提徐志摩,在國人特別是都市麗人與白領小資心目中,馬上會浮現出一個飄逸的詩人,一個唯美的文人,一個浪漫的情人:“輕輕的我走了,正如我輕輕的來;我揮一揮衣袖,不帶走一片云彩……”而在趙毅衡考訂精審的筆下,這位“最適應西方的中國文人”卻有著另一種諸味雜陳的心路歷程,從中也折射了一種現代中國才有的文化心態與精神狀態——
首先可舉的例子,當然是徐志摩見曼殊菲爾這樁文壇佳話:費時多月,反復去信求見一面,先與曼殊菲爾的實際丈夫墨雷大談了一次俄國文學 (曼本人最愛契訶夫)。得到邀請,冒雨找去。入屋后萬分激動,卻不料曼殊菲爾因病不見客。徐忽見有客從樓上走下,于是乘機再陳述要求,回話才是“可以上樓去見她”。
據徐志摩自己說,前后不過20分鐘,徐志摩卻當作平生最寶貴的記憶,回憶紀念一輩子從未稍息。
換一個人,你我之類的俗人,早就覺得受了無禮怠慢,一走了之,所以我們從無徐志摩的好運。徐志摩一見“仙姿”,馬上“一陣模糊”,“頭暈目眩”,“像受了催眠似的,只是癡對她神靈的妙眼”。“眉目口鼻之清之秀之明凈,我其實不能傳神于萬一……只覺得可感不可說的美,你仿佛直接無礙地領會了造化最高明的意志。”
從我所找到的大量照片畫像來看,曼殊菲爾無論用什么標準,都算不上美人,但徐志摩讓我們信服她的天姿國色。而且沒有人能去測定徐是否言過其實,因為曼殊菲爾第二年即去世。為此,徐志摩曾到巴黎她的墳上哭吊,并有詩祭之。[1]
由此想起張承志的洞見:“(清末)洪鈞以來,中國知識分子忙碌的,大體上只是一個介紹、追攆甚至取悅西方的過程。歐洲在一種仰視的目光里被中國人琢磨。歐洲列強的思想、方法論、世界觀,被中國知識分子視為圣經,刻苦攻讀,咀嚼再三。歐洲的東方學,在被學習的過程中錘煉得博大,也日益富于優美感。”[2]1920年,徐志摩從紐約來到倫敦,由于對17歲的林徽因一見鐘情,神魂顛倒,而這場單相思又速戰速敗,接著同妻子鬧離婚,徐志摩的人生跌入低谷。而就在這個時候,徐志摩開始動手制造了流傳至今的劍橋神話,如 《再別康橋》,康橋即劍橋(cambridge)——
1921年春,徐志摩到劍橋國王學院,沒有專修,是個隨意選擇聽講的特別生。他好像從來沒有認真聽過課,而住處竟然離劍橋六英里(近20里)!徐自己承認他在劍橋“誰都不認識”,連同學都沒一個。
1922年3月歸英,忽然發現了“我這輩子就只那一春”。他開始寫詩了,中國有了一個才氣橫溢的大詩人。奇跡是怎么發生的?……細讀一下,就明白徐志摩在劍橋如此驚喜地發現,與你我各位在國外發現的完全一樣:孤獨。不過孤獨在他筆下很詩意:“‘單獨’是一個耐人尋味的現象。我有時想它是任何發現的第一個條件……你要發現你自己的真,你得給你自己一個單獨的機會。你要發現一個地方,你也得有單獨玩的機會……啊,那些清晨,那些黃昏,我一個人發癡似的在康橋!絕對的單獨。”
徐志摩寫到散步,單獨;寫到騎自行車游荒郊,單獨;劃船屢學不會,也沒個英國朋友教,只能呆呆看著矯健的女學生劃船。“那閑暇,那輕盈,真是值得歌詠的。 ”[3]
對于這一中國歷史上前所未聞的文化現象,趙毅衡的解讀聽上去貌似陽光燦爛,而想起來卻不免悲從中來:“這與徐志摩交游洋人的本領,有相似的心理因素:他是個完全沒有自卑心理的人。面對西方最驕傲的文化人,積極交往,不顧對方臉色;面對最孤獨最失敗的境遇時,尋找‘發現’。 ”[4]當然,這里截取的只是趙毅衡筆下“新聞性”的吉光片羽,而《對岸的誘惑:中西文化交流記》中的徐志摩,以及傅斯年、朱湘、許地山、聞一多、劉半農、蕭乾、李金發、邵洵美、吳宓、李劼人、老舍、穆旦等人的游學故事,絕不是為著好玩,聽著有趣,而是在東西方文化碰撞的背景下,尋幽探奇地追索文化人的隱秘心理,揭示其間深長的歷史意味,包括一些跨文化傳播的蘊含,就像趙毅衡從清華才子、詩人朱湘的留學經歷中讀出了留學與愛國的關系,或曰“留學民族主義”
留寓國外多年,我對前輩的留學生涯自然感興趣,細讀之后,發現前輩們一樣遵循留學生三大規律:大部分人感到孤獨;大部分人只跟中國人交游;大部分西化論者遇到挫折就變成民族主義者。這三大規律歷百年而不變。
許多人留學前崇西,留學后反而如聞一多“走內向路子”。一個世紀了,情景依然。西方人——我說的是多數西方人——改不了的民族自大心理,對非西方人禮數可能周到,但傲慢難以掩飾,提供了十分有效的“反教育”。[5]
對此,中國社會科學院法學研究所青年學者支振鋒在2013年的《西方話語與中國法理——法學研究中的鬼話、童話與神話》一文中更是直截了當、入木三分。在他看來,近代中國形成三種關于西方的話語即鬼話、童話與神話。先是由于萬世一系的自尊自大,加之對蠻夷的輕蔑而盛行的“鬼話”,既然洋人不過是“鬼子”,那么所言自然也是不屑一顧的“鬼話”。而后隨著國勢日蹙,洋人的“鬼話”漸漸變為“公論”“公理”“普世價值”,被賦予越來越多神奇美妙的色彩,于是便有了一套又一套的“童話”與“神話”,“西方神話其來有自,不過是被欺凌的非西方人士對強大西方的神化而已”[6]。在這一過程中,國人對西方的了解也大略循著三條途徑展開:思想經典、制度規定和實地考察。思想經典固然高屋建瓴,但也可能只是西人的理想、空想或幻想。制度規定又不見得等同于真切實踐,可能只是一紙具文。前兩種途徑從文本到文本,不免游離現實,于是便有蔚然成風的官商考察與留學訪學。然而,正如支振鋒犀利挑明的普遍問題:
即便留學或訪問,又能在多大程度上真正了解、認識和理解西方呢?也實在依然是一個很難回答的問題。對于絕大多數中國學生、學者而言,更多的就像一個匆匆旅客,一片浮云,一滴油,根本不可能做到與當地生活的水乳交融。
根據對在英國、美國、荷蘭等歐美國家中的中國學生與學者的觀察,大多數留學生與學者的生活就是寓所、學校的兩點一線,至多再到超市買買菜,或者順便到景點留個影,生活圈子也以華人學生學者為主。而對于海外華人學生學者或者在西方科研機構工作的華裔知識分子而言,接觸的也多是劍橋、牛津、哈佛、耶魯或者哥大的知識分子,大家一般沒有利益沖突,反而有陌生人之間的好客與好奇,因此交往上自然文質彬彬,談笑有鴻儒,往來無白丁,都是一些會“香汗淋漓”而不是臭汗味四射的人。
碰巧的是,西方大學區往往多在富人區,每多香霧云鬟、觥籌交錯甚至燈紅酒綠,自然曉風殘月,令人留戀。對于那些雖然負篋遠游但也因此得享自由感覺海闊天空的中國學生學者而言,即便回國了,多年后也會成為美好的回憶和重要的資歷,如果再有紅袖添香的羅曼蒂克故事,更是美得癢到心肝里。
這樣的“西方”,難道不是玻璃瓶里的美麗童話世界嗎?[7]
由此看來,無論是近代早期的“鬼話”,還是后來層出不窮的“童話”“神話”,恐怕都難以算是關于西方的“真話”,多年執教英倫的趙毅衡就坦承:“與國內學者相比,我們沒有任何優勢。相反,我認為海外學者只有劣勢:畢竟不親歷對象文化,直接體驗就太少。從書本到書本,從材料到材料,做的學問不免有隔。”[8]民國年間一位來華采訪的美國記者發現,蔣介石統治集團的官員多是富貴人家的子弟留學生。他們高高在上,說外語、敬耶穌,缺少對中國社會的深刻理解,更不懂得人民的苦難。他們的治國理念來自西方,與中國國情往往格格不入。不用說,所謂鬼話、童話、神話并非都是“假話”,而大多只是源于現實而扭曲變形的“夢話”,故而趙毅衡說:“整個20世紀中國知識界,整部中國現代思想史,就是朝西的‘夢游記’。”[9]當然,應看到近代以來的西游記,也不乏腳踏實地的探求者及其“真話”,如上世紀三四十年代新聞界鄒韜奮的《萍蹤寄語》與《萍蹤憶語》、楊剛的《美國札記》等。而不管什么“話(話語)”,都不脫離馬克思恩格斯《德意志意識形態》,以及葛蘭西、阿爾都塞、福柯等思想家所點中的“命穴”:任何話語都無所不在地體現著特定社會歷史條件下的政治經濟關系,話語問題其實就是權力問題,正如中國人說的一言九鼎、人言可畏、人微言輕、言出法隨等。說白了,說就是做,“說到做到”,說什么就做什么,怎么說就怎么做,說與做、言與行、理論與實踐、話語與權力歸根結底乃是一回事,而非兩張皮,二者不可能 “脫節”,充其量不過是“錯位”。
趙毅衡的著作與支振鋒的文章也在探究話語與權力這種一而二、二而一的關系,旨在揭示理論與實踐的錯位。《對岸的誘惑:中西文化交流記》一書包括四編,分別題為“西游記”“東游記”“夢游記”和“游之余”。全書的一條核心思路是,20世紀中國人到西方是去做學生的,而西方人來中國是做老師的。一教一學,教的什么,學的什么,一言以蔽之,就是近代西方的特產,20世紀最重要的一門功課——“現代性”。而且,西方的“特殊性”儼然另一種萬世一系的“普遍性”,并體現于文化及其交流的所有領域,而交流或傳播的本意據說在平等對話、信息共享云云——
教的東西,學的東西,不是“西方學術”,而是“學術”。
百年實踐,西學被等同于普遍性,為體;中學明白無誤是特殊性,為用。這種據稱的普遍性,經常闖禍:李德教革命戰爭,不明白面對的是中國戰爭;傅利曼(即新自由主義經濟學家弗里德曼——引者注)教價格改革,不明白面對的是中國市場。盡管有此教訓,西方性即普遍性,這個基本概念依然如舊:今日的時髦青年認為西方式酒吧文化,就是“文化”。[10]
豈止是小青年的時髦之舉。日前讀到一篇核心期刊文章,論及當下中國記者的社會地位,竟從美國“第一修正案”“第四等級”“無冕之王”一路所謂普世神話談起。那種自然而然的邏輯和天經地義的思路,儼然將美國一套家當視為放之四海而皆準的普遍法則而非特定狀況,完全無視一個基本事實:且不論美國新聞模式是否完美無缺并都落在實處,即使有其合理性與正當性,又何曾與中國更不用說新中國天衣無縫的“國際接軌”呢?人民中國與人民報刊又何時賦予新聞記者“第四等級”或“無冕之王”等莫名其妙的地位呢?中國記者耳熟能詳的難道不是“熱情維護自己自由的人民精神的千呼萬應的喉舌”(馬克思)、“為人民服務”(毛澤東)、“人民的公仆”(陸定一)、“勿忘人民”(穆青)等信念嗎?我的不解與趙毅衡殊途同歸。他提到后現代主義的思想教父、美國杜克大學教授詹明信(Fredric Jameson),30年前來北京大學講學,留下一部至今仍被中國學界奉若神明的講稿《后現代主義與文化理論》,其中講的不是西方的后現代主義,而像是“普世性”的后現代主義。趙毅衡想不通:詹明信將中國文學說成是“民族寓言”,具有特殊性質,那么為什么魯迅是民族寓言,而美國的福克納就不能讀成“民族寓言”呢?[11]與此相似,支振鋒也大惑不解地提出自己的問題:
(西方)成了“神話”,成了強大、先進、正確的象征,成了第三世界發展中國家邁向美好未來的“必由之路”。卻很少有人關心,這個體系迄今不過300年左右,而并不在這個體系的中國不僅曾經領袖群倫2000年,迄今為止又連續30年成為人類經濟發展史上最耀眼的明星,并且基本保持了社會和政治的穩定與有序;人們故意忽視,那些服用了這些西方藥方的國家卻大多經濟崩潰,山河破碎,社會失序,并引發了美國學者所言的一個“起火的世界”。[12]
無疑,類似徐志摩的故事不僅是“西游記”問題,而且同樣屬于西方對東方的“東游記”——不管是馬可·波羅的游歷與游記,還是羅素、杜威、龐德、薩特的“神游”。交流的無奈,文化的錯位,看來也屬天然正確的社會現象,古今皆然,東西亦然。也許,正如哲人常說的,解讀就是誤讀,理解就是誤解,換言之,沒有誤讀與誤解,就難有解讀與理解。吳迪的《中西風馬牛》提供了一系列哭笑不得的電影案例,也從一個側面說明了這一點。本書是作者在瑞典一所大學講授《中國文化與中國電影》的課堂實錄,是一位中國老師與四位西方學生的跨文化交流,課堂變成了奇談怪論的集裝箱、刀光劍影的辯論場。拿第一課播放的影片《焦裕祿》為例:
《焦裕祿》放完了,我宣布休息。可這四個人沒有一個動彈。費米接上手提電腦,忙著查什么文件。托馬斯在翻一個黑皮本本,魏安妮在本子上記著什么,索菲婭在旁邊看著,兩人還不時地嘀咕著什么。
我剛剛宣布上課,托馬斯就站了起來發難,他扶了扶眼鏡,揚起一臉毛茸茸的紅胡子:“焦裕祿是不是想繼承那家老貧農的遺產?”
我有點發蒙:“你……說什么?你……是不是沒看懂?”
托馬斯的臉騰地變得通紅,一直紅到脖根,紅臉、紅脖加紅胡子,更像孫悟空。他一言不發,徑直走到錄像機旁邊,倒出“繼承遺產”的一段,按了一下PLAY。
這是影片中最感人的一幕——
大雪紛飛,黃沙路上,李雪健扮演的焦書記拉車,幾人推車,車上裝著救濟糧。寒風挾著雪片打在人們的臉上。河南民歌《共產黨是咱好領頭》響起,歌手(據說就是李雪健)為這一行人的愛民行為拼命地吼唱著。
雪花飄飄,撒遍一身還滿。焦裕祿推開一農家院的破柵欄門,通訊員小趙扛著糧袋跟在后面,兩人踏著厚厚的雪來到一間破土房前。
破土房的門被推開,焦裕祿和小趙出現在門口。屋里的一對老夫婦,老頭躺在炕上,老太婆站在地上,驚異地看著這兩位不速之客。
焦來到炕前,坐在老頭身邊:“大爺,您的病咋樣呀?快過年了,我們給您送點糧食和錢來,你們先用著。”
說著,掏出錢放到老太婆手里:“大娘,這是二十塊錢。”老太婆感動得喃喃自語:“這可怎么好呀!”躺在破棉絮中的老頭雙手抱拳不勝感激。
小趙扶起老頭,老頭睜開昏花的老眼,看著焦裕祿:“你,你是誰呀?”
焦裕祿拉著他的手:“我是您的兒子!是毛主席派我來看望您老人家的。”
老人的胡子顫動著,淚水涔涔。
老太婆伸出手,順著焦裕祿的頭從上往下摸索,帽子、圍脖、棉衣:“感謝毛主席……給我們派來了這樣的好兒子!”
那粗獷的民歌配合著畫面將電影推上高潮。
托馬斯關上錄像機,像個角斗士,盯著我:“這個電影我在中山大學時就看過。請問,焦裕祿是不是那兩個老人的兒子?”
“當然不是。”
“既然不是,他為什么要說是?”
“因為……因為他想向他們表示親近,這是中國的習慣。”我隨口答道。
“如果我想向你表示親近,就應該說我是你的兒子嗎?”托馬斯右腿向前一步,左膝彎曲,假模假式地給我鞠了一躬:“Father大人。”
他的滑稽動作引起一陣哄笑,教室里開了鍋,穿著肚臍裝的索菲婭居然坐到了桌子上,那肚臍就像只沒長睫毛的獨眼,偷偷地朝我眨眼睛。
我有點走神:“不不,只有晚輩在長輩面前才能用這種方式表示親近。你我年紀差不多,我當不了你爸爸。”
托馬斯似乎一定要當我兒子:“周恩來到邢臺慰問,他對一個老人也是這么說的,‘我是您的兒子’。周恩來出生于1898年3月5日,邢臺地震那年是1966年,周恩來六十八歲,那老人頂多七十歲。他們是同輩,周恩來為什么要做一個同輩的兒子?”
本想大鳴大放,這家伙卻給鼻子上臉。我趕緊收回心思,轉守為攻:“照你的邏輯,只要說是人家的兒子,就是要繼承人家的遺產。那么周恩來想繼承那個老人的遺產嗎?不用說,那個受災的老人根本沒有財產,就算是有,一個國家總理能為了那幾間破房去當人家的兒子嗎?不管是邢臺的難民,還是蘭考的災民,都是一種符號,代表的是中國人民。周總理和焦書記的意思是——我是中國人民的兒子。鄧小平不是也說他是中國人民的兒子嗎?他繼承了什么遺產?”[13]
類似驢唇不對馬嘴的跨文化誤讀與誤解或者說解讀與理解,在這部活靈活現的《中西風馬牛》中比比皆是,一位評論家稱之為 “竭盡狡獪之能事的異書,敘述之洗練老到,臺詞之精彩尖新,均屬駭人聽聞”。應該承認,也正是此類誤讀與誤解,有時反而見常人所未見,發常人所未發,所謂當局者迷而旁觀者清。還以上述“焦裕祿”故事為例:
費米接過了索菲婭的話頭:“1991年,我在北京,采訪過李雪健的朋友,他們給了我李雪健的創作談。”
他把面前的手提電腦轉了一個一百八十度,讓屏幕對著講臺。
“這是李雪健的原話,發表在貴國1991年第3期《電影藝術》第55至56頁上,題目是《用心去拼戲》。請中國教授給大家念一念。”
我暗暗吃驚——沒想到這個小小的東亞系藏龍臥虎,居然還有李雪健的追星族。我做了一個“請”的手勢:“還是你自己來吧,你的四川普通話大家都能聽得懂。”
費米轉過電腦,板起面孔,拿出一副宣讀論文的架勢:“李雪健是這樣說的:‘焦裕祿是個縣委書記,我沒有當過書記,但我當過爹,有妻兒老小……我把焦裕祿作為一縣之長的感覺是縮小至家,找到一家之長的感覺再擴展,根據片子的需要去貼近作為書記的焦裕祿……面對那么多人沒有吃的,逃荒、生病,他是非常緊迫、憂苦、著急的……他那份著急跟任何一個一家之長看到自己的妻兒老小整天吃不飽時是一樣的。’”
念完了,費米往嘴里扔了一塊口香糖,邊嚼邊評論:“我認為,中國就像個大家庭,中央第一把手是最高的家長,下面的省長、市長、縣長都是本地區的大大小小的家長。這就是貴國所說的‘中國特色’。李雪健認為他能把焦裕祿演活了,就是因為他找到了當家長的感覺。 ”[14]
這位“老外”把中國理解為一個“大家庭”,看來對中國文化及其精髓確有深切領悟。因為,“大家庭”意象蘊含著中國社會最深刻、最珍貴、最獨特的文明基因,以及一系列源遠流長的文化傳統。北京大學“中國與世界研究中心”主任潘維教授2014年接受記者、留美政治學博士瑪雅采訪時,就認為“(中華)大家庭”三個字,足以表達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的所有內涵,不僅簡明、親切、響亮、實在,而且最重要的是“接地氣”:
“大家庭”的內涵非常豐富。家庭是我國社會和經濟生活的基本單位。血緣和虛擬血緣的城鄉居住社區和工作單位社區構成我國的社會網絡。血緣關系稱謂覆蓋了整個社會,體現了虛擬的“大家庭”。以家庭為基礎層層擴大構成的最大“家庭”是國家。我們的軍隊是百姓“大家庭”的子弟兵,為“保家”而“衛國”。從家庭關系里衍生出的道德是中式道德,即倫理道德。在倫理道德中,互幫互助,貧富一家。作為執政黨的中國共產黨,就應該是為這個“大家庭”操心的“大家長”。家長意味著責任,意味著為了“大家庭”的福祉嘔心瀝血的公心,絕非專制的“家長制”。[15]
作為“文化大革命”后首屆萬余名研究生之一,趙毅衡曾師從中國社會科學院外國文學研究所知名學者卞之琳——徐志摩的學生、新月派詩人。30多年前,趙毅衡、趙一凡、張隆溪等均為中國社會科學院的青年才俊,后又都留學美國。《讀書》上連載的趙一凡《哈佛讀書札記》、張隆溪《二十世紀西方文論評述》,曾影響一代青年學人。2010年,趙毅衡放棄英國國籍,落戶四川大學,對學術界無異于一次“地震”。在《對岸的誘惑:中西文化交流記》自序中,他似乎流露了些許心跡:
這本薄薄的書,寫了20多年,從1978年允許我按自己的興趣讀書開始,一直到今天。當然這20多年也做了一些別的事,無非是讀書教書寫書——很多都是人生不得不做的事。從馬齒徒長到滿鬢蒼然,多少“事業”不過是人生的規定動作,得分失分都不會太意外。人生悲哀莫過于此:動作做完,鞠躬下臺,回想起來,只有一兩個過門動作,允許別出心裁。
如果說趙毅衡是留洋的傳統文人,那么吳迪則是本土的新派潮人。僅從二者的語言風格上也不難分辨這種古今中西之別。雖然二者的文字都富有生氣、文氣與靈氣,但趙毅衡卻是一派返璞歸真的氣象,凝重、沉郁,好似庾信文章老更成,凌云健筆意縱橫。而吳迪則似詩仙李白,斗酒百篇,人生得意須盡歡,莫使金樽空對月,或如王朔、馮小剛、葛優“玩的就是心跳”。而出于新聞專業的本能——“你母親說愛你都得核實”,我對《中西風馬牛》中細致入微、纖毫畢見的故事、情景、對話不免心生疑竇:課堂實錄怎么可能記得如此栩栩如生呢?我曾就此請教了兩位電影學者,結果也是王顧左右,語焉不詳。倒是此書“再版前言”末尾提供了蛛絲馬跡,而這與趙毅衡筆下的徐志摩一樣看來還是深深的孤獨:
這次出國使我有生以來第一次生活在洋人中間,少見必然多怪,怪而無處說,只好跟日記說話。孟德斯鳩在《波斯人信札》里說:“勇于求知的人決不至于空閑無事,雖然我并不擔負任何重要職務,卻總是忙著不停,我以觀察為生,白天所見、所聞、所注意的一切,到了晚上——記錄下來。什么都引起我的興趣,什么都使我驚訝。”我跟孟先生當然沒法比,但在“忙著不停”方面一樣。我也是“到了晚上——記錄下來”,也是見什么都感興趣,都驚訝。但這與“勇于求知”無關,而完全是空閑無事的緣故。
[1]趙毅衡.對岸的誘惑:中西文化交流記(增編版)[M].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07:8—9.
[2]張承志.波斯的禮物[M].《視界》第2輯,石家莊:河北教育出版社,2001:19.
[3]趙毅衡.對岸的誘惑:中西文化交流記(增編版)[M].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07:11—12.
[4]趙毅衡.對岸的誘惑:中西文化交流記(增編版)[M].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07:12.
[5]趙毅衡.對岸的誘惑:中西文化交流記(增編版)[M].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07:20.
[6]支振鋒.西方話語與中國法理——法學研究中的鬼話、童話與神話[J].法律科學,2013(6).
[7]支振鋒.西方話語與中國法理——法學研究中的鬼話、童話與神話[J].法律科學,2013(6).
[8]趙毅衡.對岸的誘惑:中西文化交流記(增編版)[M].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07:305.
[9]趙毅衡.對岸的誘惑:中西文化交流記(增編版)[M].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07:3—4.
[10]趙毅衡.對岸的誘惑:中西文化交流記(增編版)[M].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07:341—342.
[11]趙毅衡.對岸的誘惑:中西文化交流記(增編版)[M].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07:342.
[12]支振鋒.西方話語與中國法理——法學研究中的鬼話、童話與神話[J].法律科學,2013(6).
[13]啟之(吳迪).中西風馬牛(修訂版)[M].北京:世界圖書出版公司,2014:6—8.
[14]啟之(吳迪).中西風馬牛(修訂版)[M].北京:世界圖書出版公司,2014:9—10.
[15]潘維,瑪雅.理論創新與理論自信——關于建立“中國學派”的對話[J].經濟導刊,2014(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