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海明威是美國現代文學史上偉大的作家,他以文壇硬漢著稱于世,被譽為美利堅民族的精神豐碑。同時,海明威在文學語言上也取得巨大成就,他是“新聞體”小說的創始人,提出了文學創作的“冰山原則”,并以簡潔流暢、清新洗練、含蓄深刻的文體凈化了傳統文風。本文以海明威的《老人與?!贰栋紫笏频娜荷健贰队绖e了,武器》等小說為例,分析了海明威小說質樸自然、簡約含蓄、可視可感的語言特色。
關鍵詞:海明威小說 語言藝術特色 質樸自然 簡約含蓄 語言風格
歐內斯特·海明威是20世紀美國偉大的小說家,他先后創作了《太陽照常升起》《永別了,武器》《喪鐘為誰而鳴》《老人與海》等作品,塑造了一系列頑強不屈、抗爭命運的硬漢形象。在小說語言上,海明威是“新聞體”小說的創始人,他以簡潔流暢、清新洗練、含蓄深刻的文體凈化了傳統文風,這種輕松簡約的“海明威語體”對歐美文學產生了深遠影響。1954年瑞典皇家科學院以“精通現代敘事藝術”為由,授予海明威諾貝爾文學獎,在瑞典皇家學院頒獎典禮上,人們這樣評價到:“他忠實地、不屈地再現了這個嚴酷時代的真實面目……他看到了勇氣與同情”。
一 海明威小說質樸自然的語言風格
海明威是美國現代文學史上偉大的小說家,他以文壇硬漢著稱于世,被譽為美利堅民族的精神豐碑。海明威的文學成就不僅在于他塑造了許多經典的文學形象,還在于他那個性化的敘述技巧和獨特的語言風格。我們知道,傳統小說多以人物的生活環境、歷史背景、社會風氣等為描繪對象,用詳盡細致的語言描繪這些思想內容,以突出作品的人物形象、故事情節、思想主題等。但是,海明威并不認同傳統小說的語言風格與敘事手法,他舍棄了傳統文學的語言風格與敘事手法,以清新自然、個性化、有散文特色的語言塑造人物形象,在美國文壇上掀起了一場文學革命。
在詞匯運用上,海明威常用名詞、動詞、數量詞等含義準確、音節不多的基本詞匯進行語言表達,用名詞表述清晰準確的概念,用動詞表現動作行為的節奏和旋律,通過這些詞匯直接觸及事物的本來面目。如果認真品讀海明威小說,就可以體會到:海明威小說的語言魅力并不是靠形容詞堆砌起來的,而是靠名詞、動詞等基本詞匯實現的。比如,中篇小說《老人與海》,經過一場激烈的搏斗后,馬林魚終于被桑提亞哥的釣繩勾出了海面,桑提亞哥用魚叉制服了這條碩大的馬林魚。海明威是這樣描述這段搏斗場景的:
“The old man dropped the line and put his foot on it……then pushed all his weight after it.”
顯然,在這段緊張而激烈的場景描寫中,海明威并未使用華麗的詞匯,也未運用比喻、夸張、擬人等修辭手法,僅僅使用了drop、put、go、drive等常見動詞以及line、harpoon、fin、weight等常見名詞,然后用了幾個and將句子連接起來,整個過程中并未使用任何修飾性詞匯,僅憑簡單的名詞和動詞組合,就將驚心動魄的搏斗場面描繪得淋漓盡致。
在句式運用中,海明威擅長運用簡短的陳述句,用簡單的“主語+謂語+賓語”形式敘述情節、表達情感和闡明主題,或用and、then、so等詞匯將幾個簡短的陳述句連接起來,很少運用較長的復合句。比如,小說《老人與海》中,桑提亞哥帶著戰利品(大馬林魚)返航時,遭到了鯊魚群的襲擊,馬林魚被鯊魚吃得精光,僅剩一副骨架,這時老人自言自語道,“I pity him”,質樸的語言將老人孤獨、痛苦、無奈的情感表現得淋漓盡致。
在語言風格上,海明威非常推崇美國現實主義作家馬克·吐溫的語言風格,他將馬克·吐溫的《哈克貝利·費恩歷險記》看做是最好的文學作品,認為“一切美國文學創作都從這本書來”。海明威認為,在文學創作中,只要把事情講清楚就可以了,至于語言表達效果如何,讓讀者自己去鑒別。因而,在小說創作中,海明威總是用質樸的、口語化的語言進行敘事和描寫,在語言上毫無矯揉造作之意。在情節敘述和場景描繪中,海明威總是以冷靜、客觀的語言進行表達,選擇一些不直接影響讀者卻又可以讓讀者產生聯想的詞句,通過這種平淡無奇、質樸自然的文字表達深刻而精準的藝術境界。比如,在小說《白象似的群山》中:
“The girl stood up and walked to the end of the station……she saw the river through the trees.”
在這段描寫中,作者并未用副詞和形容詞,而是以動詞和形容詞描寫姑娘看到的景物,從而使語言質樸自然,富有親和力,也使場景描寫更具有真實性,更貼近讀者。
此外,在小說創作中,海明威借鑒了美國中西部地區的口頭語言,常常使用參雜著地方色彩與職業色彩的語言,而不用毫無華麗的辭藻和繁華的修飾語,小說語言顯得質樸自然、平實單純、節奏鮮明,有著鮮明的口語化色彩,非常接近人物對話。比如,在小說《老人與?!分?,老人桑提亞哥與海鳥、馬林魚的對話都運用了日??谡Z,真實表露了老人的內心世界。
二 海明威小說簡約含蓄的語言特征
一百多年來,英美文學語言逐漸變得繁華、偏狹、啰嗦,變成了浮躁詞匯、聯想、比喻的簡單堆砌,這些阻礙了英美文學的繁榮發展。海明威認為,這種浮華的語言已不適合文學發展的要求,不能表現頑強不屈、勇于抗爭的硬漢形象,應當去掉比喻、夸張、聯想等,摘除矯飾的形容詞匯和修飾詞語,用簡約、含蓄的語言描繪事物的本質,刻畫人物的個性。于是,海明威提出了文學創作的“冰山原則”,即“冰山在海上移動……因為它只有八分之一露在水面上”。在小說創作中,海明威忠實地踐行了這條藝術原則,總是反復思索,大量刪減,直到語言變得簡潔明了。正如赫·歐·貝茨所說,海明威是一個“拿著板斧的人”,“他砍伐了整座森林的冗言贅詞……刪去了解釋、探討,甚至于議論……經受了錘煉的文字”。以小說《老人與?!窞槔?,該小說本可以寫成一千多頁,可以詳細地敘述“村莊中每個人物,他們怎樣謀生,怎樣出生……”,但是海明威卻刪去了這一切,小說的英文稿也僅有兩萬六千多個詞匯。在小說開頭,海明威用簡單的一句話就道出了老人桑提亞哥的職業、身份、年齡、遭遇等,不可謂不簡約。
在人物對話描寫上,海明威將語言簡練到了無以復加的地步,他用人物對話發展故事情節,用人物的言行舉止表達思想內容,調整敘述距離,轉變情感色彩,代替傳統小說的敘述、議論、說明等,而自己則冷靜地站在故事場景之外,盡量向讀者展現客觀事物的本真面目,實現“對象與讀者的直接相通”。比如,小說《白象似的群山》中,海明威用客觀、冷靜的語言記錄了一對情侶的對話,并未摻加絲毫個人情感,只是含蓄地描寫了青年男子帶著姑娘到馬德里做手術的事件。小說通篇圍繞“手術”兩字展開故事情節,男人要姑娘做手術,姑娘堅決不同意,男人非常堅決和固執,三番五次地提及“手術”的話題,最后姑娘生氣了。整部小說沒有交代人物的姓名、來歷、究竟做什么手術等,但是這種客觀冷靜的對話卻拉近了讀者和人物之間的距離,使讀者能感受人物的內心世界和情感變化。此外,在人物對話描寫上,海明威常去掉闡釋性的詞匯,剔除“我說”、“你說”等導入性詞語,實現了讀者與人物的零距離接觸。比如,小說《殺人者》有段很長的對話,“他們會殺死他的……最好別去想它”。這段樸素自然、親切感人的對話刻畫了人物性格,揭示了思想主題。
海明威認為,主觀情感常會妨礙文學表達,只有寫得越冷靜、越客觀,越不露聲色,才能使作品的情感變得深刻動人,才能使作品意蘊深刻。在海明威小說中,簡約的物象常包含著豐富的意蘊,含蓄的語言常蘊含著熾烈的情感。比如,《乞力馬扎羅的雪》中,海明威用禿鷲、鬣狗、警察、雪山之巔等象征了日益逼近的死亡;《老人與海》中,海明威用大海象征變幻莫測的命運,用鯊魚象征人類社會中的邪惡勢力,用獅子象征人的勇氣與力量,用馬林魚象征人的理想與目標。
三 海明威小說可視可感的語言形象
在文學創作中,作家之所以能表達真實的內心感受,就在于他們捕捉到了真實的“情緒”。作家對客觀事物的描摹越客觀,就越能夠產生視覺真實感,縮短讀者與作家之間的距離。海明威有著高超的語言駕馭能力,擅長用高度可視化的語言進行文學創作,將視覺、嗅覺、觸覺等捕捉到的印象付諸語言,其小說語言有著較強的節奏感、音樂感和畫面感。比如,在小說《乞力馬扎羅的雪》中,海明威這樣描寫了主人公所見到的場景,“在一棵含羞草樹的濃蔭里……投下了迅疾移動的影子”,這段冷靜客觀的描寫表現了樹木、陽光、陰影、動物等直觀物象,使活生生的圖畫躍然紙上。在短篇小說《在異鄉》中,海明威這樣描繪景物:
“In the fall the war was always there……It was a cold fall and the wind came down from the mountains.”
這段客觀、冷靜的景物描寫使讀者感受到了山上的冷風,看到了店外的獵物,感受到了偏僻、荒涼的場景氛圍。在小說《永別了,武器》的開頭,有這樣一段場景描寫,“從我們那座房子,看到隔河的平房……路上除了落葉外,白白漫漫,空無一物”。這段簡約洗練的場景描寫有聲有色、有動有靜,清冷的河水、圓滑的石頭、隔河的平房,營造出一種安詳和平的氛圍,而飛揚的塵沙、飄落的樹葉、沾滿灰塵的樹木,充滿了戰爭的火藥味,也預示了主人公悲劇的命運結局。顯然,海明威小說中這種可感可視的語言突出了物象的清晰度,強化了事物的可感度,正如赫·歐·貝茨所說,“海明威所孜孜追求的是眼睛與對象之間……產生光鮮如畫的感受”。
此外,在小說創作中海明威還深受畫家保羅·塞尚的影響,海明威曾這樣說過,“我餓著肚子在盧森堡美術館參觀了無數次……塞尚一定很喜歡我寫景的方法”。塞尚是印象派的繪畫大師,他重視畫家的主觀體驗,常用生動的筆觸表現瞬間的情感印象。海明威接受了塞尚的藝術主張,并試圖用塞尚的藝術思想進行文學創作,比如,小說《大二心河》中,海明威就用塞尚的繪畫技巧進行語言表達,“他坐在圓木上,抽著煙……望著這些淺灘……失望的感覺慢慢地消失了”,在這里,海明威用一句話把長長的句子固定起來,形成了可視客觀的畫面,展現了印象派繪畫的藝術感染力。
海明威小說有著獨特的語言風格,語言簡潔明了,用詞準確恰當,風格質樸自然,寥寥數語就能表現豐富的象征意義與深刻的思想意蘊,展現了文學語言的無盡魅力。直到今天,海明威小說語言仍散發著無窮的文學魅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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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菊敏,襄陽職業技術學院副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