挽救實體經濟需去“高利貸化”

周天勇

現在亟須給整個中國國民投資短期化和“一夜暴富”的社會狂熱潑冷水和降溫。。

中國經濟增長的持續下行，除了經濟發展進入“新常態”和全球還未走出的大環境原因外，體制和國民經濟創造分配流程扭曲所造成的擠壓性衰退，也是重要原因之一。

其中，國民經濟高利貸化，是這幾年對企業投資、創業和經營利潤形成強烈擠壓，抑制實體經濟正常發展，造成經濟下行的重要原因。

一個重要考察指標是，一個國家，其借貸融資凈利潤占GDP的比例應當合理。多少合適，難有定論。從近幾年的變化情況看，2010年，銀行凈利潤為7430億元，非銀行非家庭的機構（如小貸公司、信托、典當行、擔保、國企財務公司、基金發放的債券等等），其利潤規模估計在7500億元左右，民間家庭、集資、地下錢莊等借貸利潤估計在5500億元左右，全社會總的借貸利潤為20430億元，占當年國民生產總值的5%左右，而當年全部非國有非銀行實體經濟利潤收入匡算為44560億，占GDP的11.15%。這一年實業經濟的收入還高于借貸利潤。

到了2014年，銀行業的凈利潤收入達到了18200億元，非銀行非家庭的借貸利潤是10600億元左右，民間借貸是18500億元左右，全社會借貸利潤47300億元，占國民生產總值的比重已經從5%左右上升到了7.44%。與此同時，非國有非銀行實體經濟的收入才42900億元，占比從11.15%下降到了6.74%。全社會借貸利潤比非國有非銀行實體經濟的利潤收入還要多4400億元，據此可以判斷整個國民經濟出現了高利貸化隱憂。2014年非銀行和非國有實體經濟的利潤收入，比2010年的數還減少了1660億。也就是說，2010年以來，非國有非銀行實體經濟所增長的利潤，已經被銀行、非銀行金融機構和民間借貸吃過頭了。

現在亟須給整個中國國民投資短期化和“一夜暴富”的社會狂熱潑冷水和降溫，降低實體經濟的借貸成本，挽救實體經濟，特別是挽救中國的制造業。

那么，非國有的實業企業，資金利潤率到底多少呢？從寧波的百強制造業企業看，其總營收首超萬億，但其平均利潤率卻不足4%。全國餐飲業統計數據顯示，2014年1月～10月，營業總收入達到22591億元，同比增長9.7%。不過餐飲企業的利潤率較2013年有10%的降幅，平均水平不足2.5%。小微企業的盈利能力較2012年有明顯下降。2014年第三季度，虧損企業的比例上升至15.9%，與2012年的6.3%相比，激增了1.5倍。許多制造和服務業企業表示，融資利率遠遠高于企業實際的利潤率，不貸款是“渴死等死”，去貸款是“吸毒找死”。

盡管2014年四季度央行降息“放水”，但根據央行2014年12月23日公布的《2014年第四季度銀行家問卷調查報告》，2014年第四季度貸款總體需求指數為64.9%，較上季度下降1.7個百分點，創下2011年第四季度以來新低。日前匯付天下與西南財經大學中國家庭金融調查與研究中心共同發布的報告顯示，2014年第二季度，21.6%的小微家庭工商業有信貸需求，2014年第三季度，該比例下降至16.4%，降了5.2個百分點。

在現在這種倒置的情況下，無論國有企業、民營企業還是家庭，都在想辦法用錢賺錢，國有企業用財務公司參與放貸，有些大的國有企業用財務公司賺的錢比它的實體賺的錢還多。有的私營企業干脆把工廠賣了去放高利貸。這將進一步影響整個經濟的下行。有的銀行讓一些中小企業先想辦法借款給銀行還款，還后再貸。許多中小企業借短期高利貸還銀行后，銀行不再續貸了，相當多的中小企業，就是這樣被逼死的。

資本無法流動到實業，而是被抽到了以錢賺錢的渠道，即使國家降息降準，錢還是跑到了信托、理財、小貸公司。資金的成本下不來，資金在以錢賺錢的池子里循環，最后是實體仍然背負高利貸。高利貸干預和扭曲貨幣政策，投放再多的錢都沒用，要么進入股市，要么進入高利貸。在這樣的情況下，降息降準對實體經濟的作用非常有限。

資金是有比較效應的，如果用錢賺錢能獲高回報，流動性還比較強，把錢投到實業里，流動性受影響，還不保證賺錢，放貸至少能保證15%的利潤，那為什么要辦工廠呢？在這樣的惡性循環下，沒人愿意擴大實業了，整個制造業和實體經濟將面臨重大打擊。實業的增長動力和潛力也將受到影響。從數據可以看出，借貸利潤占比的上升與經濟下行是呈很強的反比相關性的，國民經濟越高利貸化，經濟下行的壓力就越大，國民經濟中借貸收入越高，實體經濟占比就越低，直接影響財富的創造。

國民經濟高利貸化形成的最重要的原因，就是銀行的高度壟斷性。資金的賣家太集中，幾千萬買家對應著為數不多的集中賣家，這個結構是不合理的。從人口比例來看，中國的銀行數量顯然太少。銀行的集中度太高，壟斷導致價格扭曲，所以資金的供應價格處于壟斷定價狀態。

不少村鎮銀行、小貸公司，現在也成了倒錢的機構。目前的制度規定，村鎮銀行必須有一家銀行業金融機構發起并控股，事實上不是純粹的獨立銀行，而小額貸款公司只能貸款不能吸收存款，就變成了貸款的二手商，從商業銀行批發貸款，加成后貸給中小企業，推高了貸款價格，因此是一個怪胎式的機制。再看國有企業，由于國有企業從銀行貸款比較容易，銀行業愿意向他們貸款，有些國有企業貸款之后自己不用，而是通過財務公司轉貸給中小企業和民營企業，賺取倒貸利潤。還有一種情況是，銀行不愿意直接把錢貸給企業，而更愿意通過信托，把錢拆借出去，信托再通過倒錢的方式，推高貸款利率。

所以，國有企業、小額貸款公司、信托都變成了共同制造高利率的集合性機制。

一些融資機構和單位允諾高利率、借新債還舊債的龐式騙局，以及集資、地下錢莊，也對利率的不合理上漲推波助瀾。比如，過去一年，僅河南省就發生了鄭州、平頂山、新鄉、安陽等地數家投資擔保公司接連倒閉，引發投資人大規模抗議的事件。最近，河北邢臺隆堯縣三地農民專業合作社歷時7年建立的傳銷式龐氏騙局崩盤。三地合作社沒有實體項目，更談不上盈利，長時間下來，資金漏洞越來越大。

國民心態高利貸化，當然也有法律制度上的原因，比如現在的法律規定民間借貸，“利率可以超過法定基準利息率的4倍”。其中也沒有規定是短期貸款還是長期貸款，如果是一兩個月的短期貸款的話，25%左右的利率還情有可原，但如果是長期貸款，一般的企業根本無法承受。實際上這種法律條款，起到了保護和慫恿高利貸的不良作用。

從主要渠道看，如果不改變國有控股銀行集中度太高的格局，受制于市場固有結構，特別是沒有大銀行對大企業和中小銀行對小企業的市場分工格局，將貸款利率降下來，顯然是不可能的。因此，要想消除國民經濟高利貸化，首先要做的工作，就是放寬中小銀行設立的數量限制。從美國3億人口有8000家各自獨立的銀行的比例看，中國各自獨立的銀行數量還是太少。絕大多數銀行應當是社區里為創業、小企業和居民服務的小型銀行。為防止小銀行再度集中化和僅為大企業服務，應當限制大銀行和國有企業入股城市社區小銀行。

而且，小銀行在小社區范圍內，即使少量的小銀行出現問題，導致國家連鎖性擠兌和系統性金融風險的可能性較小。2014年年底，國務院法制辦公布了《貸款保險條例（征求意見稿）》，今年的全國“兩會”上，全國政協委員、中國人民銀行副行長潘功勝透露，國務院常務會議審議通過了《存款保險制度實施方案》。按照此前的征求意見稿，當個別銀行經營出現問題時，運用貸款保險基金按照規定對貸款人進行及時償付。最高償付限額為人民幣50萬元。這將對一些小銀行的風險進行保險。鼓勵小銀行充分發展，才能把貸款利率降下來。

在銀行業改革的思路上，我們總是不想放開市場準入，想逐步過渡，采取了小貸公司、典當行等補充方式，現在看來，導致了非常惡劣的后果—這些金融機構，包括與有的國有控股大銀行相互勾結，成了國民經濟高利貸化的積極參與和推動者。因此，在金融體制改革的戰略上，不能再采取有可能出現更惡劣后果的路線，還得朝著堅決逐步放開銀行設立準入，加強市場競爭的思路去設計和實施方案。此次《政府工作報告》就提出，要推動具備條件的民間資本依法發起設立中小型銀行等金融機構，成熟一家，批準一家，不設限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