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牛景海
柴達木首批北京知青
○ 文/牛景海
一群北京“老三屆”學生自愿去青海油田,到日月山下尋找石油之源。

●以生產原油為主的青海油田,近年來不斷提高效益增長幅度,一大批氣田投入開采。 供圖/霄 漢

考慮到野外工作條件艱苦,青海石油局決定在京招工250人,男女比例為10:1。可北京的學生們熱情太高,人數和比例數都超了。
好幾個同學哭著鬧著上了火車,還有的藏在廁所里。41中的郝玉巖、86中的甘京生體檢心率不齊、高血壓,不宜在高原工作。他倆藏起體檢表,硬是上了火車。

1967年底,北京同時來了北京二七機車車輛廠、青海石油局、青海地質局這三個地方的人招收工人。
北京醫學院附屬中學黃昌奮同時接到兩個通知:青海石油局和北京二七機車車輛廠。體檢時查出他隱性脊椎裂,學校要照顧他。他堅定地搖搖頭,毅然選擇了去柴達木:“在部隊學院當教授的爸爸被撕去了領章帽徽,成了‘反動學術權威’。我要讓他們看看,我是革命的。”
華僑補校十幾個人報了名。他們都是從印度尼西亞、印度、馬耳他、新加坡、尼泊爾等國歸來的。對于他們的分配,國家本來是有政策照顧的,可“天下大亂”,誰照顧誰呵?他們倒想得通:“我們能漂洋過海回到祖國,就不能翻山越嶺去柴達木嗎!”穿著印度長裙、頭戴尼泊爾氈帽,他們決定一塊兒踏上西去的列車。
29中有12個同學報了名,可真到那一天,一個個又都打了退堂鼓。正在肖復華有些沮喪時,教室隔壁初三·五班的趙新安來了,望著他一臉“革命”的堅定神情,肖復華高興有伴了。
在全國政協禮堂報完了到,肖復華一人走回家中,瞞著年邁的父親偷出了家中的戶口簿,又一人走到派出所,遞上了青海石油局的證明和戶口簿。辦戶口的是個中年警察,他低頭看看證明翻翻戶口簿,抬起頭來睜圓了眼睛看了肖復華好一會兒,才問:“你多大了?”肖復華指指戶口簿說:“那上邊不是寫著呢嗎?”
“你才17歲?”警察翻到四頁的最后一頁明知故問。肖復華點點頭:“17歲半。”警察又問:“戶口遷往青海冷湖?”他又點點頭。警察長出了一口氣,追問:“你父母同意嗎?”他不再點頭,連忙說:“同意,同意,都支持!”
不到一分鐘警察便辦完了戶口遷移手續。他站起身,繞過一排長長的桌子,走到肖復華的面前,鄭重地將那缺頁的戶口簿、青海的證明和新的一頁戶口交到肖復華的手里,并拍拍他的肩頭:“好樣兒的!革命青年志在四方嘛!”肖復華第一次被人定為“革命青年”,一股自豪的暖流涌入胸間。就這樣,肖復華與260多名北京學生一起,同赴號稱“生命禁區”的柴達木。
出發前,他們沒有忘記去天安門前照張相,再去人民英雄紀念碑舉手宣誓。他們分兩批離開北京,第一批1968年1月7日,第二批是1月23日。北京——西寧,23時29分列車正點出發。上火車那夜,那么多同學送行,人山人海。夜幕下列車徐徐開動,在《大海航行靠舵手》的樂曲聲中,他們離開了故鄉,一路向西、向西……
到達大柴旦的時候,這批學生的分配方案公布了,一部分人留在柴旦從事勘探和司機工作,女的大部分分到醫院,男的大部分分到鉆井隊。
郝玉巖到了西寧再次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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勇闖柴達木的人
1500多年前,北魏名僧宋云的腳步翻過日月山,經過青海湖第一次踏上柴達木,“生命禁區”的柴達木便有了生命的信息。不久文成公主又開辟了絲綢之路青海道。他們走的道被后人稱之“吐谷渾道”。隨后各國探險家相繼而過。再后來,我們中國人自己的勘探隊再闖柴達木,繼之大批轉業官兵進入柴達木。
數年來,全國有不少大中專畢業生分配到柴達木。然而,真正志愿報名大規模到柴達木的知識青年僅三批。首批,大躍進時去的河南知青。其后,1965年去的山東知青。前兩批為圍墾。而勘探和開發石油的,僅此1968年1月7日和23日去的北京知青。當地人至今稱他們為“北京學生”。檢,還是血壓太高,依然不適合高原工作。他留了下來,而且要求到最艱苦地方,一頭扎進野外采油隊,埋頭鉆研技術,搞起采油電子自動化的技術革新。
王桂生先是分到油田基地食堂做炊事員,后來去了鉆井隊,幾年后當了鉆井隊長,一干就是18年。他帶的隊伍榮獲“全國紅旗單位”,隊員中出了三個全國勞模。他和獅子溝第一口探井,也是世界上海拔最高的油井——獅20井,結下不解之緣。
獅子溝不是溝,更看不見獅子。這里地質情況異常復雜。當時國內最深井不到4000米,獅子溝的獅20井的設計井深卻達5400米。誰來鉆這口世界上海拔最高的井啊?“王桂生!”幾名領導都想到了這個“拼命三郎”。此刻,王桂生正帶著隊伍,一門心思創油田年進尺紀錄呢,哪里顧得上去獅子溝。那地方不僅和青海其他地方一樣荒無人煙,而且海拔更高,條件更差,何況要打的井那么深。
三番五次做工作,沒效果。領導丟下一句話:“你是共產黨員不?”一語擊中王桂生的軟肋——“我去!”于是用3500米鉆機的32642隊改名,成了用6000米鉆機的6055隊。1983年10月12日,這支隊伍正式開始鉆探獅20井。1984年,獅20井三個月發生了5次井噴,每次固井都需要人工背大量重晶石粉來加重泥漿。那三個月,隊上10多名鉆工背了1萬噸。25公斤一袋的重晶石粉,井噴時每人每天都得背100袋左右。獅20井獲得良好油氣顯示,完井后試壓,日產油1000噸以上。正常生產后,日產油200噸以上。由此,青海油田掀開了獅子溝油田勘探序幕。
王桂生1998年退休后,住在青海油田北京燕青基地。舒適又愜意的日子被獅20井打破了。因為井口壓力降為零,獅20井1997年第二次被關井停產。本世紀初,青海油田以各種方式開展老井復查,獅20井成為被拯救的重要對象。只是經過數次作業,獅20井仍然沒有“老樹開花”的跡象,所以油田不再將有限的投資用在這口井上。盡管如此,獅20井仍然被青海油田的領導、職工惦記著,他們想讓獅20井重新出油。和20多年前一樣,他們想到了王桂生——“桂生,只有你出來挑頭,才能把這口井救活。”王桂生了解獅20井所處的地層,相信獅20井的潛力。
獅20井是幸運的。2006年,王桂生與人合伙注冊了一家公司。他放下不愿求人的個性,請人喝酒,跟人說好話,遍尋投資,終于將獅20井承包下來。那年,他60歲。他租了西安一家打熱水井的隊伍,2006年5月開進獅子溝。才兩個月,不少人就要走。老板索性將50多人的隊伍交給王桂生,自己回西安了。關鍵時刻,6055隊的老搭檔、老部下來了。他們選出4個人,和王桂生一起管理井隊。
現實比想象中的更難。原準備4個月完井的,獅子溝的冬天來到時,王桂生卻還在井上待著:缺設備,缺材料,缺錢。為了省錢,隊上沒上保溫措施。王桂生心里急得冒火,腳下卻凍得像冰。沒想到油田領導和鉆井公司、井下作業處領導直接到井上來了,現場辦公解決了不少問題。“有油田撐腰,我啥也不怕了。”王桂生說不出更好聽的話。2007年大年初一半夜兩點,獅20井順利完井。聽著遠處爆竹聲聲,王桂生感覺刺骨的寒氣似乎變得溫暖了一些。
在成功收回全部投資、給所有人一個交代后,王桂生又當起退休老頭兒了。獅20井現已成為中石油“企業精神教育基地”。青海油田也將獅20井定為“柴達木石油精神訓練營”的主要體驗地之一。
1977年,是中國命運轉折的關鍵一年。一晃兒,北京學生在柴達木已經整整10年。這一年全國開始恢復高考。這是對柴達木所有北京學生命運轉折的一次重要機遇。他們喜出望外,奔走相告。得到消息時,離考試僅有兩個月時間了,而此時的北京學生大都散落在戈壁灘上的勘探隊、鉆井隊、采油隊……白天干一天活,晚上點燈熬油拼腦子,幾乎所有的北京學生都在拼命地復習功課。柴達木仿佛處處都聞讀書聲。
分配到運輸處三車隊當修理工的黃溥,行囊里裝滿工科大學課本和外語書,收工后便伏在燈下讀大學數理化。1977年,他第一次高考平均分數79.3分,名列全局第三。他填的第一志愿是清華,錄取通知書到了,寫的是青海師范專科學校。他沒去。一年之后,他報考了中國社會科學院工業經濟研究所的研究生考試。他不放心,請假回北京,來到護國寺接待站又報了名、填了表。
臨考前六天,黃溥到接待站領準考證。接待站的人說:“小伙子,很遺憾,昨天剛剛接到你們單位來的一封加急信函,你自己看看吧。”一看信,大熱的天,他差點沒中暑過去。信的大意是我單位屬石油會戰單位,急需人材,經研究不同意黃溥參加研究生考試。他急忙對人家說:“你們先別刷我的名字,給我兩天緩沖時間。”說罷,他立刻跑到阜外三里河郵局掛長途電話。電話接通了,運輸處領導說:“我們是支持你的,可現在已經沒有辦法了,局里已定了下來。”他回到了戈壁灘,一頭鉆進汽車修理工作中。只有當他看到一輛輛癱瘓的汽車,經他的雙手起死回生的時候,才感到絲絲慰藉。
1981年,青海石油局要對“文革”中的“工農兵大學生”測試,以評定技術職稱。考試那天,并不是“工農兵大學生”的黃溥莊重地坐在考席上。他的想法很簡單:“可以不給我評分,我要的是一個公平競爭的平臺。”監考老師很佩服他,發給了他一份試卷。結果,他考了個全局第一名。書記找到他:“小黃啊,咱們這個處你也知道,沒什么門路,真難為你刻苦自學這么多年,也沒上成學,你自己找找吧,能聯系哪所大學,我們出學費,你就上去吧。”
這一年,黃溥的一位在天津大學當副教授的堂兄告訴他,天津大學為其他院校培訓教師的名額沒有用完,可以報名考試,合格者可插入大學三年級學習,專業自選,只是不發文憑。他倒想得開,沒文憑也上,上它一年,目的是來年再考研究生。1983年到了,全國招考研究生,年齡限定在35歲以下。這一年黃溥37歲。研究生的夢毫不留情地結束了。他又回到了柴達木,一頭鉆進運輸處。不久,他被提升為運輸處技術科科長。

●戈壁大漠上的南八仙氣田。 攝影/崔衛坤
經過苦苦自我折磨般的修煉,200多北京學生一半以上先后考上了大學。戈壁大漠服了這些北京學生扎實的知識基礎。北京學生所在的海西州第一次高考名列全省第一。不少人學成后又回到魂牽夢縈的柴達木。
女一中的初中生劉立是第一批以“工農兵”身份推薦入學的,畢業后回到設計院工作。北大附中朱思效考入青海大學時,一些英語語法問題老師得和他一起研究。有時,干脆讓他上臺講課。畢業后,他回到柴達木最西部的西部學校任教,后來當了校長。他30年如一日,直到西部學校撤銷,才調離西部。他是北京學生中,最后一個離開柴達木西部的默默一生忠誠教育事業的人。
多年后,我見到他們談起這段往事,他們的臉上都閃著光,心底珍藏著這昔日的光榮。
責任編輯:陳爾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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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彩詮釋 忠于石油
人生就是一場大膽前行。敢問路在何方,就在腳下。在共和國那個特殊的年代,北京知青勇敢地走進柴達木。身受高寒缺氧、狂風黃沙襲擊,挺著青銅的胸膛穩如昆侖。以戈壁沙礫為伴,與井架油井為伍,揮灑著青春和汗水。
新生活是從選定方向開始的。無怨、無悔、無愧。蹉跎的青春追趕那遙遠的地平線。不以任何人的主觀意志為轉移,天不怕,地不怕,眉不皺、腰不彎,毅然奮起。無愧為柴達木的新鮮血液,無愧為柴達木有志有為的骨干。
爭雄、爭氣、爭光。日月山上,日月同輝。風吹石頭跑,不長一根草,櫛風沐雨,風餐露宿,趟過石油會戰最艱苦的歲月。人拉肩扛,爬冰臥雪,充分展現石油人戰天斗地的豪情。不畏困難,不怕犧牲,用血肉之軀鑄造石油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