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環境問題越來越受到廣泛關注,文學生態批評應運而生。越來越多的學者開始研究海外華裔作家作品的生態色彩,本文將結合文學的生態批評理論分析旅加華裔女作家張翎的主要作品,從文學生態批評的角度重讀她的作品,主要探析作品中的生態批評色彩。
關鍵詞:文學生態批評 張翎 作品
人類在追求經濟和物質的發展時,往往以犧牲自然為代價。張翎的文學作品向我們呈現了人類為了追求社會發展和文明進步,犧牲自然以換取自身安逸的現象。論文將從生態地域思想、荒野倫理思想、生態整體主義思想和生態女性主義思想這個四個方面重新解讀張翎的作品,剖析作品中的生態色彩。
一 生態地域主義思想
生態地域主義思想,是指結合環保運動的“地方意識”。生態地域觀強調位置感、歸屬感和家園感。生態地域觀的核心思想是“位置感”。簡·奧斯汀認為:“地理環境形成了人的意識及文學,因為地理環境比共同的語言及政治關系具有更大的文化影響力”。
公仲在《郵購新娘》的序中提到:“他們(海外華文作家)已經把中文寫作當作是鄉思、鄉戀、鄉愁的一種寄托……是尋找自己的精神家園、靈魂歸宿的一種最后的奮斗”。
莫言在《交錯的彼岸》的序中是這樣說的:說這是一部尋根小說也沒有錯。首先是作家用寫作在尋找自己的根,或者說她把寫作當作了回歸故鄉和進入故鄉的歷史之旅。
在《望月》的序中,張翎說道:“故鄉對他們來說只能是一種午夜夢回的情懷,而他鄉才是日日相對的現實。可他們卻又始終與那個現實若即若離,不能完全溶入其間。于是,就成了他鄉和故鄉中間的邊緣人”。
張翎作為海外華裔作家,其寫作在很大程度上是在追求自己的精神家園和在異域他鄉自我身份認同的疑惑。張翎曾說,“我突然明白,人和土地之間也是有血緣關系的,這種關系就叫做根”。
陳小紅認為,“位置感的形成體現了一個人或民族尊重自然、追求和諧、注重持續發展的天人合一的哲學思想和順應自然、因地制宜的生態內涵。從精神角度來看,位置感使人產生安逸感和心里認同感,位置感被視為‘心靈的故鄉’”。可見,張翎的寫作過程就是“回歸”家園的過程,她的作品蘊含著濃厚的生態地域主義思想。
二 荒野倫理思想
所謂荒野倫理觀,是指肯定荒野與人類的關系和荒野對人類的作用。李順春認為,“荒野是有生命的,也是有感覺的,荒野中所有動植物都是如此。可以說,荒野孕育了人類和其他有情和無情的生物。荒野中的一切共同組建了一個‘生命共同體’。荒野給人類以精神力量,啟迪人類的智慧”。
張翎多部作品中都有一句 “擇水而居(大約)是人類的天性”,體現出人類總是無法和荒野剝離的。荒野為人類提供生存的天然條件和精神上的歸屬感。《交錯的彼岸》中,當彼得的祖先約瑟厭惡小鎮擁擠刻板的生活時,“他盼望有一塊人煙稀少的空間,好讓他與天地萬物自由自在毫無顧忌地對話”。多年后彼得因為厭惡世故的社交,在生日宴時跟母親說:“我們,還有安德魯牧師,一起開車去紅杉林野餐。要到樹林里最深最底的地方,直到一個人都看不見了——這些臉,我是一張也不愿意見到的”。當要逃離社交時,小彼得與他的祖先想到的庇護港是荒野,是大自然的懷抱。
張翎作品中最為直接的荒野倫理思想的呈現莫過于《雁過藻溪》中身為環境科學家的漢斯與末雁在北極這樣一個荒野里共享自然作家和環境主義先驅梭羅的《瓦爾登湖》。《瓦爾登湖》作為“綠色圣書”,比較集中地體現了梭羅的生態思想,在全球生態危機日益加深的當下,文明的快速發展使我們離自然越來越遠,人類的精神普遍處于亞健康狀態,這對于我們保護自然、重返自然,追求身心健康有極大的啟示作用。
三 生態整體主義思想
生態整體主義,是將整個自然看作是一個大的生態機制——人類、生物圈和外在環境均含在內。它分為三個主要流派:大地倫理學、深層生態學和自然價值論倫理學。
大地倫理學把倫理道德的范圍從人與人的關系擴展到人與自然的關系,強調人類與自然和諧發展是人類可持續發展的基礎和前提。深層生態學的宗旨是批判和反思現代工業社會對人與自然關系的破壞以及探討其根源,目的在于尋求人類生活的真正價值以及現代社會的合理構建。自然價值論則是強調自然生態系統與自身存在的價值,且該價值存在于人類出現之前。
《雁過藻溪》中,百川面對靈靈的環保疑問時做了一首詩:
地染上了
百年不遇的疔瘡
膿水
結成鋼筋水泥的痂
爬過胸,脖,手,腳
還有其他
綠 失語
不再說話
張翎無疑是在借百川之口諷刺高樓大廈的開發商——那些不顧環境利益一味征地建樓的人。
《交錯的彼岸》中,蕙寧回到飛云江,樹上只鳥全無,她想,“它們也許飛到更深更遠的樹林里去了。可總有一天,裝有霓虹燈的高樓也會飛進那片林子里去。那時,它們會在哪里安身呢”?《金山》中,艾米回到家鄉時,看見老宅一片荒涼,得知:這塊地受工業污染太嚴重,不適合種植莊稼,所以就廢棄了。在加拿大也有“一片方圓幾十公頃的荒地,由他們砍樹燒草平土,預備著下年蓋大廠房”。修建太平洋鐵路時,人們走進了森林,砍的砍,伐的伐,爆破的爆破,野獸都被趕走了,但是“火車帶來的商機和人流還沒來得及形成,鐵路造成的垃圾卻已經朝著城市洶涌地流瀉過來”。
當然,張翎小說帶給人們的是希望,她帶著讀者發現了自然面臨的問題,她又引領讀者去解決大自然面臨的災難:
《雁過藻溪》中,末雁在加拿大聯邦政府環境部工作,她和其他國家的環境科學家去北極考察大氣層狀況時,“為了防止空氣污染,工作車輛都必須停泊在一公里以外的地方,大家徒步進入工作區”。她的搭檔,漢斯,為了環保是騎自行車上班的。靈靈耳濡目染,環保意識也極強,看戲時她說喧鬧的鑼鼓聲是噪音污染。《交錯的彼岸》中,為了節省土地,保留耕地,為了子孫后代的長遠發展,要求推廣火葬。
《金山》中,桑丹絲的父親挖獨木舟之前,總是要用最高的禮節對祖先、對自然中各路神靈表達謝意。耳濡目染下,桑丹絲也知道砍樹不能砍新枝,要砍沒有熬過冬的枯枝,因為“新枝曬過幾個日頭就能長成一片濃綠”。《向北方》中的印第安部落,同樣虔誠于大自然并與之和諧相處。不管是什么時候,他們總是敬畏自然,感謝自然,達娃告訴中越:印第安人敬地母,從不糟蹋地產,拿了一草一木都要有個名目。拿了,也不能白拿,要獻上謝物。
張翎用她樸實的語言,在小說中告訴讀者,自然是一個大的生態機制,“人”是從屬于自然的一員,在人類追求物質發展的同時要保護自然,因為我們與大自然是一體的,是唇亡齒寒的從屬關系。
四 生態女性主義思想
生態女性主義是女性主義與生態主義相結合的產物。幾乎世界各地的文化中都把大地看作是一位女性,一位母親。美索不達米亞人的英娜娜(Innana),埃及人的愛西斯(Isis), 希臘女神德米特(Demeter)和蓋婭(Gaia),羅馬人的塞列斯(Ceres),等等。大自然為我們孕育生命,養育萬物,就像女人為社會繁衍生命,養育子女。但是在父權社會,女性與大自然母親,都從屬于男性,受到男性的壓迫:女性社會生活中各個方面的權利都沒有得到保障;強權男性的人類中心主義對大自然肆無忌憚的開采,破壞大自然的資源環境,對地球母親的生存形成巨大隱患。所以“對婦女的壓迫與對自然的壓迫有著重要的聯系,其中一方的解放不能脫離另一方的解放”。
《金山》中自勉村阿蓮的男人阿權在金山買了個妾,這個“買”字足以見得男人已將女人商品化了;方家的下人墨斗,經常也會打自己的媳婦阿月:那個時候的女人不僅不能要求自己的男人一夫一妻,還要忍受男人的各種欺壓。早期女人不能唱戲,女戲子的地位十分低賤,因為男女同臺唱戲是“有傷風化”的“不知廉恥的狗男女”。但是在金山,男女混班的戲臺下,那些看客卻是“看戲是假,看女人才是真”。這些所謂的“風化廉恥”不過是男人冠冕堂皇的說辭。
張翎在小說中也塑造了許多優秀的生態女性主義代表,她們敢于做先鋒,率先走在婦女解放的道路上。《交錯的彼岸》中,金云飛為了將來服務社會,要報考醫護專科學校。《郵購新娘》中的許春月和《金山》中的六指(關淑賢)有一個共同的壯舉:剁指抗婚。為了爭取婚姻自由,她們不惜以血肉的代價去對抗包辦婚姻。
《金山》中方得法一家都是婦女解放的先驅:六指一直以來教別人識字;女兒錦繡與阿元辦學普及文化;丈夫為碉樓取名叫“得賢居”,是從他與六指的學名中各取一字,“拿女人的名字做樓名,在1913年的廣東鄉下,那就是很前衛的一樁事情了”。《花事了》中的“文家”給女兒取名也是按著族譜里男丁的輩分取名的,這在溫州城里也是前衛的。《金山》中神父與嬤嬤在印第安部落推廣神學時,嬤嬤告誡紅番女人:男人有男人謀生的手段,女人也要有女人謀生的手段。這樣女人沒了男人的時候,也能有飯吃”。
張翎的小說從解放婦女的角度來“曲線救國”,先解放婦女再解放自然。提高婦女在社會生活中的地位,在男性強權的社會中注入女性之陰柔的力量,呈現給社會的不僅是強取,也是溫柔的呵護。
五 結語
公仲說,“張翎的小說可以有多種讀法,可以從娛樂的角度,也可以從歷史的、文化的、社會學的角度來讀……每種讀法,都可能會有新的發現,得到新的審美啟示和思想情感的激發”。
當我們用文學生態批評的視角重新審讀張翎的作品時,我們看到的不僅是張翎的文字,我們更看到張翎對環境問題的一再責問,也看到張翎對改善環境問題的向往與嘗試。
用文學生態批評的眼光去解讀張翎的作品,人們會關注到作者對“精神家園”的追求,也會關注到生態環境與文學的關聯性,更會意識到女性解放的重要性。張翎用她的文學作品向我們發出號召,呼吁我們愛護地球,保護地球,尊重自然發展的規律,尊重兩性的存在價值與意義。從生態文學的角度來看,張翎的小說無疑是成功的,為生態文學批評注入了新鮮血液。
注:本文系2014年江西省研究生創新專項資金項目《旅加華裔女作家張翎作品生態批評》(編號:YC2014-S395)資助;2014年江西省社科規劃項目“加拿大新移民女作家張翎小說敘事特征研究”(編號:14WX21)。
參考文獻:
[1] Austin,Mary.Regionalism in American Fiction,English Journal.1932:97.
[2] 張翎:《郵購新娘》,華東師范大學出版社,2009年版。
[3] 張翎:《交錯的彼岸》,華東師范大學出版社,2009年版。
[4] 張翎:《望月》,華東師范大學出版社,2009年版。
[5] 張翎:《雁過藻溪》,華東師范大學出版社,2009年版。
[6] 陳小紅:《什么是文學的生態批評》,上海外語教育出版社,2013年版。
[7] 李順春:《試論加里·斯奈德的荒野倫理觀》,《學術交流》,2012年第3期。
[8] 張翎:《金山》,華東師范大學出版社,2009年版。
[9] 張翎:《余震》,華東師范大學出版社,2009年版。
[10] 李鷺、殷杰:《生態女性主義的科學觀》,《科學技術與辯證法》,2008年第1期。
[11] Francoise d' Eaubonne.Le Féminisme ou La Mort,Paris:Pierre Horay,1974:97.
(胡佳潔,南昌航空大學外國語學院2013級在讀研究生;萬濤,南昌航空大學外國語學院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