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弗蘭納里·奧康納是繼福克納之后最偉大的美國南方作家,其作品有《智血》《暴力奪取》《好人難尋》《上升的一切必將匯合》等。《好人難尋》是奧康納的代表作,該小說講述了一個普通中產階級家庭駕車旅游在路上被歹徒殺害的故事。奧康納以幽默諷刺的筆調、荒誕怪異的人物形象、意蘊深刻的思想主題、哥特式的文學風格,刻畫了扭曲的心理、異化的人性和病態的社會,表達了對人性的思考和人類命運的終極關懷。
關鍵詞:《好人難尋》 人性 老祖母 “不合時宜的人” 暴力
弗蘭納里·奧康納是美國南方文藝復興的代表作家,也是繼福克納之后最偉大的美國南方作家,她在短暫而輝煌的一生中創作了兩部長篇小說《智血》《暴力奪取》,與兩部短篇小說集《好人難尋》《上升的一切必將匯合》。在文學風格上,奧康納小說不僅延續了關注家庭生活、宗教信仰、種族關系等美國南方文學主題,還探討了現代人的精神空虛、心理扭曲、人性異化等問題,表達了對人性的思考和人類命運的終極關懷。
一 《好人難尋》的背景與內容
1 創作背景。文學以展現人的生存狀況、生命意義、存在價值等為終極目標,從古希臘時期開始,西方文學就將人性作為重要的文學主題,“自始至終回蕩著對靈魂的拷問之聲……透射著人性的光輝”。這種人文精神和人本傳統深刻影響了奧康納的文學創作,她始終以基督教人文精神探索人與人、人與神的關系,以善與惡、無辜與暴力、死亡與救贖表現深層次的人性主題。此外,奧康納生活于動蕩不安的20世紀中期,兩次世界大戰擊碎了自由、公正、解放、進步等社會理想,在這個政治危機四伏、社會動蕩不安、宗教信仰喪失、價值體系崩潰、非理性主義蔓延的時代,西方文學開始關注人類普遍的孤獨感、異化感和精神困惑,展現人類荒誕而不可理喻的生存狀態。奧康納出生于美國佐治亞州的天主教家庭,于二戰之前步入美國文壇,她深受西方現代文學和非理性主義思想的影響,正是基于對西方社會“人性異化”的深刻體驗,奧康納才以細膩而真實的筆觸描寫現代人異化的生存狀態,并創作了“天主教現實主義”小說《好人難尋》。
2 主要內容。《好人難尋》是奧康納的代表作,該小說講述了一個普通中產階級家庭駕車旅游、在路上被歹徒殺害的故事。在出游時,老祖母不想去佛羅里達州,設法讓兒子貝利改變主意,就說殺人犯“不合時宜的人”正在向佛羅里達州逃竄。途中,老祖母記起了小時候住過的莊園,就讓貝利將汽車開到偏僻的小路上,貝利不小心將車開進溝里,這時遇到殺人犯“不合時宜的人”,最后,老祖母一家六口慘遭殺害。《好人難尋》中,奧康納以幽默諷刺的筆調、荒誕怪異的人物形象、意蘊深刻的思想主題、哥特式的文學風格,入木三分地刻畫了扭曲的心理、異化的人性和病態的社會,展現了人類的生存困境以及人性的本質,表達了作家對生命意義、存在價值的終極關懷。此外,在《好人難尋》中不管是老祖母,還是殺人不眨眼的“不合時宜的人”,都處于一種異化的生存狀態,他們在異己力量作用下失去了本性和自我,或變得虛偽自私、矯揉造作;或變得冷酷無情、道德淪喪,這種畸形的人物形象、荒誕的思想主題展現了西方社會的虛偽、荒誕和異化,表達了作家對人性、生存的終極關懷。
二 《好人難尋》中的人性異化
1 信仰異化。奧康納出生于天主教家庭,深受南方天主教文化的熏陶,她將善良、仁慈、虔誠、寬容等作為人生準則,并將這些宗教思想融入文學創作之中。在《好人難尋》中,主人公老祖母是一個沒有信仰的人,但她常將上帝和信仰掛在嘴邊,以此掩飾自己的虛偽自私、自以為是。在遇到歹徒時,老祖母就將基督教教義搬出來,希望歹徒能夠良心發現,放過她和她的家人,甚至去恭維殺人犯“不合時宜的人”。在“不合時宜的人”殺死自己的兒孫之后,老太太仍心存僥幸,“我知道你不會槍殺一個婦道人家的……我可以把我帶的錢都給你”,直到“不合時宜的人”讓她追隨耶穌時,老祖母還喃喃道,“也許耶穌沒有叫人起死回生過”。
同樣,“不合時宜的人”也是沒有信仰的人,在“不合時宜的人”看來,耶穌把一切弄得亂七八糟,“他(耶穌)的處境跟我差不離兒……他們有我犯罪的白紙黑字的證據”。其實,“不合時宜的人”也曾虔誠地信仰上帝,有過單純善良的天性,但是他卻被送進了教養院,原因是他曾殺死自己的父親,其實他父親死于流行感冒。經過這次打擊之后,“不合時宜的人”徹底絕望了,他不再相信上帝的存在,開始瘋狂地報復社會,他曾這樣對老祖母說到,“老太太,耶穌讓人復活時,我不在場……我也就不會成為今天的我了”。
《好人難尋》中的這種信仰虛無和信仰墮落表達了奧康納對人類放棄信仰、墮落庸俗生活的焦慮,這種焦慮源于到處蔓延的非理性主義文化,源于經濟蕭條、戰爭連綿、道德墮落、信仰虛無的社會現實。在這個拜金主義泛濫、物質利益至上的社會中,信仰喪失了崇高、神圣和權威,淪為“好人”包裝自己的華麗外衣,成為掩飾精神頹廢、道德淪喪、精神空虛的托詞。“上帝死了”,人類的靈魂無所寄托,只能孤獨、絕望、空虛、無助、荒誕地活著,正如《圣經·以西結書》中先知以西結所見,“整個世界變成了荒原,與枯骨和死亡相比的是上帝的救贖”,于是先知充滿了希望,并一直為人類守護著希望。同樣,奧康納就是洞悉了人性丑惡和世界墮落的先知,她認為人類仍沉睡于原罪而渾然不覺,需要拯救人類墮落的靈魂。
2 道德異化。小說《好人難尋》中的老祖母和“不合時宜的人”都是心理扭曲、性格變異、人性異化的人。其中,“不合時宜的人”是殺人不眨眼的惡魔,他做事不擇手段,將暴力和殺戮作為人生樂趣,這顯示了其道德淪喪、靈魂墮落。但是如果深入分析,可以發現“不合時宜的人”身上也有令人同情的一面,他也曾有過純潔善良的品行,“他父母都是好人……令他意想不到的是竟被送進了教養院”,這種荒唐的人生遭遇改變了“不合時宜的人”,扭曲了他的內心世界。可見,“不合時宜的人”之所以成為不合時宜的人,是由于社會的黑暗與法律的不公造成的。
表面上看,老祖母是賢淑、慈善、高雅、幽默的南方淑女,但是認真研讀文本可以發現,老祖母不過是虛偽自私、驕傲自大、愛慕虛榮的可憐蟲。比如,自以為是的老祖母時刻都不會忘記自己的高貴身份,在出門時,老祖母要精心打扮一番,以防“發生意外……一眼就能辨認出她是一位高貴的夫人”。出車禍時,老祖母帽檐上仍耷拉著那朵紫羅蘭花蕊。此外,老祖母是蠻橫固執的人,她在家庭中處于主導地位,兒子和兒媳婦則處于失語狀態,正是由于老祖母的強勢、自私,才招來了這場殺死之禍。還有,老祖母虛偽自傲,時常以好人自居,在遇到歹徒時仍不忘記,“我知道您可是個好人,您可一點也不像壞人”。可見,老祖母與“不合時宜的人”都在丑惡的社會中迷失了自我,迷失了人性。
3 文明異化。美國南方是一塊神秘、懷舊且有著濃郁宗教色彩的故土,南北戰爭之后,南方農奴制被徹底摧毀,戰爭陰影、社會變遷、貧窮落后等帶給南方人深深的挫敗感,他們常逃避痛苦的現實,“攀附著與現實格格不入的夢想中過去的奢華與榮耀,以此軟化嚴酷的現實”。因而,南方作家常以孤獨、壓抑、畸形的手法揭示南方社會的陰暗面,批判這個病態的社會。作為南方作家的杰出代表,奧康納以辛辣的諷刺、陰冷的筆調、奇妙的構思、洗練的語言,塑造了許多“畸形人”,這些人與物欲橫流的現代文明格格不入,他們只能用暴力手段宣泄自己對社會的不滿。比如,《好人難尋》中“不合時宜的人”并非天生就是壞人,是墮落、不公的現代社會造就了他,使他成為心理扭曲、性格變異的人。從某種意義上講,“不合時宜的人”就是一面鏡子,他清晰折射了現代文明的荒謬、丑惡與不可救藥。
三 《好人難尋》中的人性救贖
人性的救贖是文學作品無法回避的問題,也是人類社會永恒的哲學命題,正如奧古斯丁所言,“我們的靈魂不得安寧,直到在你身上找到安寧”。奧康納認為,自亞當和夏娃之后,人類就有了原罪,唯有信仰宗教,皈依上帝,讓耶穌在十字架承擔世人的罪惡,讓罪人在上帝的恩典下與超驗之光的啟示下認清自己的罪惡,才能實現靈魂的救贖,“我覺得所有小說都是關于信仰的……他們卻不愿皈依上帝”。同時,奧康納認為,人要想獲得超越和解脫,就必須通過暴力,用暴力將驕傲、冷漠、自以為是的人們打回現實之中,將之推到瀕臨絕望的境地,讓他們看清人性的原罪,并最終獲得靈魂的救贖。自己有責任幫人類剝去世俗的偽裝,鏟除救贖道路上的障礙,讓人類看清自己罪人的身份,然后沖破人性黑暗與邪惡的牢籠。可見,奧康納小說中的暴力不過是上帝干預人類生活的方式,是瓦解人類原有觀念的手段。
小說《好人難尋》中,老祖母與“不合時宜的人”都是有原罪的人,都墮落于凡俗生活之中。老祖母虛偽自私、自以為是,整日為自己的高貴身份而沾沾自喜,只有當家人被拖到樹林里殺害時,她才認清了自我,看到了自身的罪惡。在槍口下老祖母“突然醒了”,哭泣著“對不合時宜的人”講到,“你是我的兒子”。在死亡面前,老祖母發現了良知,最后她“半坐半躺在一攤鮮血中……仰望著烏云的晴空”。顯然。在暴力手段下,生命終結之時,老祖母超越了狹隘的自我,獲得了靈魂的救贖。殺人犯“不合時宜的人”并非天生就是壞人,他只是現代文明的“棄兒”。小說中他一邊命令同伙將老太太的家人全部槍斃,一邊告訴老太太,他殺人是因為精神空虛、極度絕望造成的,只是想“干點壞事”。在耶穌是否復活上,“不合時宜的人”是這樣看的,“我不能說耶酥沒有使死人復活……我就不會和現在這樣”。顯然,“不合時宜的人”是被現代文明否定的人,同時他也是否定現代文明、幫助人們獲得救贖的“先知”。
由此可見,暴力是人類的自我否定,是與世俗道德決裂的方式,是從知識經驗走向精神自省的必由之路。唯有使用暴力,才能讓人類從墮落、孤獨、恐懼、自私、驕傲、虛榮中驚醒,重新皈依上帝。《好人難尋》中暴力是正義與邪惡、文明與野蠻、希望與絕望對抗的結果,是丑惡混沌、不可救藥的現代社會的產物。
小說《好人難尋》以栩栩如生的筆調塑造了清高、自私、虛偽的老祖母和冷漠、殘忍、變態的“不合時宜的人”,并通過這些人物形象展現了現代社會的人性扭曲與精神危機,揭示了現代社會中心理扭曲、人性異化的根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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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文博,鄭州職業技術學院助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