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詞

一

77年前，準確地說

1937年12月13日，南京城

在第一場雪還沒到來之前

寂冷的太陽，與30萬無辜的生命

展開一場猩紅的角力

我白發蒼蒼的爺爺奶奶，罪惡的子彈

射穿他們一輩子都忠厚老實的身體

我樸實而善良的父母，沒有躲過

一層一層從土地上犁過的炮彈

我嬌小而可愛的妹妹，赤裸裸地

被奸殺在那群瘋狂的淫笑里

我那只會哭泣的孩子，恐怖地

被挑在一把刺刀的瘋狂之上

我呢———也被鬼子們綁著

我早就不奢望還能活著！那一刻

屠刀可以砍掉我的頭顱

卻永遠也砍不掉我———我們的仇恨

沒有家園了，只有硝煙彌漫

沒有聲音了，只有炮火轟鳴

沒有花朵了，只有殘枝敗葉

六個星期，只有40多天

30萬白骨堆積的歷史

比黑夜更黑，比深淵更深

今天，在南京大屠殺的紀念碑上

仍能找到我們全家人的名字，以及

那些漫天的血雨腥風

二

面對屠殺，面對災難

這一輩子，我執意選擇從軍

我不知道，我是不是應該心存感激

它讓我今生義無反顧走進血與火的人生

雖然沒有遇上期望的戰爭，但是

我的身體里，卻永遠存在一個戰場

有一支槍，在那里呼喚著我的名字

有一場炮火，在那里招引著我的沖鋒

有一個山頭，需要我用鮮血去占領

有一個恥辱，需要我用硝煙去洗刷

更多的時間，我學會寫詩

學會用詩的語言來呈現我的思想

我知道，在那么多的尸體和血肉面前

寫詩是一件非常愚昧和非常恐怖的事兒

但詩歌，是我上輩子被砍掉頭顱時渴望的

和諧的世界和燃燒的夢想

三

77年后，準確地說

2014年12月13日，南京城

時間落在光明與黑暗的結合處

彈片已經銹蝕，屠場已經填平

祖國，已經開始用公祭日的方式

來紀念那一場血腥的大屠殺

是的，當無辜生命成為戰爭的代價

他們，不———我們

是首先應該被記住和祭典的

如果可能，我將一個不漏地

統計出那30萬人中每一位的姓名

如果可能，我將把每一顆頭顱

進行一場圣潔的洗禮

如果可能，我將為每一具尸體

修建一座紀念碑

如果可能，我將為每一滴恥辱的血

寫一首慘烈而善良的詩

說吧爺爺奶奶，要經過怎樣的孤苦

才能夠在苦難的刀鋒上歌唱太陽

說吧父母，要經過怎樣的苦難

才能夠在血淚的土地上耕犁收獲

說吧妹妹，要經過怎樣的血淚

才能夠用貞潔迎接你羞澀的愛情

說吧孩子，要經過怎樣的黑暗

才能夠用笑臉捧起一朵春天的向陽花

四

紀念是為了不忘，反思是為了警醒

時間強化著正義與良知

今天，我們的葬歌以國家公祭日的警報

響過77年的風雨

能不能撼動當初那把滴血的屠刀

今天，我們血性的吶喊

穿過一百多年沉睡的幽夢

不斷洗禮我們不屈的靈魂

今天，我們凝聚起中華民族的血脈

跨過五千年古老文明的歷史沉淀

正努力抵達最初的那個夢想

今天，我流下詩人的淚水

伴隨77年來的自我祭典

【作者簡介】茂戈，本名陳茂興。曾在軍旅22年。轉業前為西藏軍區政治部文工團文學創作員。著有詩集《雪域兵謠》，長篇小說《陷入精神病院的詩人》等，作品曾獲全國全軍獎三十余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