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娜·卡列尼娜》的敘述空間初探

《安娜·卡列尼娜》是俄國著名作家列夫·托爾斯泰的代表作之一，小說主要描寫了19世紀中后期俄羅斯的兩個主要城市——彼得堡和莫斯科，以及其廣闊的鄉村圖景。細心的讀者會發現，托爾斯泰對城市和鄉村這兩個敘述空間的描述運用了截然不同的兩種方式，以此表現出作者對城市和鄉村這兩個敘述空間的不同態度。作者對城市和鄉村的看法和評價，以及托爾斯泰作為一個個體，身處19世紀后期危機重重的俄羅斯，對自己精神歸宿所做出的思考可見一斑。

一、城市與危機

在大多數作家的創作中，敘述空間是很明確的。如法國作家維克多·雨果的《巴黎圣母院》開篇第一章的章名就是“巴黎鳥瞰”，即從巴黎圣母院的鐘樓上俯瞰巴黎全景，哪個方位上有什么建筑，那些建筑是怎樣布局的，讀者都能在閱讀的過程中感受到，同時也能在腦海中浮現出完整、清晰的巴黎地圖;又如在《愛瑪》中，英國作家簡·奧斯汀也詳盡地描寫了奈特利先生的莊園。再來看看國內文壇，這種現象也很普遍。當代女作家王安憶在《長恨歌》的開篇用了三千多字詳盡細致地描寫了上海的建筑布局，尤其是弄堂，為讀者展開了一幅那個年代獨特的上海城市風貌。

然而，列夫·托爾斯泰在《安娜·卡列尼娜》中卻沒有對像莫斯科、彼得堡這樣的城市進行任何細節描寫，讀者在閱讀過程中完全無法在腦海中形成相應的城市規模和布局。相反，托爾斯泰把城市空間當作人類在其中開展活動的一個空洞容器，其內部了無趣味，所以他用時間性的事件來表現城市空間，而沒有形成一個獨立的空間現象。如奧勃朗斯基離開家去官廳上班的這段路中，作者并沒有介紹他往哪個方向走，經過了幾個街區，路過了哪些商鋪等。同樣，讀者也不知道奧勃朗斯基或者其他人物的住宅位于城市的什么位置。通過閱讀，讀者只能單純地從時間性的事件中知道，原來這件事是發生在城市里。如奧勃朗斯基請列文在一家餐館吃飯、吉娣家舉辦了一場舞會、伏倫斯基參加沙龍或者賽馬等，這些事件是不可能發生在鄉村這樣一個從事生產的空間里。因此，讀者能夠很容易地得出結論，確定這些事是發生在城市里的。盡管如此，讀者還是不能準確把握這些事件發生在城市的具體哪個方位、哪個區域。

從這些描寫中可以看出，城市在托爾斯泰眼中并不是完整、充實的，而是殘缺、空洞的，即托爾斯泰對城市是持批判的態度。在托爾斯泰看來，城市只是一個消費性的場所，而非一個生產性的場所，即便是豪華的府邸裝飾、精美的餐點飲食、熱鬧的舞會沙龍，這些在表面上看很是吸引人的城市風貌，在作者看來這些紅燈綠酒、醉紙迷金更襯托出了城市的頹廢和腐敗，甚至使生活在城市中的人始終處于焦慮之中，遠不能帶來生機和活力。而所謂的為人民服務的官場，也只是一個爾虞我詐的利益角逐場，里面充滿了對名利和權勢的欲望，不能產生促進社會健康可持續發展的政策措施，更不能讓人們感到幸福。

二、鄉村與探索

在文學中的藝術時空體里，空間和時間標志融合在一個被認識了的具體整體中，時間在這里濃縮、凝聚，變成藝術上可見的東西;空間則趨向緊張，被卷入時間、情節、歷史的運動之中，時間的標志展現在空間里，而空間則通過時間來理解和衡量。如果說托爾斯泰將時間作為城市描寫的敘述空間的主導因素，那么他描寫鄉村時就沒有把時間放大，時間性的活動也沒有取代空間本身。如在第二部第十三節中，列文回鄉巡視時，托爾斯泰細致地描寫了農場中的飼養場、圍場等，并且對三葉草、麥子等的種植地畝數大小提供了精確的數據。接下來，作者又對草場的大小等進行了說明，這就使讀者對列文的農場大小、布局等有了具體的認識。

在托爾斯泰的筆下，鄉村的具體性不止表現在它的規模上，還表現在其他許多方面。如鄉村是一個四季分明的地方，春、夏、秋、冬四個季節的景色都不一樣，每個季節里人們的活動也不盡相同。春天的播種、夏天的打獵、秋天的收獲、冬天的修繕，豐富多彩的生活不僅充實了鄉村這一空間，而且給讀者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當然，鄉村不只是具有一個生產性的地方這一意義（農民們在這里進行一系列的生產性活動），它還會影響人物的心理與活動，正如菲利普·韋格納指出的，空間本身不僅是一種“產物”，是由不同范圍的社會進程與人類干預形成的，而且是一種“力量”，它能影響、指引和限定人類在世界上的行為與方式的各種可能性。這主要表現在兩個方面：其一，它決定了人物的形象。就像奧勃朗斯基、卡列寧、伏倫斯基以及列文的哥哥柯茲尼雪夫等人，他們的行為舉止總能讓人一眼就看出帶有一副城里人的派頭，這是由于他們生活在城市，被城市特有的風氣渲染造成的，列文則更多地受到鄉村的熏陶，表現出來的必然是一種不同于城市眾人的鄉村人的特有氣派，他厭惡城市的喧囂和官場的爾虞我詐，不習慣他們在沙龍里各種拉皮條的行為，更是辭掉了地方自治會理事的職務，這都是鄉村影響他的結果;其二，它促成了人物的選擇。鄉村的促成作用最明顯表現在列文對婚姻的渴求上。當列文向吉娣求婚失敗未回到鄉村時，列文明顯已經放棄了婚姻，甚至認為自己“是一個微不足道的人，對誰都沒有用”，而吉娣“應該挑選他（指伏倫斯基）”。但是，當他回到鄉村，他的情緒就開始高漲起來，甚至三個多月以后，他仍對這件事念念不忘。“他內心不能平靜，因為他深感自己早已達到成家的年齡，渴望過家庭生活，卻始終沒有結婚，而且結婚的日子越來越渺茫了”，這讓他十分痛苦，卻只能將這種渴求的情緒轉移到無窮無盡的農活之中。直至有一次在鄉下，列文夜晚躺在草堆上，感受著身邊的農民和農婦們一派其樂融融的生活景象（這一空間更襯托出列文的形單影只和孤單寂寞，同時也再次挑起了列文對成家的渴望），思索著自己的人生大事，考慮是否隨便找個鄉村姑娘過日子算了。就在這當口兒，他邂逅了來鄉下的吉娣。“‘不，’他自言自語，‘不論這樸實勤勞的生活多么美好，我可不再回來了，我愛她。’”正是這一鄉村氣氛促使列文下定決心追求吉娣，并把她娶回家，鄉村對人物心理和活動的影響在這里一覽無余。

只是，列文身上同樣潛伏著危機，這代表著他回歸鄉村進行改革活動注定會失敗。然而，列文的精神危機并不是鄉村本身帶給他的，而是在涉及了土地所有權等問題時才顯現出來的。這說明他的精神危機是城市文明的產物：列文接受過大學教育，他的思維方式是教育訓練出來的，因此他的思維方式是城市化的、功利主義的，他用功利主義改革傳統農奴制，但是這兩者并不相融——理性主義的工具并不適合當時的俄國鄉村——這也是列文的改革注定失敗的原因。

三、托爾斯泰的理想

英國著名的文學批評家雷蒙·威廉斯曾就英國文學中有關鄉村和城市的種種論斷和描述，創作了《鄉村與城市》一書，提出了自己對這兩個地區的獨到見解。在他看來，相對于城市而言，鄉村既不等同于落后和愚昧，也不是充滿歡樂的故園;同理，城市雖然是在新的生產方式確立后興盛起來的，但是由于面臨著太多問題，并不一定代表著進步。然而，正如之前論述的，托爾斯泰對于城市與鄉村是兩種迥異的態度。城市只是一個消費、頹廢的地方，生活在里面的人在道德上、生活上都存在危機，他們的內心處于矛盾痛苦或麻木不仁的狀態;而鄉村才是人間樂土，不僅能讓人忘卻現實的痛苦，還能引導人們深入探討生活和生存的意義。

《安娜·卡列尼娜》中對富裕農民一家的描述是這樣的：整潔的家具與裝飾，老農對家人以及雇工高高在上的姿態，井然有序的農事管理和可觀的收入，這一切景象給列文留下了深刻的印象。“這印象是那樣的強烈，使列文怎么也不能忘記。從老農家到史維亞日斯基家的一路上，他不時想到這個農家，仿佛在這印象里有什么東西特別吸引了他。” 這特別吸引他的東西就是宗法家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