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麗
[摘 要]新刑事訴訟法明確了檢察機關在審前階段排除非法證據的職權,不僅有利于充分發揮檢察機關對刑事訴訟的法律監督職能,而且對于實現司法公正和推進“以審判為中心”的訴訟制度改革具有重要的現實意義。然而,由于立法和實踐探索不足等方面的原因,致使檢察機關在執行非法證據排除規則時遇到一些難點問題,影響了檢察機關非法證據排除的實效。本文通過分析這些難點問題,有針對性地提出解決的對策。
[關鍵詞]檢察機關;非法證據排除;難點;對策
[中圖分類號]D92 [文獻標識碼] A [文章編號] 1009 — 2234(2015)10 — 0052 — 03
一、檢察機關參與非法證據排除的意義
新刑訴法在《兩個證據規定》①的基礎上,進一步明確了檢察機關非法證據排除的職權,檢察機關作為國家的法律監督機關和公訴機關,其參與并執行非法證據排除具有十分重要的現實意義。
(一)有利于充分發揮檢察機關的法律監督職能
根據我國《憲法》第129條和《刑事訴訟法》第8條的規定,檢察機關是國家的法律監督機關,依法對刑事訴訟實行法律監督。在刑事訴訟中,檢察機關從立案偵查到刑罰執行,全程參與刑事訴訟并從始至終行使其監督職能。新《刑事訴訟法》及司法解釋明確了檢察機關在審前階段非法證據排除的主體地位,同時要求人民檢察院對證據收集的合法性承擔證明責任。由此,檢察機關在審前嚴格審查和排除非法證據,既是對偵查機關取證行為合法性的監督和引導,本身也是對偵查權的限制和監督。同時,法庭審理階段要求檢察機關承擔取證行為合法性的證明責任,也必將促使檢察機關盡一切努力回查偵查機關的取證行為,這既是檢察機關監督職能的一種體現,更是對偵查行為是否合法的事后監督。綜上所述,新刑訴法賦予檢察機關參與非法證據排除的職權,不僅是我國刑事立法上的一大進步,更為重要的是有利于檢察機關更好地發揮對刑事訴訟的法律監督職能。
(二)有利于最大限度地實現司法公正
司法公正是司法的首要價值。對于任何司法制度而言,公正都始終帶有根本性。公正要通過訴訟來實現,既體現在訴訟的程序上,也體現在裁判的結果上,即程序公正和實體公正。檢察機關參與非法證據排除,主要從兩個方面保證司法公正的實現:首先,檢察機關通過對訴訟活動合法性的監督,及時審查非法證據并將其排除出去,及時糾正違法和違反程序的行為,引導偵查機關按照法律程序開展偵查行為和取證活動,必將加強刑事訴訟中的人權保障,必將有力保證刑事訴訟程序的公正;其次,檢察機關在審前階段通過預防和審查排除非法證據,一方面將起到獨立的過濾層作用,過濾可能的冤假錯案,降低訴訟的風險;另一方面也將盡可能的阻斷非法獲取的證據同審判人員之間的聯系,從而既避免法官因為直接接觸非法證據而在有關被告人罪否的問題上形成負面印象〔1〕 ,從而最大限度地保障裁判結果的公正即實體公正。
(三)有助于構建“庭審中心主義”的庭審模式
所謂“庭審中心主義”,是指審判案件以庭審為中心,事實證據調查在法庭,定罪量刑辯論在法庭,裁判結果形成于法庭,全面落實直接言詞原則,嚴格執行非法證據排除制度,它是一種指導思想,是一種司法原則,是一種沒有外在固定形態的價值追求。〔2〕強調“庭審中心主義”,意味著只有法院才有對事實和證據的終局性裁判權力,只有法院才有最終決定對被告人如何定罪量刑的權力,同時對檢察機關的證據審查、證據認證提出了更高要求。由此,“庭審中心主義”倒逼檢察機關嚴格執行非法證據排除規則。反過來,檢察機關嚴格執行非法證據排除規則,必將有助于“庭審中心主義”的構建和實現。因為審前階段檢察機關通過審查排除非法證據,不僅可以確保進入庭審質證環節的證據具備證據資格,也有利于公訴人在法庭審理階段充分有力舉證、質證、辯論,有效對抗辯護方,集中法庭審理,避免因為非法證據而影響庭審的效率。進一步講,檢察機關在審前通過全面客觀地審查證據的有效性、合法性,有助于法庭審理環節集中事實、證據調查和辯論,避免法官形成預斷,從而體現審判活動在刑事訴訟全過程中的中心地位和關鍵作用。因此,檢察機關參與并嚴格執行非法證據排除規則,既是適應當前訴訟制度改革的必然要求,也有利于構建以庭審為中心的庭審模式。
二、檢察機關執行非法證據排除的難點
雖然兩個證據規定和新《刑事訴訟法》均賦予了檢察機關在審查逮捕、審查起訴環節享有非法證據審查排除的職權,但對人民檢察院如何適用排除規則關注不夠。由于條文規定較少、實踐探索不足、理論積淀較淺,檢察人員在適用非法證據排除規則時面臨較大壓力。〔3〕實際操作中,如何界定非法證據、依照什么程序審查排除非法證據等具體問題成為檢察機關執行非法證據排除規則的難點和困境:
(一)難以界定非法證據范圍
檢察機關執行非法證據排除規則,面臨的首要問題是如何理解非法證據及其范圍。具體到司法實務中,檢察機關排除非法證據的重心是非法言詞證據。根據《刑事訴訟法》第54條規定“采取刑訊逼供等非法方法”獲取的犯罪嫌疑人、被告人的供述和“采取暴力、威脅等非法方法”獲取的證人證言、被害人的陳述是非法言詞證據。因此,如何理解54條“等非法方法”成為檢察機關辦案人員執行非法證據排除規則的關鍵和難點。
根據《刑事訴訟法》第50條“嚴禁刑訊逼供和以威脅、引誘、欺騙以及其他非法方法收集證據,不得強迫任何人證實自己有罪”的規定來看,通過刑訊逼供和采用威脅、引誘、欺騙等非法方法收集的供述都將成為非法證據排除的對象。那么,對于采用威脅、引誘、欺騙等方法獲取的犯罪嫌疑人、被告人供述和引誘、欺騙等方法所取得的證人證言、被害人陳述是否為非法證據,理解不一。盡管最高人民檢察院《人民檢察院刑事訴訟規則(試行)》(以下簡稱《規則》)第65條明確指出“其他非法方法是指違法程度和對犯罪嫌疑人的強迫程度與刑訊逼供或者暴力、威脅相當而迫使其違背意愿供述的方法”,但是,實務界仍存在爭議和疑問,從而影響了檢察機關執行非法證據排除的實效。
(二)獲取非法證據的線索和途徑有限
在具體的檢察實務中,檢察機關辦案人員主要通過下列途徑發現非法證據線索:(1)提前介入偵查機關的偵查活動,從中發現非法取證行為的線索;(2)通過訊問犯罪嫌疑人、詢問證人和被害人,聽取犯罪嫌疑人的辯護人和被害人及其訴訟代理人的意見,從中獲取非法證據線索;(3)通過書面審查全案證據材料,獲取非法證據線索;(4)有關個人和單位報案、控告、舉報偵查人員非法取證。
現實中上述途徑由于以下原因不暢通且不能發揮其應有作用:第一,審查批捕階段處于偵查階段,檢察機關若能及時發現違法取證行為,必將使立法原意產生明顯的實踐效應,但在這一環節檢察機關的信息獲取途徑受制于偵查機關。第二,犯罪嫌疑人等訴訟參與人法律知識欠缺、對自身權利理解不到位且缺乏專業律師的幫助,致使其不能及時對違法取證行為提出異議或提供線索、證據。第三,檢察機關通過書面審查很難直接有效發現刑訊逼供、暴力取證等非法取證行為。第四,有關單位和個人發現非法取證行為的機會較少且不愿意報案、舉報。
正是由于檢察機關發現非法證據的線索和途徑受限,導致實踐中在檢察環節排除非法證據的情形少之又少,這與新刑事訴訟法力求在審前階段通過檢察機關參與審查排除非法證據,提高刑事案件質量的立法初衷顯然是背道而馳的。
(三)缺乏審查排除非法證據的程序設計
立法賦予了檢察機關審查排除非法證據的職權,但檢察機關如何行使這一職權則缺乏程序性規則。程序性規則構建了具體的排除程序,它關涉實體性規則能否得到操作和應用,也將影響到立法原意能否產生明顯的實踐效應。實踐中,檢察機關主動發現的大多是瑕疵證據,主動發現非法言詞證據的情況很少。若嫌疑人提出遭到刑訊逼供,檢察機關通常的做法是通過補偵提綱要求偵查機關補充偵查或說明情況。就普通刑事案件來說,由于案件量大、成本高等原因,同步錄音錄像缺乏普及性,所以實務中,偵查機關主要是通過“補充偵查報告”或“情況說明”來解釋沒有刑訊逼供。對于能夠合理解釋的犯罪嫌疑人供述,檢察機關一般情況均作為起訴的證據使用。如此審查方式顯然不能有效地預防和遏制非法取證行為,因此,為檢察機關排除非法證據設計科學合理的操作程序迫在眉睫。
三、 檢察機關執行非法證據排除規則的對策
(一)準確把握立法原意,發布指導性案例
對于非法證據及其范圍的理解,直接關系到非法證據排除規則的執行。基于現有立法的不明確,對于一線檢察人員而言,準確地把握立法原意是執行非法證據排除規則的前提和保證。從遏制刑訊逼供的立法目的來講,《刑事訴訟法》第54條所規定的“等”非法手段應當是與刑訊逼供相當的手段,即凡是那些嚴重侵犯被追訴人基本人權、在程序上不人道或者容易誘發虛假證據的取證手段都應當納入“等”字的解釋范圍,也就是說“必須在違法強度上相當于或接近于刑訊逼供的非法取證行為,才能被納入‘等字的解釋范疇” ,比如長時間不讓休息、凍、餓、烤、曬等變相肉刑方法。但“等”非法方法不應包括“威脅、引誘、欺騙”方法,因為這些方法與偵查實踐中的偵查策略難以嚴格區分,而且從立法技術上講,如果新法54條所規定非法方法包括“威脅、引誘、欺騙”方法,就沒有必要和1996年修正的《刑事訴訟法》第43條及兩高以前的司法解釋作不一樣的表述。立法者用了不一樣的表述,說明二者對非法言詞證據的范圍規定是作了區分的。〔4〕此外,為了檢察人員更好地把握和執行非法證據排除規則,最高人民檢察院應該充分發揮案例指導制度的作用。檢察機關的主要業務是辦理刑事案件,理應積極地通過發布指導性案例,引導各級人民檢察院的檢察人員正確把握非法證據排除的實體性規則并恰當運用非法證據排除的程序性規則,以改變司法實踐中檢察人員消極應對非法證據排除的被動局面 。〔5〕
(二)暢通獲取非法證據線索渠道,加強部門間協作
針對前文獲取非法證據線索途徑不暢通的問題,筆者認為,可以采取以下措施:第一,明確檢察機關的告知義務。根據現有刑事訴訟法第86條和第170條的規定,訊問犯罪嫌疑人是檢察機關審查批捕和審查起訴工作的主要環節和必經環節。由于非法證據排除工作專業性較強,加之實踐中很多犯罪嫌疑人沒有聘請專業律師作為辯護人,所以犯罪嫌疑人對其知之甚少。因而,辦案檢察官訊問犯罪嫌疑人時,應該主動明確告知犯罪嫌疑人有申請排除非法證據的權利和提供相關證據或者線索的要求,并記錄在提訊筆錄中。第二,變“書面審查方式”為“親歷性審查”。基于檢察人員書面審查方式難于發現非法證據線索的現實,應強調公訴人在審查案件中的“親歷性”,即對作為審查起訴依據的主要證據必須由公訴人向相關人員當面進行核實。〔6〕第三,加強檢察機關及其業務部門之間和偵查機關的協作。首先,檢察機關若對嫌疑人供述真實性存在異議時,偵查機關應該提供反映訊問情況的全程的、完整清晰的同步錄音錄像;其次,要建立健全檢察機關業務部門之間在資源共享、線索和證據移送等方面的協作機制。特別是要充分發揮控告申訴部門、監所檢察部門在非法證據排除線索獲取方面的積極作用,以便及時有效地發現偵查過程中的非法取證行為。
(三)構建排除程序,規范檢察機關非法證據排除工作
構建檢察機關的非法證據排除程序應明確以下幾個方面的內容:
1.程序啟動
結合有關司法解釋,審前階段的非法證據排除啟動既可以由檢察機關依職權主動啟動,也可由犯罪嫌疑人及其辯護人申請而啟動。犯罪嫌疑人及其辯護律師原則上應當通過書面形式提出申請,并提供相關的線索或證據,但犯罪嫌疑人提交書面形式的申請確有困難的,也可以口頭提出,由辦案人員記錄在案。
2.審查
審查批捕和審查起訴階段非法證據的審查分別由承辦案件的檢察官負責。對于檢察機關依職權自行發現非法證據的,可以采取書面審查方式,通知利害關系人,并要求偵查機關以書面方式對證據收集合法性進行說明。對于嫌疑人一方提出非法取證的,應采用口頭聽證方式,由負責批捕、起訴工作的檢察人員組成聽證庭,并應提前通知利害關系人。口頭聽證程序開始后,由嫌疑人一方提供涉嫌非法取證的人員、時間、地點、方式等相關線索和證據,后由偵查機關提供證據證明自己取證行為的合法性。辯方可以質證,雙方可以相互辯論。整個聽證過程應該制作筆錄。當然,人民檢察院還可以采取《規則》第70條所規定的其他方式對非法取證行為進行調查核實。
3.處理
審查后,對于確屬《刑事訴訟法》第54條所規定的非法言詞證據應該絕對的排除,不得作為批準決定逮捕和提起公訴的依據,對于非法獲得的實物證據由檢察機關自由裁量決定是否排除。同時,檢察機關應該對偵查人員的非法取證行為作出處理,構成犯罪需要依法追究刑事責任的,依法移送立案偵查,尚未構成犯罪的,應向偵查人員所在部門提出糾正意見。
4.救濟
“沒有救濟就沒有權利”。參照現有刑事訴訟法的其他規定,偵查機關和犯罪嫌疑人等申請人對于檢察機關所作出的處理決定有異議的,有權提請決定機關復議一次;若對復議決定仍然不服的,可以提請上級檢察機關復核一次。對于犯罪嫌疑人及其辯護人來說,在法庭審理階段依然有權申請法庭再次對證據的合法性進行審查。
〔參 考 文 獻〕
〔1〕汪建成,付磊.刑事證據制度的變革對檢察工作的挑戰及其應對〔J〕.國家檢察官學院學報,2012,(03).
〔2〕蔣惠嶺.重提“庭審中心主義”〔N〕.人民法院報,2014-04-18.
〔3〕陳衛東,柴煜峰.“兩個證據規定”實施狀況的真實調研〔N〕.法制日報,2012-3-7.
〔4〕胡忠惠.檢察機關審查排除非法證據問題探討〔J〕.北方法學,2013,(02).
〔5〕陳衛東.人民檢察院適用非法證據排除規則若干問題的思考〔J〕.國家檢察官學院學報,2013,(01).
〔6〕馮英菊,冉婷婷.“庭審中心主義”尚需制度保障〔N〕.檢察日報,2014-01-15.
〔責任編輯:陳玉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