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空間建構看《西游記》的游戲筆墨

劉雨過

(河池學院 文學與傳媒學院，廣西 宜州 546300 )

從空間建構看《西游記》的游戲筆墨

劉雨過

(河池學院 文學與傳媒學院，廣西 宜州 546300 )

《西游記》是一本極具游戲意味的小說，小說在宏觀、中觀和微觀空間的建構上都呈現出明顯游戲意識，空間建構為游戲的展開提供了有利的平臺。小說中游戲與空間結合形成了復雜多樣的游戲種類，如空間穿越、空間探險、空間逃脫、角色扮演和情色游戲等。空間游戲有著豐富的審美價值，它既是對極致自由的追求，也大大增加了小說的魔幻色彩，其游戲規則靈活多變，也讓小說的風格豐富多樣而又呈現出整體上的優美明快特征。

《西游記》； 空間；游戲

《西游記》[1]是一本游戲意味十分濃郁的小說，自魯迅、胡適“游戲說”提出后，《西游記》的游戲主題成為學界反復論辯的焦點。魯迅說：“評議此書者……或云勸學，或云談禪，或云講道，皆闡明理法，文詞甚繁。然作者雖儒生，此書則實出于游戲，亦非語道”[2]140，的確，小說從不同角度出發可以得出各不相同的思想主題，然而小說所呈現出的游戲特征卻是不爭的事實，那么魯迅先生所說的“游戲”到底又指的什么呢？按照荷蘭學者約翰·赫伊津哈的游戲定義，游戲是“在特定的時空里進行，遵循自由接受并絕對具有約束力的規則”[3]31的活動。從這個定義來看，《西游記》所建構的神魔空間中發生的故事是否符合游戲的特征？游戲與空間有著何種關系？帶著這些疑問，我們不妨就從空間建構這一角度出發來對《西游記》的游戲筆墨進行一番研究。

一、游戲空間的建構

《西游記》是一本空間架構十分宏大復雜又非常細致精巧的小說，小說構建了一個天界、人間、地府互通共存的宏觀三維立體世界，又從中觀和微觀上描繪出一個個真實可感的藝術空間。小說的空間架構既以真實世界為依據，又充分融入虛幻空間的特點，如果我們假定西游故事就是一個既宏大復雜又細致精巧的游戲的話，那么正是這種宏觀、中觀、微觀互通共存的空間架構給小說提供了一個極其闊大的游戲平臺，為小說游戲筆墨的鋪展提供了必要條件。列斐伏爾說：“空間不是簡單意味著的幾何學與傳統地理學，而是一個社會關系的重組與社會秩序的建構過程”[4]2，這也就是說《西游記》的游戲空間架構既包含地理空間建構，同時也包含游戲角色和游戲規則等社會關系的建構。

從宏觀空間建構來看，小說這種天界、人間、地府的宏大空間為情節的展開提供了充分的鋪敘空間，也為游戲的進行確立了基礎。從空間的虛實兩面來看，小說的神魔題材決定了天界、地府等虛幻空間的存在，而且從小說的實際敘述來看，小說也是從虛幻空間的構建來作為故事的發端。如小說第一回所述：“世界之間，遂分為四大部洲：曰東勝神洲，曰西牛賀洲，曰南贍部洲，曰北俱蘆洲。這部書單表東勝神洲。海外有一國土，名曰傲來國。國近大海， 海中有一座名山，喚為花果山。”作者虛構出海中名山作為故事主角孫悟空的出生地，又描繪出“花果山福地、水簾洞洞天”這一世外桃源為其統領眾猴游戲嬉鬧、享樂天真之所，“不伏麒麟轄，不伏鳳凰管，又不伏人王拘束，自由自在，乃無量之福”，只因憂慮暗中閻王管著生死，于是小說空間構建隨著孫悟空外出訪求長生之道而展開。隨后這一部分的空間架構大致如下：

花果山(出生)——西牛賀洲靈臺方寸山(學道)——海底龍宮(索要兵器披掛)——幽冥地獄(勾銷生死簿)——天界(大鬧天宮)

從這一空間架構我們可以看出，孫悟空的活動空間逐漸擴大，所遇到的人越來越博雜，生活內容越來越豐富，這也就是說隨著游戲空間的擴大讓以孫悟空為中心的游戲復雜程度不斷升級提高，小說的情節也越來越精彩。小說的宏觀空間建構從一方面來說是確立了小說的情節框架，從另一方面來說也是促成了一個宏大神魔游戲的整體布局。

從中觀空間的架構來看，小說基本上以西天取經這一情節路線來展開的。所謂中觀空間，也就是與宏觀和微觀相對而言的并處于兩者之中的空間存在，或者說以成人化視角呈現出來的日常生活空間也就是中觀空間，中觀空間是《西游記》最主要的空間架構形式。從小說第十四回孫悟空拜師唐僧開始西天取經起，唐僧歷經八十一難，這八十一難又基本分布在所經過的地區，如沿途跋涉的高山深水都是妖怪藏身的地方，其中較為正式的國家和地區就有寶象國、烏雞國、車遲國、女兒觀、祭賽國、朱紫國、獅駝國、比丘國、滅法國、鳳仙郡、玉華州、金平府等等。在這些地點，孫悟空一路收服黑熊精、黃風怪、白骨精、獅子精、紅孩兒、牛魔王、金魚精、黃袍怪、蜘蛛精、蜈蚣精、老鼠精、玉兔精等妖怪，除此之外，八十一難中還有些對手是神仙，如第二十三回中觀音菩薩、黎山老母、文殊菩薩、普賢菩薩幻化成母女來懲戒豬八戒，其他還有鎮元大仙和鐵扇公主等等。這八十一難所發生的地點基本上都在中觀空間中，而且小說的這種由如來、觀音所設定的唐僧師徒取經成正果的情節路線也就決定了這八十一難只是修成正果所必須參與的修行游戲，而不是稍有不慎就葬送取經大業的兇險路途。從中觀空間的這些情節我們也可以看出，小說的游戲色彩實際上就是由小說的神話題材決定的，所以降妖伏魔的過程只不過像是一次次頗為刺激好玩的神魔游戲，也正如林庚在《西游記漫話》中說：“孫悟空一路西行，所經歷的一切都莫非興致盎然的游戲。”[5]144

《西游記》在空間上還有一大特點，那就是微觀空間的建構。所謂微觀空間，即與宏觀和中觀相對而言的空間存在，也就是那些一般情況下不被或少被成人所意識到的相對細微的物質性空間存在，微觀空間的建構讓小說的游戲色彩表現得更為強烈。從《西游記》的文本來看，小說的微觀空間主要是孫悟空變化為跳蚤、螞蟻等細小事物后所呈現的空間形態，另外還有各式各樣的形態輕巧細小的法寶。小說微觀空間的主要活動人物是孫悟空，他一會變小后躺在桃樹葉子上睡覺，一會變成蜜蜂、螞蟻、跳蚤等小昆蟲自由出入妖精洞府，一會又變小后鉆進妖精肚子大鬧，一會又被妖精的凈瓶、葫蘆、金鈸等法寶裝在里面。不難發現，這些微觀空間其實就是日常生活中十分常見的空間存在，只不過因其形態十分細微而不大被關注，這些微觀空間其實也是通過人物主體的縮小而實現的對中觀空間的局部放大，因而這種空間形態給人一種既十分熟悉又無比新奇的審美感受。這些微觀空間是人物主體經過法術變小后而出現的，進入微觀空間后所呈現的陌生化的空間環境和新的空間關系會帶來獨特的空間體驗，也就給這種空間賦予了一種獨特的游戲內涵。例如，孫悟空六次鉆進妖精肚子后在里面揪心撓肺，把妖精折磨得死去活來，妖精的肚子儼然成了孫悟空玩翻跟頭、蕩秋千、豎蜻蜓等游戲的一個微觀空間，這些情節的游戲意味是十分濃郁的。可以說，微觀空間是小說游戲色彩最濃墨重彩的所在。

值得我們注意的一點是：在《西游記》這樣一本經世代累積演變而成的小說中，無論是宏觀、中間還是微觀空間的架構都是人們想象力不斷創造的結果，正如王國維所說：“文學者,游戲的事業也。人之勢力用于生存競爭而有余,于是發而為游戲”[6]28，這些文學作品中虛實結合的空間建構本身就是一個創造游戲。

二、種類豐富的空間游戲

從上一部分的分析中我們可以看到小說的空間架構從宏觀、中觀和微觀上為游戲的開展搭建了多個平臺，那么下面我們不妨從游戲的類型上來分析空間與游戲的關系。從小說的情節來看，小說中的游戲巧妙利用所建構的神魔空間特性，充分融入神魔空間的藝術特點，從而演化出十分新奇獨特而又豐富多彩的空間游戲，如空間穿越游戲，空間探險游戲，空間逃脫游戲，此外，角色扮演游戲、情色游戲等也體現出空間對游戲的多方面影響，本文將對這幾種主要類型進行分析。

首先是空間穿越游戲。小說所構建的神界、凡世、陰間的宏觀空間體系也就為這種空間穿越游戲確立了基礎。這種穿越又大體上可以分成三個類型：第一是轉世穿越，如天蓬元帥和卷簾大將因犯錯而穿越到凡間成為豬八戒和沙和尚，如來佛的弟子金蟬子因修行需要而轉世穿越成唐僧；第二是天界、人間、陰間的三界穿越，如孫悟空既能大鬧天宮又能大鬧地府，唐太宗死后又從陰間回到陽世；第三是交通類空間穿越，如孫悟空一個筋斗云便十萬八千里，能法術的神魔既能騰空駕云又能在水底穿行，還有一些神魔是乘騎神獸行走，如文殊、普賢分別騎坐青獅、白象，牛魔王騎坐避水金睛獸。此外，還有一些空間穿越與夢有關，如魏征在夢中斬掉涇河龍王，唐僧在夢中與烏雞國已故國君相見，只不過小說對夢境與現實的穿越敘述較為模糊。這些空間穿越游戲既與主體情節結合增加了小說的魔幻色彩，又能給讀者帶來豐富的聯想而生發出獨特的空間體驗。

其次是空間探險游戲。從《西游記》的空間建構順序來看，小說虛構的神魔空間是處處充滿神秘、驚險和刺激的事物的，所以隨著小說空間的建構和情節的推移也帶來了一場場讓人既緊張害怕又好奇期盼的探險游戲。小說一開始就描繪了天產石猴的探險歷程，從勇進水簾洞，到后來扎木筏漂洋過海，再到下東海龍宮探寶，每一個地點都是一個全新的空間，每一次都充滿新奇和驚險之感。另外，小說的主體情節是唐僧師徒一路西行歷經艱險，這一過程時時逢魔，步步有難，可以說西行取經就是一個個對未知空間的探險游戲。在這些空間探險游戲中，既有流沙河、通天河、荊棘嶺、火焰山等天險難越，又有無數垂涎唐僧肉的妖魔糾纏，還有一些昏君、亂臣、山賊、美女的阻攔，所以說西行路途險象環生，每到一處新的空間都會有許多驚險等待，這些過程也是頗為刺激好玩的，而最終平安過關又會帶來一種征服感，從這個角度來看，《西游記》就是一部神魔題材的空間探險小說。

第三是空間逃脫游戲。小說以神魔斗法為主要情節路線，這也就使得空間逃脫成為小說中最為常見的一種游戲模式。從情節模式上來看，小說中以孫悟空為首的唐僧師徒與妖精斗法的結果往往首先是孫悟空或師徒中他人落敗被擒，接下來要么是孫悟空自行想法逃脫，要么是他人救出，再又重整旗鼓繼續斗法，這種情節模式可以說就是一個百玩不厭的游戲模式。像孫悟空，從大鬧天宮被二郎神所擒后被放入八卦爐燒煉，到被如來佛壓在五行山下，再到西行路上不斷被妖精的凈瓶、葫蘆、金鈸等法寶收入其中等等，每次孫悟空最后都逃了出來。此外，唐僧和八戒、沙僧多次被妖精捉入洞府，孫悟空要么變成蒼蠅之類小昆蟲潛入，要么變化成妖精模樣混入，然后趁其不備將人救走，要么偷走妖精的法寶，要么搬來救兵降伏妖魔等等，從這些過程來看，這些自救或被救的行為其實就是一個個既簡單又復雜的空間逃脫游戲。

第四，角色扮演游戲。所謂角色扮演也就是在特定的空間中扮演另外一個角色，這種游戲模式在《西游記》中也大量存在。從小說的整個情節來看，小說人物的身份是基本穩定的，如唐僧師徒就是取經的和尚，然而在西行路途中我們可以看到他們又短期內扮演過不同的其他角色，這種角色扮演讓小說的情節更加新奇，同時也大大增強了小說的游戲意味。從文本中可以看出這種角色扮演大致又分為兩種類型：一種是通過法術變換形貌的角色扮演，如孫悟空與二郎神賭斗變化時兩人一前一后分別變成麻雀、老鷹、鶿老、海鶴、水蛇等動物，在獅駝嶺變成小鉆風后打探情報，為了救唐僧變成牛魔王哄騙紅孩兒，紅孩兒也變成觀音哄騙豬八戒，為了借芭蕉扇變成牛魔王來騙鐵扇公主，牛魔王又變成豬八戒騙回芭蕉扇，這些角色扮演讓人物之間出現誤會、錯認而使得情節奇趣橫生。這些角色扮演有些時候也很像是惡作劇游戲，如孫悟空三人在車遲國變成三清撒尿給虎力、鹿力、羊力三位大仙當圣水喝，在平頂山變成紅嘴鐵腳的啄木鳥捉弄偷懶睡覺的豬八戒。第二類是無需法術的角色扮演，如第七十六回中獅駝嶺豬八戒被妖精捆在池子中，孫悟空來救豬八戒時突然想起沙僧說他攢了私房錢，于是捏著聲音假扮勾司人騙走了八戒的四錢六分銀子，這其實也是救援游戲中穿插的一個小游戲。另外還有一些角色扮演游戲是師徒一起完成的，如唐僧師徒在滅法國為躲避追捕僧人而假扮成過路客商，扮成醫生給國王治病，在朱紫國為給國王治病又假扮成江湖醫生。應該說這些角色扮演讓小說的素材更為豐富，情節也更為奇巧，這種游戲所帶來審美快感也更為多樣。

第五，情色游戲。小說中很多情節都頗具情色意味，這也與小說善于建構特定的空間環境有很大關系。如第二十三回黎山老母與三位菩薩變成坐山招夫的寡婦母女設套誘惑色情未泯的豬八戒，尤其是其中八戒“撞天婚”一段，分明是情色意味十分濃郁的成人版“老鷹捉雞”游戲。在盤絲嶺孫悟空先是變成老鷹把正在池中洗澡的蜘蛛精的衣服叼走，隨后八戒厚顏無恥地要與女妖一同洗澡，還變成一條鲇魚潛入水中在女妖的腿襠間亂鉆。另外，唐僧在木仙庵、女兒國、無底洞、天竺國等地都遭遇過杏仙、女王、老鼠精、玉兔精等人的逼婚，作者在敘述這些情節的時候有意建構一個特定的空間環境，這一空間或者是人跡罕至的叢林，或者是禁衛森嚴的女王寢宮，或者深入地底的妖精洞府，對方都是超凡絕倫的美女，再加上唐僧被迫逢迎或對方強行逼從等諸多因素，從而讓這些情色游戲極具新奇感與喜劇意味。

以上幾種游戲類型只是以空間為特點的簡單分類，此外小說中還有很多十分生動有趣的空間游戲，如在車遲國唐僧在孫悟空幫助下與虎力大仙比云梯坐禪，鹿力大仙變只臭蟲扔在唐僧頭上，悟空識破后變成一條蜈蚣在虎力大仙鼻凹里叮了一口致其落敗，后又與鹿力大仙隔板猜枚(猜謎游戲)，孫悟空又變成蟭蟟蟲潛入柜中偷換東西讓對方猜謎失敗，之后又下油鍋，孫悟空變成棗核釘在鍋底故意捉弄豬八戒，這些斗法、斗寶之類的情節都非常巧妙地利用了各種空間的特點，游戲過程中的審美體驗也更為豐富和獨特。

三、空間化游戲的審美價值

與歷史演義、英雄傳奇、世情小說等立足于現實生活的小說相比，神魔小說的空間架構是非常靈活多變的，這些奇幻巧妙的空間為游戲的展開提供了十分有利的條件，空間與游戲的巧妙結合也讓神魔小說獨特的審美價值得到了充分的展現。

小說大膽對空間進行想象，既能在這個空間游戲的過程中追求一種極致的自由，又能大大增強小說的奇幻色彩。神魔小說與其他類型小說一個明顯的區別就是神魔小說可以借助想象實現現實生活中無法做到的事情，可以把人的自由發揮到極致。如孫悟空可以超越三界，在天庭、凡間隨意穿越，也可以一個筋斗瞬間穿越十萬里，身體既可以變大與天齊高，也可以縮小如芥子，八卦爐中燒不壞，四海龍宮避水行，孫悟空打破了這些空間的限制，在這些空間的穿越游戲中實現了極致的自由，以孫悟空為代表的神魔就是自由的象征。小說的這種空間自由一方面給人以超越現實的審美快感，另一方面也讓小說的奇幻色彩得到了充分的體現，正如席勒所說：“從這種游戲出發，想象力在它的追求自由形式的嘗試中，終于飛躍到審美的游戲”[7]231。這種超越現實空間的游戲其實也是一種以想象為工具的對未知空間的探索，如天庭和幽冥，這兩者是人們對美好和恐懼兩種極端事物的空間化構想，這兩個空間是人們心中最為神秘未知的所在，而孫悟空以嬉玩胡鬧和惡作劇的方式大鬧天宮和幽冥讓這兩個神秘莊嚴的空間融入了詼諧輕快的游戲色彩，既打破了這兩個空間在虛幻世界的諸多禁忌，同時也滿足了人們對這兩個空間的好奇心。

法術是小說空間化游戲的關鍵因素，法術讓空間游戲的規則靈活多變而又極富趣味，這也大大豐富和增強了游戲過程中的心理體驗。從游戲本身的原理來說，任何游戲都有一定的游戲規則，在規則的基礎上運行游戲從而產生相應的心理體驗(或稱之為游戲快感)。對于神魔小說而言，法術既是最神奇的游戲道具，又是最巧妙的游戲規則，這種規則不是固定不變的，而是隨著情節的發展而靈活地變化，所以說在《西游記》的空間建構和游戲過程中，法術就是畫龍點睛的所在。所謂法術，也就是一種超能力，這種超能力能打破現實空間的邏輯關系而讓事物以一種無比新奇的面貌呈現，這也是神魔小說藝術魅力根源所在。如第六十五回中，孫悟空在小雷音寺被黃眉怪的金鐃合在里面，金鐃雖小巧，但卻是如意寶，無論孫悟空在里面如何變大變小，金鐃都隨之變化而嚴絲合縫讓悟空無法脫身，在這里，法力廣大而形態小巧的金鐃成了一個十分奇特的游戲空間，孫悟空的自救和后來二十八宿救援也圍繞這一空間而展開，最后還是亢金龍用頭上尖角鉆進金鐃才把變小后縮在亢金龍尖角小孔上的悟空帶了出來，這一逃脫游戲過程真可謂匪夷所思，也正是法術這一因素讓空間與游戲巧妙結合而讓小說情節如此精彩。

空間游戲使得小說風格既呈現出局部上的復雜又表現出整體上的渾融。從小說的宏觀空間上來看，孫悟空鬧天宮、鬧東海、鬧陰司的情節讓小說的字里行間具有一種掃平一切、狂放恣肆的風格特征，師徒一起長途跋涉、歷盡艱辛為大唐求得真經的行為也極具壯美氣象，唐僧多次被妖魔攝到洞府多次面臨紅燒、清蒸、生吞之難給人以陰森恐怖的感受，多次被女王、女妖調戲逼婚的情節又讓小說極具喜劇諧謔之風。小說所架構的多重空間和小說人物在不同空間中的角色扮演使得小說融入了豐富的生活情調和意味，從而呈現出多種多樣的風格特點。然而，從整體上來看，小說又是以童話般的輕快優美的風格為主。如第七十五回中孫悟空在獅駝山被老魔吞進肚子，孫悟空不但沒有被妖精消化，反而在里面活蹦亂跳自由自在，妖精的肚子就成了一個游玩空間，不但能把鍋支在三叉骨上煮雜碎吃，還有肝腸肚肺等大量現成食材，用金箍棒往頂門里搠個窟窿就是天窗和煙洞。孫悟空吃了老魔藥酒后在肚子里耍酒瘋，支架子、跌四平、踢飛腳、抓肝花打秋千、豎蜻蜓、翻跟頭亂舞，把怪物疼得死去活來。玩夠了要出去了，悟空還伸出金箍棒故意讓圖謀不軌的妖精咬碎牙齒，然后才拔根毫毛變成頭發粗細的繩子系在妖精心肝上，再從上顎爬到鼻孔中，最后被妖精一個噴嚏打了出來。這段本該是悟空和妖精間斗個你死我活的緊張驚悚情節，但小說把妖魔的身體空間描述成孫悟空游戲的場所，這個斗法的過程就成了游玩的過程，從而小說的風格也就從緊張轉為輕快了。從小說的情節我們也可以看到，三界互通的空間架構、轉世輪回的時間特點和因果報應的宿命讓小說情節路線是處于既定的模式當中，唐僧的八十一難也是佛祖設定好的修行路上的必然過程，這也就是說整個成正果過程中所經過的空間無非都是幻象，無論是妖精還是美女都不會成為真正的阻礙，那么所經歷的恐怖、驚嚇只不過是游戲過程中帶來快感的刺激而已。換句話說，正是因為法術的存在，讓神魔世界成為一個獨特的藝術空間，這個空間有其獨特的邏輯關系，死亡并非這個空間游戲的結局，那么唐僧師徒西天取經就可以拋開死亡所帶來的恐懼與莊嚴肅穆感，沿途妖精的出現只不過是游戲角色的先后更替而已。從這個角度來看，正是這些依次出現的空間游戲讓小說的整體風格明快而優美。

總之，《西游記》在空間建構上所融入的游戲色彩是十分明顯的，小說的游戲情節也因幻想空間的特性而更為奇特和精彩，小說的空間建構與游戲筆墨是完美融合在一起的。另外，當今盛行以《西游記》為題材的網絡游戲從某個角度也充分說明了小說的空間游戲的藝術魅力，也值得我們作更深入的研究。

[1](明)吳承恩.西游記[M].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80.

[2]魯迅.中國小說史略[M].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73.

[3](荷蘭)約翰 · 赫伊津哈.游戲的人[M].何道寬,譯.廣州：花城出版社， 2007.

[4]吳冶平.空間理論與文學的再現[M].蘭州：甘肅人民出版社，2008.

[5]林庚.西游記漫話[M].北京：北京出版社，2004.

[6] 姚淦銘,王燕.王國維文集(第一卷)[M]//王國維:文學小言,北京：中國文史出版社，1997.

[7](德)席勒.審美教育書簡[M].馮至,范大燦,譯.上海: 上海人民出版社， 2003 .

[責任編輯 韋志巧]

To Analyze the Playful Words of theJourneyTotheWestfrom the Perspective of Spatial Structure

LIU Yu-guo

(School of Literature and Media, Hechi University, Yizhou, Guangxi 546300, China)

JourneytotheWestis a very playful novel. The novel presents an obvious flavor of playing at the macro, meso and micro construction of space and space construction provides a good platform for the game unfolds. The combination of games and space in the novel generated a lot of game types，such as space crossing, space exploration, room escape, cosplay and erotic games，and so on。The space games have rich aesthetic values. It is not only the pursuit of the ultimate freedom, but also greatly increases the magical atmosphere of the novel. The rules of the games are flexible，which makes the novel rich and varied in style，and shows a beautiful bright feature on the whole。

JourneytotheWest; spatial structure; games

I207

A

1672-9021(2015)03-0053-05

劉雨過(1982-)，男，湖南寧鄉人，河池學院文學與傳媒學院講師，中國古代文學專業在讀博士，主要研究方向：元明清文學。

2015-5-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