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武大叔戲小生

宋宇

一尊偶，一段戲，酸甜苦辣全在賴致宇收藏的布袋戲偶里。

“忙碌的懶人，聰明的笨人，正義的壞人。”這是賴致宇的微信簽名。

賴致宇是誰？一個從臺灣到上海的大叔，人稱阿武。雙子座，廣告人，出過8本漫畫書，做過網絡視頻導演，客串過電影，現在正埋頭創作一部長篇武俠小說。他愛駕帆船、騎馬，也愛武術和長笛，養過錦鯉、獼猴，還收藏盆栽、刀劍和雙節棍。這個“混世玩家”最愛的，是古典布袋戲偶。

緣起，一場注定的相遇

大學畢業，做了兩年成功嶺（臺灣最大的新兵訓練基地）少尉排長的賴致宇，休假期間在營區駐地附近接觸到臺灣著名的布袋戲團彰藝坊。從傳統戲團到專職生產戲偶的工作坊，如今的彰藝坊布袋戲偶專賣店雖已遍地開花，但第一次與賴致宇相遇時，它還是一家小小的工作室。

這些小巧精致的布袋戲結合了雕刻、刺繡、設計等美學于一身，講述著古老的典故和神話故事。除了拿起來玩演之外，靜靜放在桌上也是一件精致的藝術品。“如果要拿一樣藝術來代表閩南地區和臺灣地區，我想沒有一樣可以與布袋戲匹敵。”在賴致宇看來，布袋戲既是民俗可親的，又是精致典雅的，俗到可以進街坊小巷，雅到能登國家殿堂。于是從彰藝坊購得那尊孫悟空練習偶開始，他便一發不可收拾，越收藏越多。

不過，一開始只是個窮軍官的賴致宇，只能靠著幫彰藝坊寫文案，或者幫一位專收老舊戲偶的大學老師畫些插畫來換取一些戲偶。“現在投身廣告行業，經濟能力好了，可以定期購買喜歡的戲偶啦。”從收藏的幾百件布袋戲偶里去無存菁后，現在保留在賴致宇藏品庫的都是泉州名家們的作品。

“前一陣子我數過，共有72尊戲偶、5匹馬、1頭獅和數也數不清的武器配件。”賴致宇提到布袋戲侃侃而談，“生、旦、凈、末、丑、妖我都有，個人最喜歡武生，所以武小生最多。”

賴致宇收藏的布袋戲全是手工制作的。頭部、手腳、武器經過木刻后手工涂妝，頭發、頭飾是手工編結貼花，衣服選用上等刺繡面料，盔帽則用布料、鉛絲和紙板制成。賴致宇曾經把摔壞掉漆的偶頭按照京劇臉譜的模板，用漆重新畫過，宛如全新戲偶一般。旅游時，他最喜歡到處淘貨，買到什么小玩意兒，也常常加工縫制在戲偶的服裝上。不過，這些小小的手工活，一般收藏家都會這么做，不稀奇。賴致宇還有一次無敵的改裝，想必古今中外沒人這么干過。

為了好玩，賴致宇將某品牌的黑色衛生護墊反折粘起來，用釘書機訂出銀色的格狀圖案，改造成一套鎧甲，再做了一塊胸甲和兩片肩甲，最后從蝙蝠俠身上拆下來的黑斗篷做披風，一套威武的黑鐵鎧甲就完成了。這件“棉柔”鎧甲賞給了一尊鼻頭摔壞的武生穿。

一尊偶，一場戲

賴致宇收藏有江碧峰、黃清輝、黃義羅等名家的作品，最喜歡的，是關羽戲偶，有一尊江碧峰大師的作品深得他心。偶頭的造型有別于江碧峰祖父江加走設定的模樣，這是他參考泉州附近一個武圣廟里的關公像創作的作品。眼神沉穩威嚴，額頭兩眉上因皺眉而形成兩個肌肉感的凹陷，如靜似動，不怒而威。賴致宇看過各大名家的作品，都比不上這個神來之作。

因為太過癡迷戲偶，以致于賴致宇會將生活中的許多事與戲偶聯系在一起。2007年，賴致宇的兒子因為生病動了一次手術，為了表示感謝，他將收藏的一尊關公戲偶送給醫生。為了重新將三國角色補齊，便買了這尊江碧峰大師的關公戲偶來收藏。自從有了這尊偶，賴致宇的兒子再沒生過大病，一直健康成長。“也許是機緣巧合吧，但我對這尊關羽有一種敬畏與感謝。”賴致宇說。

在賴致宇正在創作的長篇連載小說《龍之亂》里，男主角阿武亂是一個南宋末年的武士，為了復國而走上蒐集封印龍氣裝備的道路。在故事中，因為陣亡過一次，被龍氣激活后還魂，有了一頭白發。

賴致宇請彰藝坊根據人物形象訂制了一尊阿武亂。后來在微博上認識了泉州的黃清輝大師，又請他幫忙訂制了一尊活目（眼珠會動）版本。每次出差、旅游，他都會帶著這尊戲偶在各個景點拍照留念。

在賴致宇收藏的所有戲偶中，最珍貴的，要數戲偶之父江加走制作的小生頭。

十年前，賴致宇在彰藝坊的臺北誠品店看到一文一武的小生頭，可是價錢高得嚇人。幾經猶豫，咬緊牙根掏出全部積蓄買了回來。日夜欣賞，神魂顛倒。不過兩周后，賴致宇便窮得沒法過活了，只好忍痛把武生的頭賣回給彰藝坊，只剩文小生孤零零一個。“這頭是江加走雕刻的，由他的兒子，也就是江碧峰的父親、已故的江朝鉉大師鑒定并重新涂粉，脖子后面刻著證明的。一般名家的作品，都會在脖子后刻上作者姓名。”在賴致宇眼中，這顆偶頭已經超越了藝術，是古董，也是寶貝，收藏在臺北陽明山家中的書桌案前，賴致宇每次回老家就與它四目相對，想起當年因為窮困而吐回去的武生頭，就有說不出來的遺憾。

我有一個夢想

布袋戲代表著閩南地區和臺灣地區的一段歷史。“你知道嗎？這些戲偶在當年，就是今天大銀幕上的明星啊！他們有自己的粉絲，出場的時候，還有屬于他們各自的掌聲。”幾十年前，村落廟前祭天酬神，如果請不起真人歌仔戲團來表演，就會改請兩個甚至一個布袋戲演師不斷輪換戲偶自演自唱。賴致宇說：“在中國各種精致藝術中，只有布袋戲在靜止時是一件完美藝術品，動起來是一段風華絕代的故事，但跟許多傳統手藝一樣，近年來懂得制作的師傅越來越少。特別是服裝，能夠收到像前幾年那么精致的手繡袍甲已經很不容易了。收藏一件，便少一件。”

多年的收藏，賴致宇有一個夢想愈發清晰——建一座臺灣風格的紅磚水泥博物館，將藏品收入其中，每天定時演出布袋戲，并提供空間和師資來教新一代的孩子們操演戲偶。“如果有人或企業愿意來做這樣的事，我愿意貢獻自己的想法一起共襄盛舉，把布袋戲文化介紹給更多人認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