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老上海經營百貨的商業機構名目繁多,有大型的百貨商場,如南京路永安公司、先施公司、大新公司、新新公司四大公司,有中等規模的百貨公司,如惠羅公司、麗華公司、福記商場、新世界商場等,也有開設在大街上的一般規模的百貨公司,更多的是大大小小的雜貨店,這些商店都經營日常用品、日常必需品,俗稱百貨,但是,老上海行業細分也有規則,四大公司劃歸環球貨品業同業公會,中等規模的百貨公司劃歸百貨業同業公會,小型的百貨商店和雜貨店劃歸華洋雜貨業同業公會。1932年秋,上海華洋雜貨業從南翔來了一位商業人才,他叫巴凌云。
徽商后代 南翔裕大雜貨店改營棉布店
上海是個移民城市,匯聚著各地商人紛紛前來投資、創業和建設,為上海這片熱土揮灑汗水,奉獻青春。上海這座城市的輻射性、聯動性,使它與周邊城鎮有著廣泛的聯系。南翔原屬江蘇,歷史悠久,公元505年,梁天監四年,德齊和尚在槎溪募建白鶴南翔寺,后因寺稱鎮。南翔鎮于明清時發展成“商賈輻輳,廛市蟬聯”的“東南之都會”,這其中與徽商云集有著密切的聯系。
徽,即徽州,古為新安郡,包括歙縣、休寧縣、黟縣、祁門縣、績溪縣、婺源縣。那里山多田少,“耕作三不贍一”,但山貨土產特多,水路交通方便,因而,“徽俗十三在邑,十七在天下”。南翔地處東海之濱,南臨吳淞江,北通劉家河,得以舟楫運輸之便,徽商瞄準了南翔這塊寶地,在南翔扎堆經商。明清時南翔以農業為主,男耕女作,農村以產棉見長,幾乎家家紡紗織布,所產扣布“光潔而厚,制衣被耐久,遠方珍之。”南翔成為棉布加工交易的集散地。徽州“布商各字號俱在鎮,鑒擇尤精”,販運于江淮、臨清之間,幾乎壟斷了當時南翔的棉布業。
在徽商的滾滾人流中,有一位來自歙縣的漢子,身材不高,但長得壯實,他叫巴潤之,在鎮上開設裕大雜貨店。舊時雜貨店,日常用品,樣樣經營,名符其實的“雜”。“雜”了么,就有生意,所以“裕大”在鎮上小有名氣,家喻戶曉。巴潤之有個兒子,叫巴凌云,1899年12月7日生于歙縣漁梁鎮的楓樹山。巴凌云8歲時隨母親唐氏乘船來到南翔。初來乍到,小小年紀的巴凌云,帶著鄉音,只能與同為老鄉的小孩玩耍。鎮上有私塾、有小學,老師上課所用的語言,他聽不懂,所以在家呆了2年。1909年,那年巴凌云10歲,父親送他到鎮上的私塾,教書先生看他長得清秀、機靈,暗自喜歡,于是,給他起了一個學名,叫巴本清。“本”是根本,“清”是清廉,希望長大做事,為鄉親著想、為官清廉。進私塾后,他慢慢地適應了語言環境,不久,便進小學學習。在小學讀了5年,1915年夏,巴本清高小畢業。同年秋,他考入江蘇省立第一商業學校,繼續求學。恰巧,那時父親打算將雜貨店改為棉布莊,主營雜貨改為主營棉布,于是,父親叫停了巴凌云的學業。巴凌云在省立第一商業學校僅讀了半年,便肄業,赴上海學生意,在上海廣東路一家叫春記正的綢布莊當學徒。在上海學生意一年多,1917年巴凌云回到南翔,南翔裕大棉布莊正式開張。
三十而立 出任陸華鎮鎮長
裕大棉布莊開張正值第一次世界大戰期間,民族棉紡工業興起,南翔西梢(后為勝利街中段)開設余泰公花行,為紗廠收購棉花。在余泰公花行之后,先后又有統益、申新、永安等紗廠先后在南翔設莊,這些紗廠設莊選址大都在市梢,每年重陽節前后開秤,到12月中旬收秤,花販多達300多人,花販同時也下鄉收購,收購價格隨上海紗布交易所成交價格而波動。1917年,巴凌云18歲,他協助父親經營棉布莊。裕大棉布莊是小本經營,比起統益、申新、永安這些紗花交易大鱷,是小巫見大巫,但是,巴凌云通過與這些形形式式的紗商打交道,學會了經營之道,按他自己的話說:“取得一些初步經驗”。1925年,26歲的巴凌云開始從事社會活動,為地方做些商業的以及社會的工作。1929年他擔任南翔陸華鎮鎮長。
當時陸華鎮范圍是上槎浦西,封家浜南。巴凌云任職3年中,把仙槎石橋(梯級橋)從西段到東段改建,形成一座平橋。現在江浙地方不少古鎮為開發旅游事業將平橋改為梯級橋,而當時認為梯級橋不利于車輛行駛,不利于交通運輸,認為梯級橋改為平橋是一件愛鄉富民的善事。巴凌云為改平橋,聯系地方士紳,其中一位叫做施靜濤的先生資助壹仟元,解決改造仙槎石橋的資金問題。但是,巴凌云也為施先生新建住宅出力。施先生在橋東新建住宅,巴凌云設法通知電燈公司在橋東裝上電燈,便利行人。
在擔任陸華鎮鎮長的第二年1930年,巴凌云又被選任為南翔鎮商會主席。南翔鎮商業繁華,除收花時節行莊300多人外,常年在鎮上有棉布行、米糧行,茶館、客棧、典當……有幾百戶,商會主席說話是舉足輕重的。巴凌云在擔任商會主席期間,他號召各行業組織同業公會,使得同業互相團結,搞好業務,繁榮地方經濟。1931年他代表南翔鎮商會參加江蘇省商會聯合會在鎮江召開的會議,會議期間,他參觀了金山寺等名勝古跡,這是他記憶里難以忘卻的。
一二八淞滬抗戰期間 接待十九路軍
1931年11月的某日,十九路軍派了一位軍官,第156旅旅長翁照垣到南翔鎮來,巴凌云作為南翔鎮商會主席,出面接待翁旅長。翁照垣說,十九路軍的師部、旅部、團部要來南翔駐扎,希望南翔鎮商會予以物色合適駐軍的場所。巴凌云知道這一段時間,日本浪人處處惹事挑釁,便說,我們表示歡迎。在巴凌云的聯系和安排下,后來師部駐扎南翔橫街李德甫房屋,旅部駐扎北市李家祠堂,第312團團長鐘銓瑞團部駐扎徽州會館。駐扎期間,巴凌云每天與警察所所長一道去師部聯系,駐扎的是第78師,師長區壽年。師長區壽年如果有公事外出,必由副官處長朱朝享接見。他們之間接觸很多,關系很好。
1932年1月28日,日本侵略者襲擊上海閘北,蔡廷鍇將軍率十九路軍奮起抵抗,一二八淞滬抗戰爆發。1月29日,60師進駐南翔真如一帶。每天有援軍萬人以上暫住南翔后開赴前線,十九路總指揮部設在南翔。南翔人民協助駐軍突擊挖掘從南翔至真如的戰壕,以極快的速度,鋪設南翔到綠楊橋的公路,以供炮車通行。第五軍87師261旅宋希濂部于2月10日赴南翔協同作戰。第五軍軍長張治中也在2月16日到達南翔,奉總指揮蔣光鼎之命,接替十九路軍。第五軍由江灣北端,經廟行鎮,沿蕰藻浜進入吳淞西端的防線。17日,張治中離開南翔進駐劉行鎮。2月21日起,南翔屢遭日機轟炸,八字橋一帶、東市梢的楊家弄和西市梢的萬壽橋附近均被炸毀。南翔火車站、體育場、中心小學、大德寺以及難民聚集處都遭轟炸,死傷70多人。3月1日,守軍陸續退至嘉定、黃渡一帶,十九路軍總指揮部撤往昆山正儀,78師翁照垣部撤至南翔。3月3日,日軍第九師團從真如進攻南翔,馬橋農舍盡毀。3月4日,日軍第九師團侵占南翔,此時翁照垣部已撤,日軍司令部設于李家祠堂。東市梢和香花橋南部分房屋及南翔公學圖書館藏書全被焚毀。巴凌云住宅在南大街香花橋,難于幸免,家里燃起了大火,他趕緊把幾件值錢的紅木家具拖出后門往河里扔,總算保住了一點家當。
3月6日上午,日軍約3萬人聚集南翔,所有學校都被侵占,課桌、門窗、地板都被當作燃料。古猗園被作為養馬所,花木摧殘殆盡,古物蕩然無存,全鎮都遭洗劫,家具被作燃料。據當時統計:南翔鎮和附近農村10359戶,52022人中,受災9421戶,死傷182人,毀壞房屋576間,損失735萬元。巴凌云痛心欲絕,他萬萬沒有想到,在他當商會主席的當口,他接待駐軍一茬又一茬,關照商民注意安全,忙前忙后,盡然會遭到這樣的悲慘境地。他對日本侵略者恨之入骨。
4月20日,日軍向封家浜移動。5月3日,縣城日軍500多人調來南翔。5月5日《淞滬停戰協定》簽訂后,日軍于5月9日撤離南翔。后來78師翁照垣部退到無錫,巴凌云還接到他們的來信。對南翔商會表示謝意,對駐扎期間居住居民房屋,并受到居民熱情接待表示感謝。并約巴凌云到無錫聚聚,信上說部隊即要開往福建,希望巴凌云早點至無錫聚聚,巴凌云在晚年的回憶錄里,還清清楚楚地記得這些往事。
接掌永泰昌 拓展華洋雜貨業
1932年,巴凌云33歲,他已經是一位從商15年的“資深”經理人了。那年,他辭去南翔陸華鎮鎮長,請人代理南翔商會主席職,應親戚的邀請來到上海,接辦位于法大馬路上的永泰昌華洋雜貨號,“永泰昌”的店面是坐北朝南,二開間門面,近紫來街。法大馬路即現在的金陵東路,紫來街即現在的紫金路。
當年的華洋雜貨業主要經營的品種有膠鞋、絲襪、汗衫、棉毛衫、毛巾、手帕、草紙、肥皂、牙膏、花露水,木紗團、蝶霜、百雀齡、蚊香等等,應有盡有。由于小本經營,投入資金不多,場地要求不大,準入門檻不高,因此同行業從業人員有了一些資金,便設個“字號”,做起批發生意。“永泰昌”當時在華洋雜貨業規模算是大的,但是由于種種因素,經營發生困難。巴凌云來上海后的第二年初夏,原執掌“永泰昌”的親戚誠請巴凌云出面改組,也就是說,轉手給巴凌云經營了。巴凌云集資改組,在“永泰昌”后加“協記”2字,自任經理,他采取向廠方訂貨推銷的經營方式,結合自有資金實際情況,有的付給廠方全部貨款,有的先付廠方50%,有的采取包銷的方式,盡其全力將產品推銷全國各地。年輕的巴凌云精力充沛,手法靈活,很快扭轉經營上的頹勢,“永泰昌”踏上良性循環的軌道。
華洋雜貨,顧名思義,經營的商品一部分是洋貨,一部分是國貨。上世紀30年代,受民族主義思潮的影響,提倡國貨,百姓自覺地抵制洋貨,巴凌云以排斥洋貨輸入,挽回利權外溢為號召,在同業中引起同感,他向客戶傳授的也是提倡國貨的理念,因此新老客戶在“永泰昌”感召下,進國產貨逐年增加,于是,巴凌云經營的幾個國貨品種,如雙錢牌、回力牌膠鞋,明星牌、雙妹牌花露水,寶禾牌、環球牌手帕,菊花牌汗衫,414鐘牌毛巾,羊頭牌絲襪,帆船牌木線團、三星蚊香、固齒齡牙膏等品種聞名全國,遠銷南洋。
任華洋雜貨業同業公會主席二十年
1934年上海市華洋雜貨業同業公會改選,巴凌云被選為常務委員,同年冬,該公會原任主席委員程毓杰病故,同業一致推選巴凌云代理主席委員職務,1935年改選,他當選為上海市華洋雜貨業同業公會主席委員,抗日戰爭勝利前后同業公會主席委員改稱理事長,解放后同業公會理事長改稱主任委員。巴凌云是連選連任,一直到1955年12月該同業公會結束,前后擔任這一職務達20年。
華洋雜貨與市民生活貼得最近,日常生活是必不可少,在擔任同業公會主席委員那些年,巴凌云領導全行業逐步轉變經營方向,從原來的以洋華為主轉向國產為主,甚至轟轟烈烈地抵制日貨而致力于推廣國貨,例如:推銷國產無敵牌牙粉而致力于抵制日產金剛石牙粉;推銷國產三星牌蚊香以抵制日產野豬牌蚊香;推銷國產明星牌、雙妹牌花露水以抵制外貨林文煙花露水;推銷國產帆船牌木紗團,以抵制英產練條牌木紗團……
在經營業務的轉折點上,巴凌云領導同業,支持新興的民族工業,起到推銷國產為主,抑制洋貨輸入的橋梁作用。當年有評論說:“華洋雜貨業因為推銷國貨才名符其實,以華為主。”巴凌云在任期間,為了搞好同業團結,便利客商采購,由同業公會組織評價委員會,每月一期編輯《華洋月報》,《華洋月報》發行從2000冊發展到3000冊,報導當年華洋雜貨業經銷商品價格,由會員商店分發給本市和各地客戶參閱,從而取得客戶的信任。巴凌云在《我的回憶》中稱自己任職上海市華洋雜貨業同業公會主席委員20年時間里說:“這對我個人來說是生平中最有意義的一段歷史過程。”
投資錢莊 轉業開設大豐化妝品廠
擔任同業公會主席委員,必須自己企業有一定的經濟實力作為支撐,如果自己企業搞得不景氣,在同業中是沒有號召力的。巴凌云經營“永泰昌協記”在短短的三四年里,營業額名列前茅,從業人員增加至20余名。巴凌云也升格為總經理,之后的10多年里,他還陸續代理經營永豐昌、永大昌華洋雜貨號,擔任總經理。投資阜昌錢莊、聚豐錢莊,擔任董事。嘉定銀行開設,他受聘擔任監察委員。他還是振豐棉織廠常務董事,大信染織廠副經理,長華噴漆廠董事兼副經理,裕豐、昌華洋雜貨號總經理,裕泰興典當總經理。后來又投資創設大豐化妝品廠。起初,大豐化妝品廠是合資,1947年合資改為獨資,巴凌云任經理負責推銷“銀脂冷霜”產品,由他的兒子巴燁翔擔任廠長負責技術生產。
1949年解放后,巴凌云當選上海市各界人民代表會議代表。他所在的“永泰昌協記”營業正常。華洋雜貨業同業公會經過整理,他繼續擔任主任委員。抗美援朝期間,為推動全行業踴躍參加抗美援朝運動,他發揮行業優勢,將日用毛巾、跑鞋等物資捐獻給中國人民志愿軍。在捐獻飛機大炮及認購人民勝利折實公債時,他認購二十二萬五千分(每分三萬元),相當現在人民幣67.5萬元,在行業中起了示范作用。
1952年,巴凌云擔任上海市貿易代表團團長參加蘇南區物資交流大會,代表團成員有162人,其中包括副團長2人及秘書2人。1953年,他又以上海市貿易代表團團長名義參加南昌市物資交流大會、湖南衡陽市物資交流大會和天津市物資交流大會。1954年他被選為嵩山區人民代表,嵩山區后來劃歸盧灣區。同年9月,因華洋雜貨業屬于批發商,先期接受社會主義改造,全行業人員全部轉業,有的轉業至外地,巴凌云配合黨和政府做好轉業的工商界人士的思想工作,這項工作時間達一年之久,1955年12月12日華洋雜貨業改造完成,移交給上海市工商業聯合會接管。他覺得自己完成時代賦予他的使命,引以為自豪。
緩解教育部門就學壓力 創辦民辦日化中學
完成行業改造后的巴凌云,因他自己開設有大豐化妝品廠,而轉業至日用化學品工業,被任命為公私合營大豐化妝品廠經理。1956年11月,大豐化妝品廠與其他4個廠合并為東方化妝品社,巴凌云被任命為該廠經理兼廠長。同年,他當選為上海市日用化學品工業同業公會副主任委員,邑廟區人民代表。邑廟區后來劃歸南市區。
1957~1962年,正值適齡兒童入學高峰,為緩解教育行政部門的壓力,市、區工商聯組織工商界人士籌集資金,讓出廠房私宅,提供辦學用品,在教育行政部門的支持下舉辦民辦學校。1957年巴凌云在任邑廟區人民代表期間,響應黨和政府號召,創立民辦日化中學。民辦日化中學設校務管理委員會,由黨支部書記,公方廠長及私方人員等組成。校務管理委員會聘請巴凌云擔任校長。他在校長崗位上任職3年,培養學生322人。當時教師有12人,分6個班級,3年后有98名學生畢業。1961年,他受校務管理委員會委托,將民辦日化中學移交給盧灣區教育局,得到盧灣區教育局贊揚。
再說巴凌云所在的東方化學工業社于1958年4月轉業為上海華球電表廠,他擔任廠長。上海華球電表廠屬于儀表系統。1965年12月,已屆66歲的巴凌云辦理退休手續。不料,1966年“文革”期間,巴凌云被喚回廠里勞動,精神、身體都受到摧殘,直到1970年4月才解除勞動。十一屆三中全會后,撥亂反正,恢復名譽,落實政策。他是第一至六屆上海市工商聯執行委員,是上海工商界代表人士。1982年2月補發了上海第三電表廠廠長的干部退休證。1983年起,巴凌云四肢逐步不聽使喚,失去活動能力,直至癱瘓。1985年8月29日在上海逝世,享年86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