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聲無哀樂論》是魏晉時期著名文學家與音樂家嵇康的音樂美學論著,也是中國音樂史上偉大的音樂美學著作,該書探討了音樂的特殊性問題,闡述了嵇康的音樂本體論、音樂情感論和音樂功能論等音樂美學思想,將傳統音樂美學思想提升到了嶄新的高度。本文從音樂的本體、音樂的本質、音樂與情感、音樂的功能等方面出發,分析了嵇康《聲無哀樂論》的音樂美學思想,以求更加深刻地認識這部偉大的音樂美學作品。
關鍵詞:嵇康 《聲無哀樂論》 音樂美學 本質 社會教化
嵇康是魏晉時期著名的文學家、音樂家,他自幼就有很高的音樂天賦,“學不師授,博覽無不該通”,先后創作了《長清》《長側》《短側》等琴曲,撰寫了音樂理論著作《聲無哀樂論》。《聲無哀樂論》是一部全面闡述音樂特殊性的音樂美學論著,全文約七千多字,以秦客發問“治世之音安以樂,亡國之音哀以思”開篇,論述了音聲能否表現哀樂情感、音聲與情感的關系、音樂與政治興衰的關系等問題,探究了音樂的本質、音樂情感、音樂的功能等,體現了魏晉時期的自然美與藝術美,對傳統音樂美學的發展產生了深遠影響。
一 《聲無哀樂論》的音樂本體論思想
就音樂的本質而言,不同的學派有著不同的思想觀點和社會認知。比如,儒家認為,音樂是一種“音之起,由人心生也……物使之然也”,是人的心情意趣、精神世界和價值觀念的客觀反映,是社會風氣和政治興衰的藝術表達。道家認為,“道”是宇宙萬物的本源,“道生一,二生三,三生萬物”,自然萬物都是“道”派生出來的,音樂就是“道”的派生物,是陰陽二氣交融所形成的,猶如氣一樣存在于天地之間。
在音樂的本質問題上,嵇康圍繞音樂的“名”與“實”展開論述,提出了“聲音無關于哀樂,哀樂無系于聲音”的觀點。所謂哀樂就是人的內心所感,然后由音樂誘發出來的情感,是一種與音聲無關的客觀存在。同時,嵇康批判地繼承了儒家和道家的音樂思想,然后以魏晉玄學思想為基礎,建構了獨特的音樂本體論思想,即,音樂獨存于天地之間,是一種不以人的意志為轉移的客觀存在,有著不以人的喜怒哀樂變化的本質,音樂的本源就是“道”、“自然”或“和”。同時,嵇康認為音樂與社會政治、主觀情感并無關系,是天地和德、陰陽變化的產物,是一種純粹的自然之聲,不會隨人的意志和情感而變化,“夫天地合德,萬物貴生……其猶臭味在于天地之間”。
對于音樂本體“和”,儒家和道家有著不同的解讀。儒家認為,“和”是倫理情感、人際關系與社會秩序的和諧。儒家經典著作《禮記·樂論》中有“樂者,天地之和也”,但是這里的“天地之和”主要指政治倫理、政治秩序的和諧,正所謂“聲音之道,與政通”。道家認為,“和”是世間萬物的本源和本質屬性,是音樂本體符合宇宙秩序的和諧,是排除了人為因素的客觀存在,是一種形而上的、超越具體物象的“道”。嵇康繼承了道家的“和”思想,將音樂本體看成不具備“像其體”、“傳其心”的客觀存在,看成音樂結構、音樂節奏、音樂旋律等內容的和諧,正所謂“無主與喜怒,無主與哀樂”。同時,嵇康認為,“和”是天、地、人的共性,是世間萬物的本質規律,也是音樂的本質,音樂的本質是不在音樂與人的關系之中,而在于自然之和,即“平和”、“和”、“宮商集比”、“八音會諧”等,這種“和”有著任自然、超哀樂的內在屬性。此外,嵇康認為,音樂應歸功于“金石”與“管弦”,“聲音有自然之和……得于管弦也”,“至樂雖待圣人……至和之聲,得于管弦也”。可見,《聲無哀樂論》中,音樂是天地萬物孕育出來的,是“自然”的本性與產物,它有著“道”的自然和諧、超脫無為。同時,《聲無哀樂論》中的“和”并不是簡單的本源存在,還指音樂的內部結構和內在規律,即音樂的力度、旋律、強度、節奏、高低、速度等。
嵇康的音樂本體論與魏晉玄學中的“無”內涵相似。魏晉時期,思想家王弼認為,道是“無所不往”、“無聲無響”的超然存在,是貫通于宇宙萬物之間的精神實體,卻沒有任何質的規定性,“無狀無象,無聲無響……無所不往”,只有從繁雜、瑣碎、局部的物象中超脫出來,才能把握整體、抽象的“道”。同時,王弼認為,音樂是不可捉摸的時間藝術,有著“道”的本質屬性,這與嵇康提出的“和聲無象”不謀而合。顯然,嵇康借鑒了王弼的哲學思想,并在魏晉玄學的“無”為基礎擴展了音樂本體“和”的內涵,推進了中國傳統音樂美學的發展。
二 《聲無哀樂論》中的音樂情感論思想
音樂與情感的關系是音樂審美的重要內容,也是一個重要的哲學命題。音樂是一種時間與聽覺藝術形式,從形式上講,音樂是以聲音材料為依托的、有特殊組織規律的組織與安排。從內容上講,音樂是人的情感或支配情感的思想意識與內在精神。可見,音樂的內容與形式是相互聯系、相互影響的。與其他藝術形式相比,音樂無法塑造出逼真的人物形象,無法描繪出生動的自然景象,也無法表達準確的思想內容與故事情節,但是音樂可以通過音樂形象、音樂意境表現細膩的思想情感。
在音樂與情感關系問題上,嵇康認為音樂有自身的內部規律,猶如汗水、河水、淚水一樣,本身并沒有任何情感,甚至與人的憤怒、悲哀、歡喜、憂傷、痛苦、興奮、激動等情感毫無聯系,“聲音有自然之和,而無系于人情”,聽樂者的哀樂之情并未蘊含于音樂之中,而是音響運動引發了聽樂者情感變化。同時,嵇康又舉例闡述了自己的音樂情感論觀點。第一,同一音樂可以激發不同的情感。比如,對于相同的音樂,有人聽了之后會“慘然而泣”,有人聽了之后毫無感覺,有人卻是“欣然而喜”。于是,嵇康提出“夫殊方異俗,歌哭不同……斯非音聲之無常哉”,“聲音自當以善惡為主……系無聲音”,也就是說,音樂與情感并無必然聯系,相同的思想情感可能對應著不同的音樂,不同的人聽到相同的音樂可能有不同的情感體驗。第二,情感與音樂是兩種不同的事物,不可能相互交織。嵇康說過,“心之與聲,明為二物……揆心者不借聽于聲音也”。也就是說,情感與音樂是性質完全不同的事物,兩者沒有內在或本質的聯系。“哀心藏于內……因乎無象之和聲而后發”,音樂之所以能夠引發人們的情感變化,是因為“哀樂之情”早已潛藏于人們的內心深處,在遇到相應的音樂之后就會自然而然地引發出來。此外,嵇康認為,雖然音樂與情感無關,但是音樂可以誘發人們的情感,調節人們的心理狀態,因為“哀樂”總是潛藏于人們的內心深處,當遇到平和之音時就會自然而然地表現出來。
顯然,嵇康的“聲無哀樂論”只揭示了音樂的大小、猛靜、舒疾、高低等變化,論述了音高、音色、音強等音樂形式問題,但卻忽視了音樂的“像其體”、“傳其心”等內容,否定了音樂內容以及音樂形式與內容之間的聯系,這顯然是片面的、不完整的。因為音樂是人類藝術創造的結晶,是在人類音樂文化的土壤中誕生的,從它誕生的那刻起就深深打上了人類音樂文化、審美習慣、思維方式的烙印,如果沒有人的創造,沒有人的欣賞,音樂就不再是音樂,只不過是自然界中一種普通的聲音。
三 《聲無哀樂論》中的音樂功能論思想
《聲無哀樂論》從三個方面論述了音樂的功能,即移風易俗、娛樂人心、修身養心。
1 移風易俗是儒家的音樂思想,儒家認為,音樂是政治教化的重要工具,應當發揮音樂的社會教化功能,通過音樂感化人心、移風易俗,實現社會教化的目的,《孝經》中就有“移風易俗,莫善于樂”。顯然,儒家的音樂思想有著鮮明的功利性。嵇康否定了狹隘的功利主義音樂思想,重新評價了“放鄭聲,遠佞人,鄭聲淫”的音樂美學觀點,提出了崇尚自然、肯定人性的非功利性音樂觀。比如,嵇康認為,音樂的移風易俗、社會教化等功能,并非源于音樂所蘊含的情感,而是由音樂的內在本質所決定的,正是因為音樂擁有了“和”的根本屬性,才產生了“凱樂之情,見于金石……太平之業,莫顯于此”的社會功能。
2 嵇康認為,音樂具有娛樂功能,能夠滿足人們的審美需求,“平和”的音樂能夠帶給人美感與快感,使人“歡放而欲愜”,不“平和”的音樂能夠使人“喪業”、“惑志”。在欣賞音樂時,人們應從和諧的音樂中獲得酣暢淋漓的情感體驗,“眾聲挹……故歡放而欲愜”。可見,嵇康的“聲無哀樂論”有著鮮明的藝術色彩,它豐富了音樂的思想內涵,使音樂不再是政治教化的附庸,有利于音樂體系的發展與完善。
嵇康深受魏晉玄學思想的影響,崇尚自然無為、超然灑脫的老莊哲學,講求養生服食之道。嵇康曾這樣說過,“老莊,吾之師也”,并提出了“越名教而任自然”的思想觀點,其中,“名教”就是指封建禮教、倫理道德、社會規范等,而“自然”是指超脫世俗生活的“道”與自然無為的精神狀態。此外,在嵇康的著作《養生論》中就有,“蒸以靈芝,潤以醋泉……遺生而后身存”。這種自然無為的哲學思想深刻影響了嵇康的音樂美學觀,在音樂欣賞上他主張“懷平和之心,托平和之聲”,進入“恬虛樂古,棄事遺身”、“俯仰自得,游心太玄”的超然境界。同時,嵇康認為,用音樂將內心深處的哀樂之情引發出來,有利于人們心情和諧、身體健康,讓人回歸自然之和,“理弦高堂而歡戚并用者……得以自盡耳”。嵇康的《琴賦》中提出,“導養神氣,宣和情志……莫近于音聲”。
在如何實現音樂的美育功能上,嵇康提出“至夫哀樂,自以事會……和聲以自顯發”,也就是說,在經歷各種生活之后,人們會產生相應的情感,當聽到某種音樂時,這種情感就會自然而然地被引發出來。雖然音樂本身并沒有情感,但是音樂卻能帶給人強烈的情感體驗,將“先遘于心”的哀樂激發出來。總體上看,嵇康肯定了音樂的娛樂功能和審美功能,但是他并不主張縱情恣欲,反而強調適度地引導和節制音樂娛樂,正如嵇康在《養生論》中所言,“情不可恣,欲不可極……樂不致浮”。
《聲無哀樂論》是中國音樂史上一部偉大的音樂美學論著,它探討了音樂的特殊性,闡述了嵇康的音樂本體論、音樂情感論和音樂功能論等音樂美學思想,將傳統音樂美學思想提升到了新的高度。《聲無哀樂論》的誕生標志著傳統的、功利性的音樂審美開始向尊重個性、崇尚自然的非功利性音樂審美轉變,這對中國傳統音樂藝術產生了深遠影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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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曉瑜,黃河科技學院音樂學院講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