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爾曼的“新女性”形象解析

摘要 美國女性作家吉爾曼將小說作為宣傳其思想的工具，塑造了大量的“新女性”形象，揭露和控訴了父權制對女性壓迫，探討了“新女性”身份的建構和兩性和諧的模式，對當代新女性形象發展有著積極的現實意義。

關鍵詞：夏洛特·珀金斯·吉爾曼 新女性

一 引言

“‘新女性’一詞發端于19世紀80年代中期，于世紀之交成為新型女性氣質的討論熱點……指那些“年輕，受過良好教育，具有獨立精神和工作能力，身體強壯，勇敢無畏”的女性”（Matthews 2004：13）。19世紀中葉到20世紀二三十年代，中外文學中都出現了一批以探討女性命運為主題的作品，以“覺醒、獨立、反叛”為特征的“新女性”形象登上世界文學的舞臺，推動了各國的婦女解放和社會改良運動。在美國，“新女性”作為一個強大的社會文化形象正沖擊著舊的思想和體制。1898年，芬利·彼得·鄧恩（Finley Peter Dunne）的《關于新女性》（On the New Woman）發表，描畫并嘲諷了追求新潮和男女平等的“新女性”。此后，一批女性作家如凱特·肖恩（Kate Chopin）、伊迪絲·華頓（Edith Wharton）、維拉·凱瑟 （Willa Cather）等圍繞女性問題創作了大量作品，塑造了一系列豐滿的“新女性”形象。既是社會活動家，也是文學家的夏洛特·珀金斯·吉爾曼（Charlotte Perkin Gilman），系統研究了美國的性別政治問題，發表了《女性與經濟學》（Women and Economics）、《男人制造世界》（The Man-made World）等論著，并創作了多部長篇小說和兩百多篇短篇小說來揭示和探討婦女問題。其中，《黃色糊墻紙》（The Yellow Wallpaper）、《假如我是男人》（If I Were a Man） 、《扭轉》（Turned）、《茅屋》（The Cottagette） 等四篇佳作勾勒出了女性從飽受壓迫到覺醒抗爭并最終謀求兩性和諧的完整圖景。

二 瘋癲、越界、自立、和諧——吉爾曼筆下的“新女性”

作為第一波女權主義運動浪潮中的重要作家、理論家和社會學家，吉爾曼共寫了8部長篇小說、9部非虛構作品、186篇短篇小說、490首詩歌、5部戲劇、1490篇雜文。她“畢生致力于喚醒女性的自主意識，呼吁女性從男權社會的壓迫中解放出來，達到經濟獨立，發揮女性作為人的潛力”（曾桂娥，2012：31）。短篇小說《黃色糊墻紙、《如果我是男人》《扭轉》與《茅屋》是吉爾曼短篇小說的代表，從不同側面和角度刻畫了不同的女性形象。《黃色糊墻紙》中的“我”在男性的監視壓迫下走向瘋癲，以此來抗爭父權制度；《如果我是男人》中的莫莉（Mollie）通過想象穿越到男人的世界中，對男女的不同作了一次全面對比；《扭轉》中的馬羅納夫人與格塔聯手，組成姐妹家庭，讓理性戰勝感情，女人獨立于男人；而《茅屋》中的“我”與福特達成理解，拋卻了女性在傳統家庭中的定位，決心開始新家庭模式的生活。在這一系列作品中，吉爾曼揭露、控訴、顛覆了父權制壓迫，探討了“新女性”身份的建構和兩性和諧的模式。

1 《黃色糊墻紙》

在這篇小說中，敘述者“我”與代表知識、科學、社會多重權威的丈夫的形成二元對立，處處顯示出父權制對女性他者的壓制、規訓。“我”是一個希望通過寫作來重新定義自己的女人，但是，由于患有產后憂郁癥，被做醫生的丈夫強迫住在一個窗戶裝有欄桿、曾經是育兒室的房間里，接受修養療法，也就是被禁止做任何事情。丈夫和兄長都是有名望的醫生，他們對“我”的診斷和治療建議高度一致，雖然我不同意他們的觀點，但還是不得不服從。“我”希望適當寫作，參加社交活動，來緩解緊張，但遭到丈夫的強烈反對，不得不掩蓋自己的寫作實事。作為一個人，“我”不能表達自己的觀點，不能用紙筆記錄自己的思想，不能去親戚家走動，不能在花園里散步，就連每個小時要做什么都由丈夫作了詳細的規定，這無異于一個被關押的囚徒。小說敘述了“我”發瘋經歷的三個階段：開始時，“我”意識清醒，有思考能力，只是覺得疲憊、憂郁，希望能通過適當勞動來消除病癥。但是，在丈夫不斷的壓制下，“我”一次次屈從他的意愿，變得越來越害怕他，陷入了孤立絕望的境地；由于被監管，“我”不得不把注意力轉向黃色的墻紙，用想象來填補思想的空白，漸漸喜歡上了破舊的墻紙，開始出現幻覺。“我”長時間盯著墻紙觀察，想搞清楚上面的圖案，發現有個影子，像個女人彎著腰到處爬。這時的她已經有了瘋狂的跡象，但她還對丈夫抱有幻想，希望能被早點帶走，離開這里。但是，丈夫再一次以呵護和愛為借口否定了“我”的意愿，“我”的病情進一步加重。最后，“我”覺得自己和墻紙上的女人一樣被困在里面，只有通過撕破墻紙才能得到解救。于是，“我”撕破墻紙，在屋子里瘋狂地爬行，徹底走向瘋癲。吉爾曼的這個短篇是根據自己的親身經歷寫成的，反映了當時美國中產階級婦女的真實狀況。從“我”發瘋的過程可以看出，女性瘋癲是男權社會文化對女性壓制的產物，作為一種隱喻揭示了女性的悲慘遭遇，具有很強的反叛和顛覆意義。

2 《如果我是男人》

這部小說中的莫莉是個典型的“真女人”，她小巧、迷人、情緒反復無常、喜愛漂亮衣服，是個可愛的妻子和忠于職責的媽媽。但是在她的內心深處，一直夢想著變成一個男人。于是，作者就按照她的意愿讓她突然變成了自己的丈夫，走進了男人的世界。當“她”挺胸抬頭，氣宇軒昂地走出家門時，首先感到的是自豪、優越，對女人的弱小感到同情。而當“她”觸摸到裝著錢的口袋時，立刻意識到了它強大的力量，因為她從來都要經過乞求、嘲弄或哄騙才能得到，卻沒有占有過它，她此刻才明白為什么男人追逐金錢的欲望會那么強烈。慢慢地，“她”忘記了自己的女性身份，開始從男人的視角觀察思考問題，周圍的女人變得愚蠢、無知起來。最讓她震驚的是，男人們在一起談論的話題：生意、政治、講座等等，與女人們在一起時談論的都不一樣。這個潛伏在男人世界的女人，帶著好奇不斷地學習，并參與到了他們的討論中，代表女性發言，為女人辯護，贏得了男人們的贊同。小說沒有復雜的情節，卻清晰地展現了男女地位的巨大懸殊，男人掌握經濟大權、占領公共空間、自覺優越于女人。變成男人的莫莉跨越了性別界限，成為女性在男人世界的代言人，替吉爾曼表達了女權主義思想，即女人并不邪惡，體力不能決定男女優劣，女性的現狀大部分是由男人造成的。

然而，無論是瘋癲還是越界，都只是作者為了揭露和抗爭男權社會的問題而采用的策略，并不是正常生活所需要的，無法對普通女性起到引領作用。因此，吉爾曼還從生活的具體問題出發創作了很多短篇小說，如《扭轉》、《茅屋》、《一個誠實的女人》、《作個改變》、《珀波先生的心臟》、《寡婦的力量》等，塑造了一批理性、聰慧、獨立、正直，有自己的追求女性。她們受過良好教育，善于表達自己的觀點，能夠自謀職業養活自己和孩子，不再仰仗男人而能夠生活幸福。同時她也塑造了理解、尊重、欣賞女性才華的男性，憧憬了兩性平等和諧相處的美好圖景。

3 《扭轉》

《扭轉》的開頭非常具有戲劇性，馬羅納夫人在裝飾豪華的臥室里哭得撕心裂肺，仆人格塔在簡陋的閣樓上也哭得可憐酸楚。小說轉而交待格塔的天真、順從，馬羅納夫人的學識和慈愛，她們相處的像親人一般。然而，她們同時收到來自馬羅納先生的信卻暴露了一切，格塔懷上了馬羅納的孩子。頃刻間，兩個女人都陷入了絕境。與其他女人一樣，馬羅納夫人悲傷、怨恨，想把格塔轟出家門。然而，受過高等教育的她，很快冷靜下來，理性占了上風，她思考并意識到，是作為成年男人的馬羅納欺負誘騙了小格塔，她和肚子里的孩子是無辜的。“這是男人對女人犯下的罪，是對女性、母親和孩子的冒犯”。于是，她帶著格塔離開了。當半年以后馬羅納找到她們的時候，她們正和一個孩子平靜地生活在一起。馬羅納夫人改回自己的名字，在大學里教書，過著獨立自主的生活。這時，馬羅納乞求她的原諒，而她卻已經不需要他，而是平靜地問道：“你想對我們說點什么？”在這個簡單的故事里，吉爾曼塑造了一個理想化的“新女性”——馬羅納夫人。她接受過高等教育，擁有自己的職業；真誠善良、富有愛心；理智聰慧、能獨立思考；勇敢堅強、能面對困境和危機；富有行動力，能開創新生活。在感情和家庭出現危機時，她扭轉了局面，保護了受男人傷害的自己和格塔。與前面提到的女性相比，她已經從思想、行動上獲得了自由，能夠表達自己的意愿，擁有了與男人平等的地位，從家庭走向了公共空間。然而，沒有男人的家庭能夠持久嗎？當馬羅納再次出現在兩個女人面前時，冷酷的理性還能戰勝復雜的感情嗎？畢竟，吉爾曼筆下的馬羅納夫人太過理想化，有多少女人能夠做到呢？所以，兩性和諧的家庭關系才是吉爾曼探索的最終目標，這在《茅屋》中有所體現。

4 《茅屋》

《茅屋》是“我”的自述。“我”喜歡音樂、刺繡、作設計，和朋友勞易絲（Lois）合住在一個幽靜的房子里，房子不大，但舒適精美，周圍住著的都是高雅之士。“我”愛上了一個名叫福特（Ford Mathew）的作家。年長且離過婚的勞易斯向“我”傳授經驗，“男人最在乎的是家務，他們可以愛上任何人，但他們卻只想跟會持家的女人結婚……如果你真的愛這個人并希望跟他結婚，就該把這里變成一個家”。于是，“我”開始購買炊具和食品，做起飯菜來。家務開始占據了“我”的時間，房子周圍的美景遭到破壞，“我”的手也開始粗糙。而這時，福特約“我”去爬山并向“我”求婚，條件卻是要求“我”不要再做飯了。故事的戲劇性在此凸顯。福特欣賞“我”的藝術天賦，愛上“我”的年輕、美麗、健康、理性、有思想，保持著野性和藝術氣質，并不是做飯。他自己是很好的廚師，知道家務是怎么回事，不想讓做飯耽誤了人的事業，因此，他要求“我”為了他而放棄做飯。故事在“真的有這樣的男人嗎？”的疑問中結束。“我”的疑問其實是作者的疑問和惶惑，吉爾曼在小說的世界里描繪了兩性互相理解支持、共同承擔家務的美好圖景，塑造了她理想中的男人，但現實卻是，男人們對她責難、謾罵，不理解，不支持，就連她的作品也沒有得到應有的承認。即使在一百年后的今天，她所構建的烏托邦社會仍舊沒有實現。然而，我們并不能因此而抹殺吉爾曼的努力和她的先進思想。

三 結語

綜上分析，我們可以看到吉爾曼將小說作為宣傳其思想的工具，用大量的故事揭露女性受壓迫的現象，并賦予女性以理性和技能，塑造了很多獨立自強的成功女性，探尋了實現女性解放的路徑。但是在男人占主導地位的社會里，像吉爾曼這樣的女性作家很難得到文學界的關注，她的女權主義思想非常激進，正是男性所恐懼和壓迫的對象。盡管如此，吉爾曼塑造的鮮活生動的“新女性”形象依然對當代“新女性”形象的發展有著積極的現實意義。

參考文獻：

[1] Gilman，Perkins， Charlotte.The Yellow Wallpaper and Other Writings by Charlotte PerkinsGilman.New York：Bantam Books.1989.

[2] Jean V.Matthews.The Rise of the New Woman：The Women's Movement in America，1875-1930.Chicago：Ivan R.Dee Publisher，2003.

[3] Loxley，James.Performativity.London and New York：Routledge Taylor Francis Group，2006.

[4] The New Woman.http：//academic.brooklyn.cuny.edu/english/melani/cs6/newwoman.html

[5] 趙冬梅：《被譯介、被模仿、被言說的“娜拉”》，王寧、孫建：《易卜生與中國：走向一種美學建構》，天津人民出版社，2004年版。

[6] 曾桂娥：《烏托邦的女性想象：夏洛特·帕金斯·吉爾曼小說研究》，上海大學出版社，2012年版。

（寧淑梅，中國礦業大學講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