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本文從西方藝術文化思潮的角度重新審視高更重要著作《諾阿·諾阿——芳香的土地》,發現了其中西方殖民主義的強烈的政府的欲望,并以時代文化對比的角度揭示出它的文化內涵。
關鍵詞:保羅·高更 奧斯卡·王爾德 高貴的野蠻人 《諾阿·諾阿——芳香的土地》
一 時代的“個性強度”
高更第一次去法屬塔西提島,這座南太平洋波利尼西亞群島中被人們稱作“人間天堂”的最大的島,是1891年到1893年。在塔西提他狂熱地迷戀上了那片土地上的土著女人們,并娶了13歲的當地毛利女人苔拉為妻,后來又與另一位塔西提少女同居;健康、粗獷的她們成為他的畫作充沛靈感的不盡源泉和最重要的表現主題。高更在這幾年開啟了自己青史留名的新的藝術道路,現代美術史也從此翻開了新的一頁。
在高更母國法國對岸,1893年1月,王爾德給俊美的貴族少年阿弗雷德·道格拉斯寫了一封蜜糖一樣甜的情書,此信最終把他帶入深淵,成為他的仇人昆斯伯里在法庭上,攻擊他傷風敗俗、引誘良善的重要罪證。細讀這封有名的書信,我們發現它不過是一封很平常的的恭維情人的書信,不過信中那句“纖細的金色靈魂行走在詩歌和激情之間”,倒正是王爾德本人藝術觀的一個精彩的濃縮句。
奧斯卡·王爾德在《獄中記》中曾多次強調了這種浪漫主義作家的經典創作論。他曾經這樣自我中心地表達對道格拉斯的譴責:道格拉斯沒有意識到,一個像他那樣的藝術家,換句話說,就是一個其創作的質量來自于本身的“個性強度”的藝術家,要拓展其天賦,除了要依靠自己的思維和智能,還要耐得住平靜與寂寞。道格拉斯應該為有他這樣的朋友而感到驕傲,但他并不理解天才所需要的環境,并且破壞了它。
他所說的“創作的質量取悅于個性強度”,和高更到塔西提島尋找“未受”歐洲文明污染和敗壞的人種是相同和相似的藝術思想。他們正好也是同一時代。許多人把他們歸入后浪漫主義或者現代主義的美學范圍里面,是因為他們那種對待藝術熱切的追求的思想和嚴格要求的態度,以及在虛偽惡濁的道德孤立中極端憤世嫉俗的表現,也是心靈相通、暗合符契的。
他們這代藝術家,包括喬治·摩爾、羅杰·弗萊、羅塞蒂、拉斐爾前派,都對視覺藝術產生了異乎尋常的興趣,藝術的探索與突破也是從繪畫、雕塑、建筑等中開始的。這是由于他們對新的“靈魂”——反商業、反資本、反現代的這種新的美學產生了不一樣的認識。羅杰·弗萊在《視覺與設計》一書中的《論美感》這篇文章里面提到:人本質上擁有兩類生活,一類是現實生活,一類是虛構生活。這兩類生活都體現了新的感情因素的重要性,其中,“感情因素是出自一種完全非自然所給予的規則和存在。”“虛構生活”,這是作者藝術觀念里面最重要的一個。依靠這個理論,他們嘗試“……終于放棄了模仿自然的想法”,“只思考自然形態內原有的感情因素能否被很好的找到……”以上這些理論,簡直就是他們這代人的畫像。他們在共同的對強烈個性和情感表現的新方式的文化追求中,自然而然地對那些表現出反西方的、反俗套的“野蠻人”及“社會主義”的“另類”藝術滿懷興趣。
二 藝術家的新信仰
高更正是在這樣對歐洲文化的失望和對“另類”“原始”、“野蠻”生活的浪漫想象中來到塔西提島的,并且在那兒開始探索新美學革命的嶄新未來。這也是為什么保羅·高更經常被稱為“高貴的野蠻人”(Noble Savage)——1954年他的傳記出版,書名就叫《高貴的野蠻人:保羅·高更的人生》。他的新視覺革命的藝術追求,不光是他來到塔西提的前提條件,而且是他的“虛構生活”的一個重要方面。在這個島上,他把歐洲拉丁藝術家的身份棄之如敝屣,選擇了作為一個“新野蠻人”那樣把藝術地生活和生活的藝術合而為一。這種生活的選擇正是他處理英國人羅杰·弗萊及愛爾蘭人奧斯卡·王爾德在藝術和生活關系方面思考的一種新的方式。“作為一種象征的硬通貨,藝術是人的本能生活的一個重要手段,但由藝術家創造出來藝術又猛烈地抵制本能生活,因為它是一種思考的和完全自覺的生活的表現。”高更是一個與同時期藝術家們相比,對自己需要的生活更有內在自覺的人。《諾阿·諾阿——芳香的土地》是他首次塔西提之旅產生的最主要的文學方面的成果。“諾阿”大約是塔西提語中“芳香”的意思,題目以兩種迥乎不同的語言三次出現“芳香”一詞,很精彩地概括了本書濃郁的浪漫氣息和引人入勝的異域情調。
書中寫到高更曾為要創作一個雕塑而需要砍伐一棵高大挺拔的玫瑰樹,他選擇來到島嶼上叢林的深處,把勞作當成了一種與過去的自我和個人修養斗爭的方式,使出了渾身的力氣向它砍去。他在這場不分上下的比賽中感受到這是一場決定性的斗爭,自己破壞道德的本能雖未能取得優勢,但是他剛剛得到的自然、樸素的生活卻發散出從未有過的魅力。這場既發生在外部,又發生在內心的搏斗將決定他站在哪個位置上。而戰斗的結局是,他終于煥然一新,成了另一個人,一個野蠻人,一個毛利人。
這就是高更曾經歷過的“思考的和完全自覺”的生存方式。他討厭資產階級那種對藝術的庸見,和那種只看重利益而缺乏自由的生活哲學,而更傾向于塔西提自由、奔放和美的“政治”秩序。甚至還為了拔高塔西提人的自然天成的形象,宣揚了馬爾薩斯人口論中的論調。高更的同代人也曾經訴諸于社會主義和基督教來達到同樣目的。
毫無疑問,他們都不是也不可能是社會主義者。王爾德《社會主義下人的靈魂》(1891)一文,和弗萊的散文名篇《藝術與社會主義》(1912),都對“社會主義”充滿預期或者說有著心理準備,而不管這種社會主義到底是不是他們想象的那樣充滿自由和閑適的氣息。弗萊說:當代藝術家強烈地要求社會主義的有規則的國家管理。從而使他們能夠合理的運用從限制中得到的,其他職業勞動者不可能得到的自由和權利。他們都是為了發現一個“現代烏托邦”的理想模式,從而尋找到走出自身藝術、文化困境的道路,從而化解現代文明帶來的文化方面尖銳的矛盾沖突。
與此相聯系的是,后期浪漫主義和現代派對宗教的興趣。在《獄中記》里,王爾德把耶穌基督當成了最聞名的藝術家:他把基督的地位看的跟詩人一樣高,基督與詩人們一樣對人性的大部分思考都是虛構的,而且必須借助虛構才能完成。基督是第一個把分離的種族想象為一個統一體的人。耶穌作為最高的個人主義的代表,也是前所未有的首個強調“個性強度”的代表。基督的“藝術”就是個人的藝術,就是個性強度的藝術。在喬治·摩爾那里,則變身為關注“文學的熱度”的可延續性:人的情感的強度和質量是有限的,他借用馬拉美的話說:“任何人都至多能寫三四本書”。他選擇訴諸基督教的“深度”來解決自己的浪漫主義的危機并號召向保羅學習,因為“保羅是第一個擁有‘個人激情’這種最罕見的天賦的作家,這種天賦雖然不是最偉大的,但卻是最罕見的。”這是后期浪漫主義對基督教傳統的新的闡釋和開發。
這“深度”也是高更這樣的藝術家的繪畫藝術所要求的。高更雖然在書中表現了對基督教的不屑,但是他又是極端基督教的,他甚至寫過一本書叫就叫《現代精神與天主教》。他繪畫描繪的雖是高貴而野蠻的塔西提,但其中的“現代精神”則于強度和個性方面訴諸基督教的啟示力量。
三 異域——女人:高更欲望的殖民地
從書中能夠發現,這個所謂的“天堂”并不是原始的產物,似乎從來沒有受到歐洲文化的影響,剛好相反,它早就長時間地被一些法國殖民者和部分傳教士所控制了,甚至導致自己傳統的文化遭受到不可挽回的退步與消失。高更年輕的妻子苔拉就是一個虔誠的基督的信徒。顯而易見,高更根本不可能來到一個冰清玉潔的“純凈之島”,真實的塔西提恰恰是被殖民化及宗教化了的太平洋諸島的典范。他所發現的也根本不可能是原始的“芳香”,因為那種浪漫的氛圍是被西方文化重塑出來的,是被他根深蒂固的西方思想壓榨出來的。
這個地方不是異域,而是完完全全的殖民的天堂。書的開頭寫的是塔西提國王的葬禮,和法國海外殖民勢力在那里取得大捷的場景。作者在視覺上體會到的豐富而強力的感受,其實拐了個彎和殖民思想又相遇在一起。在最初看到的塔西提婦女年輕、健壯的母獸般的雙乳、王后的燃燒的激情的眼睛、公主健碩而丑陋的外形都不再令他驚異以后,高更內在感官欲求又不可遏抑地生長起來。
他采用這樣的方式來描述自己對一個來拜訪的女鄰居的感覺:他深深地感受到,當作為畫家的他觀察自己的這位意外出現的模特兒的外部形體時,他已經深深融入到她的精神內部去了;他那炯炯有神的目光像野獸一樣對其肉體的形體實施占有,這種藝術性的“占有”,給他帶來其他活動無法給予的征服者的滿足感。這種讓他滿意的征服感是從藝術的控制欲和性的控制欲兩個方面一起體現出來的,性與藝術兩個方面是互相影響的,藝術對對象的控制與性欲對異性的誘惑是相同的。為了跟王爾德及喬治·摩爾對“靈魂”的注視相對應,高更刻畫的是這個模特兒的“內在精神”,這位藝術家目光的觀察是與對對象靈魂的占有同義的。
當高更表達出這種雙重的、兩頭蛇一樣的征服欲之后,他開始有了自己在小島的首個情人迪迪,然后才是苔拉。他對迪迪的離棄來自對她受到殖民氛圍“污染”的脾性的指責,同時,我們注意到他對新的愛人,仍然非常年輕的苔拉的迷戀,被她比小島更異域的“湯加”的血統元素所增強。高更此時渴求的并不再是外在的女性的肉體,他的藝術革命要把握的開始轉向殖民對象的靈魂。他對小島的神話故事、宗教思想和神權團體(阿里奧依)的探索是基于西方文化中心論的探索,這些探索是跟他和苔拉的交往幾乎同時發生的,其中明顯有著一種不言而喻的“同構”的聯系。毫無疑問,他跟行政性的殖民控制機構刻意保持著距離,但卻因為其對塔西提“靈魂”的過分注視,而跟他特別討厭的傳教士的工作奇妙地相距咫尺。
高更離開之前和苔拉產生了第二次摩擦——第一次是因為猶太商人推薦的劣質銅制飾品。他這時候開始對漁民的巫術迷信觀念有了一種奇特的信仰:當打漁時戳到金槍魚的腮部這種不佳的兆頭出現之后,他竟然莫名其妙地質疑起苔拉的忠誠來。這則故事揭示的是他開始的更深入地和塔西提“靈魂”的密切交往的階段;同時也說明他的“現實生活”與“想象生活”之間的距離在此時消失了。在他真的已然像一個塔西提的靈魂那樣去思考的時候,也正是他要離開的時候。
高更離開幾年后又迫不及待地回到了自己心愛的“芳香的土地”。這個同樣喜歡關于新的靈魂的藝術的塔西提知道,他這個搜捕靈魂的人總會離去,但它更知道他終將歸來,并且在此終老。因為雖然塔西提已然毫無保留地教給了他“關于生活的科學和關于幸福的藝術”,但塔西提的“科學”在歐洲還沒人會認為是科學,至于高更的早產的“藝術”,那印象主義風潮的到來還須等待時日。
1895年高更回到塔西提,1903年5月8日他死于侯爵夫人島的阿圖阿納。
參考文獻:
[1] [英]王爾德,孫宜學譯:《獄中記》,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2000年版。
[2] [英]羅杰·弗萊,易英譯:《視覺與設計》,江蘇教育出版社,2005年版。
[3] [法]高更,郭安定譯:《諾阿·諾阿——芳香的土地》,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03年版。
[4] [愛爾蘭]喬治·摩爾,孫宜學譯:《埃伯利街談話錄》,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2003年版。
(鄭鵬,安陽師范學院助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