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海明威《老人與海》中的虛無主義

摘要 《老人與海》是海明威最具影響力的一部作品。在這部作品中，海明威塑造了捕魚老人桑提亞哥這一人物形象。在桑提亞哥的身上，體現了生命力的頑強以及生活的虛無性。本文將從死亡、苦難、荒誕等方面探討這部作品所具有的荒誕性。

關鍵詞：歐內斯特·海明威 《老人與海》 虛無主義 死亡 荒誕

《老人與海》是海明威后期最具影響力的一部作品，并且為他贏得了諾貝爾文學獎。一般認為，《老人與海》延續了海明威早期的“硬漢”風格，小說中的桑提亞哥是一個極為普通的捕魚老人，在遭遇巨大的挫折后，仍舊奮力反抗，顯示出巨大的生命力量。但深入探究這部作品后會發現，海明威并沒有簡單重復早年的創作經驗，而是將自己的人生體悟融入到這部作品中，從而使這部作品散發出濃郁的虛無主義哲學韻味。

虛無主義是近代思潮中十分重要的一個支流，其源自于德國哲學家尼采，此后經由海德格爾和薩特發展成為存在主義。虛無是存在的另一面，不理解虛無也就無法理解存在。因此探討《老人與海》這部作品，有必要從虛無出發，在虛無之中發現存在的意義。

一 死亡與虛無

對于人類而言，唯一能夠確定的是死亡。死亡是一種無可挽回的宿命。生的每一步，實則是死的一步。死最終將人帶入虛無。因此死亡與虛無的聯系是最為緊密的。在《老人與海》這部作品中，死亡如幽靈一般揮之不去，糾纏不休，陰魂不散。在小說的開頭，老人桑提亞哥已經連續84天一無所獲。84天，對于一個老人來說，意味著生死存亡。老人是最接近死亡的人。蘇格拉底曾將老人稱為跨越生死之門的人。老人的死亡意識要比年輕人更加強烈。因此在歷經84天毫無收獲的情況下，桑提亞哥老人的精神實際上已經處在崩潰的邊緣。

死亡的恐怖，不在于死的一瞬間，而在于死亡的過程。死是內在于生的，因此死的過程，也是生的過程。所幸，大多數人都沒有意識到，或者說在生命健康時是意識不到的。但疾病或劇痛降臨時，死亡也隨之降臨。死亡一旦進入意識，便開始毀滅生命。

自人類獲得意識后，死亡成為了困擾人類的最大問題。死亡是什么呢？死后又是什么呢？人能否超越死亡呢？為了應對死亡的困擾，人類發明了宗教。世界上絕大多數宗教都有關于死亡的精細論述，以及關于死亡的救贖問題。然而至今為止，死亡仍舊是困擾人類的終極問題之一。回到小說中，老人在長時間無法捕到獵物之后，他只能依靠回憶來抵抗死亡。回憶可以說是一把雙刃劍，既是它引發了對于死亡的恐懼，同時也是它緩解了對于死亡的恐懼。當一個人完全失去記憶后，他將不會有絲毫的恐懼。在桑提亞哥的回憶中，我們看到他人生中最美好的東西，這些東西里保存著他的青春力量，依靠這些力量他抵抗住了對于死亡的恐懼。但回憶只具有暫時的止痛作用，回憶的力量是非常微弱的，他需要真正的獵物，來證明自己還活著。

在第85天的時候，老人再也無法抑制內心的緊張。死亡在逼近他，他必須有所行動。抱著必死的決心，老人踏上了未知的旅程。大魚的出現，讓老人一陣狂喜，同時也高度的緊張，因為那是他最后的一搏。在和大魚的搏斗中，桑提亞哥領悟到生死的真諦。死亡不是一個獨立的事件，它不是外在于生活的。作為一個漁夫，他每天都在和死亡打交道。在他的一生中，一定有很多次和死亡擦肩而過，他并不陌生死亡，所以沒有必要恐懼死亡。到最后，大魚已經不重要了，有或是沒有，都不可能改變什么。生命是脆弱的，生命是不可能抗爭過死亡的。對于人來說，不要指望從死亡中徹底地解脫出來，而是要學會接受死亡，在平靜中等待虛無的降臨。

人可以被擊敗，但不能被消滅。盡管桑提亞哥沒有戰勝死亡，但是他也沒有被對于死亡的恐懼所消滅。在這個意義上，他是一個英雄，一個消極的英雄。每個人其實都有機會成為這樣的英雄，英雄并不僅僅意味著戰勝，因為有些東西是無法戰勝的。在大多數人看來，英雄是超越的，是戰無不勝的。實際上，英雄是一個極為普通和普遍的狀態，只是多數人并沒有意識到自己可以當一個英雄。所有的英雄都是悲劇的，因為他們無法戰勝死亡。英雄的存在是一種希望，英雄是人類生存下去的唯一希望，勇氣之所在。可以說，所有的虛無主義者都是英雄，他唯一要面對的是死亡。英雄是沒有生活的人，他是活在死亡之中的。例如桑提亞哥老人，他一生都在和死亡打交道，他可以稱得上是一個死亡專家。只是在這個過程中，他從未意識到自己是一個英雄。在生命的最后階段，他不再為了意義而活，而是為了死亡而活。正如現實中的海明威，在生命的最后階段，他毫不猶豫地選擇自殺，不是由于恐懼，而是徹底領悟了生與死。

二 苦難與虛無

在西方文化中，“苦難”是具有宗教意義的詞語。人類因偷食禁果而墮落，因而受難。苦難是人類背叛上帝后所受到的懲罰，同時也是人類獲得上帝寬恕的契約。如果人類甘愿接受苦難，那么人類將獲得救贖。如果人類試圖采取其他方式來擺脫苦難，那么人類將受到更多的懲罰。苦難是救贖的基礎，但如果救贖不存在呢？任何一個受苦的人必然會質疑這樣的解釋，如果救贖根本不存在，苦難的生活到底有何意義？沒有救贖，生活將是毫無意義的，這就是虛無。

小說中的桑提亞哥，他一生都經歷過什么，我們無法得知，然而歲月在他的身體上所留下的痕跡，令人感到唏噓。“消瘦而又憔悴的臉，脖頸上有著很深的皺紋，腮幫上有一些褐色的斑塊，雙手上留有很深的傷疤……”，他的生活到底有什么意義呢？或許他在等待一條足以讓他傲世的大魚，或許那條大魚是他生活的意義的終極體現。然而，當他面對這條大魚時，面對他一生之中最為重要的對手時，他失敗了。留給他的是生的虛無和死的絕對。難道這就是他生活的意義？

如果桑提亞哥是一個悲觀主義者，或許他會選擇自殺。因為在他這個年紀，已經不可能再一次遇到這樣大的魚，甚至不可能有力量再搏斗一次。或許是苦難的歷練，桑提亞哥并沒有悲觀絕望。如果此前他不是一個虛無主義者的話，此后他必然是一個虛無主義者，此后成功或是失敗，對于他都將毫無意義。他將成為一個熱情者，一次又一次的出海，直到生命的盡頭。所謂熱情者是那些根據本能從事的人，他們不會考慮成功或失敗。在他們看來，行動并非是為了一個確定的意義。他們只知道行動，而不知道意義。如果一個人為了意義而行動，那么一旦意義消失他的行動也會停止。虛無主義者都是熱情者，他們不會為了意義而行動，也不會為了意義而停止行動。正如小說中的桑提亞哥，他之所以能夠一生都在捕魚，是因為他從來沒有思考過捕魚的意義是什么。他所憑借的是他的熱情，一種單純的能量的釋放。

小說中的苦難觀與西方傳統文化中的苦難觀是截然不同的，體現出一種強烈的虛無主義氣質。這與海明威的傳奇人生應當有著極大的聯系。早年，海明威曾以記者的身份遠赴意大利前線，在穿越火線時被炮彈擊中，戰地醫生從他的身上取出237塊彈片之多。而更加令人驚奇的是，在身負重傷的情況下，海明威背著一個傷勢危重的意大利士兵安全抵達救護站。戰后，海明威回到美國開始了他作為職業作家的生涯。二戰時期，海明威再度遠赴戰場，參與了西班牙民族解放運動。此后，他以此事件為基礎創作了不朽的杰作《喪鐘為誰而鳴》。晚年，海明威由于不堪病痛的折磨，最后選擇自殺，由此結束了他傳奇的一生。

從海明威的經歷來看，在苦難問題上，他是虛無的。他從未思考過苦難的意義，他反對戰爭給人類所造成的苦難。當苦難發生時，他會選擇克服他。如果他相信苦難是救贖的契機，那么也不可能選擇自殺來克服苦難。正是由于這種特殊的人生經驗，在創作桑提亞哥這個人物時，海明威賦予他一種虛無主義的苦難觀。苦難是不需要思考的，而是要被克服。或者用海明威的話來說，人可以被擊敗，但不可被摧毀。的確作為個體的人類必然會被死亡所擊敗，但是作為整體的人類將不斷地延續下去。由于死亡的存在，生的過程必然是一個苦難的過程，因此思考苦難是無意義的，苦難是虛無的。

三 荒誕與虛無

幾乎沒有評論者會將海明威歸為荒誕派作家，但《老人與海》的荒誕性是非常強烈的。在這部作品中，桑提亞哥的遭遇可以說是非常荒誕的。失望到希望、希望再失望、失望再希望。人生仿佛是一個荒誕的輪回。這個輪回僅僅是桑提亞哥的？確定不是每一個普通人的？顯然不是。我們每個人都在這樣的輪回之中。但為何我們沒有產生強烈的荒謬感呢？荒謬感又是如何產生的呢？

荒謬一詞，最初的含義是“耳聾”，同時又有音樂中的雜音之意。荒謬感，源自于一種感官的殘疾，體現出一種表達的怪異。對于正常人來說，荒謬即是無意義的存在。它之所以是無意義的，因為它無法被確定意義。一般，虛無主義者都會認為生活是無意義的。在他們看來，生活是無法確定的，因此生活是荒誕的。但荒誕并非是生活的本質，只是人的一種主觀體驗。人是唯一有意識的生物，是人意識到了生活的荒誕，而非生活本身是荒誕的。人之所以會感覺到荒誕，是人意識到生活是無法確定的，因而也就不具有意義。

在正常情況下，人是感受不到荒誕的。只有當一個人到達生命的極限，生活在危險的邊緣時，生活的荒誕性才會顯露出來。小說中的桑提亞哥，在他漫長的捕魚生涯中，難道會從未遇到過類似的情況。顯然不可能。但是為何此次經歷會讓人感到如此荒誕呢？因為他的生命已經到達了極限。84天一無所獲，對于一個年輕人來說都是無法忍受的，何況是一個垂暮的老人。任何一個讀者都會希望老人能夠成功，能夠擺脫厄運。但是生活是無限隨機的，所有達成的希望只是一個偶然，太多的希望將會落空。當桑提亞哥拖著大魚骨架回到陸地的時候，相信不少讀者會為之流淚，感慨生活的荒誕。

但是感受到荒誕的只會是旁觀者而非是主角。小說中的桑提亞哥如果能夠感受到生活的荒誕，他一定會選擇自殺。法國作家加繆曾說：荒誕是一種激情。在極限狀態下，人依靠這種荒誕激情才能活下去。小說中的桑提亞哥不是抱著希望去的，而是抱著絕望去的。正如此，當大魚只剩下骨架，老人并沒有悲傷絕望，而是一如往常般回到自己的小屋。盡管小說沒有繼續下去，但是可以推測第二天日出之后老人會繼續出海，繼續搜尋他的獵物。

老人的命運，有點類似于希臘神話中的西西弗斯。不斷地推動巨石，不斷地接受巨石的滾落。如果海明威只是想要告訴我們生活是荒誕的，這個所謂是生活的真相，那么這部作品只能算是現代版的西西弗斯神話。然而海明威是一個英雄，他最終選擇自殺也是英雄的，因為他決定了自己的生活，而不是被生活決定。海明威想要告訴讀者的正是這一點。人總是想要決定世界，藉由確定世界的意義來確定自己的生活。正是由于這種想法，人的生活才會顯得荒謬。事實上，人唯一能夠確定的是死亡，人只有抱著自殺的想法去生活才能確定生活。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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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倍倍，河南機電高等專科學校講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