強制猥褻婦女罪與猥褻婦女違法行為辨析

一、基本案情

2015年9月14日6時40分，犯罪嫌疑人王某在一輛行駛中公交車上，趁人多擁擠之機用身體貼著被害人岳某的身體，讓被害人岳某無法向后移動，用勃起的生殖器隔著衣褲蹭被害人岳某的身體、屁股，并隔著衣褲用手摸被害人岳某屁股，一直持續至7時10分左右。其間，被害人岳某為躲避犯罪嫌疑人王某而挪動位置，但犯罪嫌疑人王某尾隨繼續實施上述猥褻行為，直至被群眾制止并扭送至公安機關。公安機關以犯罪嫌疑人王某涉嫌強制猥褻婦女罪提請檢察機關批準逮捕。

二、爭議焦點

我國《刑法》及《治安管理處罰法》對猥褻婦女的行為均作出規定及處罰措施，如何區分猥褻行為系一般行政違法行為或是犯罪行為是司法實踐中認定的難點，也是本案的爭議焦點。

三、是否具有強制行為是區分二者的關鍵

《刑法》第二百三十七條①第一款規定，“以暴力、脅迫或者其他方法強制猥褻婦女或者侮辱婦女的，處五年以下有期徒刑或者拘役。”根據該罪狀表述，構成強制猥褻婦女罪明確“以暴力、脅迫或者其他方法”強制猥褻婦女的為構成要素。《治安管理處罰法》第四十四條規定，“猥褻他人的，或者在公共場所故意裸露身體，情節惡劣的，處五日以上十日以下拘留……”。《治安管理處罰法》所規定的猥褻行為并未要求“以暴力、脅迫或者其他方法”強制猥褻婦女。故而，從文義解釋的角度，《刑法》所規定的強制猥褻婦女罪中包括猥褻行為（目的行為）和強制行為（手段行為），其侵害的客體包括婦女的隱私權和人身自由權，區分《治安管理處罰法》中的“猥褻”與《刑法》 “強制猥褻罪”的關鍵點在于是否存在“強制行為”。

四、是否存在刑法意義上的強制行為是認定的難點

強制猥褻婦女罪中的“強制行為”是指以暴力、脅迫或者其他方法強制猥褻婦女。根據刑法理論通說，“以暴力、脅迫或者其他方法”中的“暴力”方法是指對被害人人身安全和人身自由直接施以傷害、毆打等，使其不能反抗、不敢反抗。“脅迫”方法，是指以威脅、恫嚇，進行精神上的強制，迫使被害人不敢抗拒的方法。“其他方法”，是指使用暴力、脅迫以外，但同樣可以使得讓被害人不能放抗、不敢反抗的手段或方法。具體到強制猥褻婦女罪中，“暴力”方法是指犯罪分子直接對被害婦女施以傷害、毆打等危害婦女人身安全和人身自由，使婦女不能抗拒的方法；“脅迫”方法是指犯罪分子對被害婦女施以威脅、恫嚇，進行精神上的強制，迫使婦女就范，不敢抗拒的方法。例如，以殺害被害人、加害被害人的親屬相威脅的，以揭發被害人的隱私相威脅的，利用職權、教養關系、從屬關系及婦女孤立無援的環境相脅迫的，等等。“其他方法”是指犯罪分子使用暴力、脅迫以外的使被害婦女不知抗拒、無法抗拒的方法。例如，利用婦女患病、熟睡之機進行猥褻、侮辱的，將婦女灌醉、麻醉后進行猥褻、侮辱的，等等。

本案中，犯罪嫌疑人王某未對被害人岳某施以傷害、毆打等人身強制行為，亦未施以言語威脅、恫嚇等精神上的強制，即犯罪嫌疑人王某未使用“暴力”、“威脅”方法。故而，本案的爭議焦點：犯罪嫌疑人王某利用其在性別、身高、力量上的優勢，在公交車上對被害人岳某進行猥褻，且在被害人岳某躲避后，繼續尾隨實施猥褻行為。其間，被害人岳某對犯罪嫌疑人王某的猥褻行為明顯表示出不愿意及害怕。犯罪嫌疑人王某的上述行為是否符合“強制猥褻罪”的客觀要件。筆者認為，本案中現有證據證實犯罪嫌疑人王某對被害人在公交車上實施了“猥褻行為”，但未實施“強制行為”，理由如下：第一，“強制猥褻罪”中的“強制行為”與“猥褻行為”均為客觀構成要件，兩者性質相異，為復合、并列構成形態，前者為手段行為，后者為目的行為，缺一不可。第二，“猥褻行為”客觀上會與被害人發生身體上的接觸，因其侵害被害人的隱私權，被害人會對該行為產生本能的恐懼、害怕。而“強制行為”一般會侵害被害人的“人身自由權”或“生命健康權”。行為人即實施了“強制行為”，又實施了“猥褻行為”時，要么前者直接導致被害人失去了反抗后者的能力，即“不能反抗”，要么逼迫被害人 “兩害相權，取其輕”，即“不敢反抗”。由此可以看出，“強制猥褻罪”構成要素意義上的被害人不敢反抗，是指被害人因害怕“強制行為”對“人身自由權”或“生命健康權”產生的侵害、威脅，而不敢反抗“猥褻行為”對“隱私權”的侵害。而并非“猥褻行為”本身直接帶給被害人的恐懼感。例如，扒竊犯罪中，被害人發現了行為人實施的扒竊行為，但因害怕行為人的報復，而不敢反抗，因為這種恐懼是扒竊行為直接施加于被害人，行為人并未實施其他令被害人產生恐懼心理的行為，故而，能且只能認定行為人構成盜竊罪，而非搶劫罪。換而言之，“猥褻行為”只侵害隱私權，并未對被害人的人身進行限制或強制。在沒有“強制行為”的前提下，被害人仍具有脫離或反抗隱私權被侵害狀態的意志能力和行為能力。被害人不可能僅因“猥褻行為”而喪失反抗的能力和意志。第三，猥褻行為多發生在兩性之間，故而，猥褻中的行為人與被害人存在性別、身高、體重、力量上的差異，行為人處于相對優勢是猥褻行為的一個共同特點。如果將該共同特點認定為行為人迫使被害人不敢反抗的一種強制方式，那么，意味著所有的（或者大部分）猥褻行為都具有“強制性”特點，刑法“強制猥褻罪”構成要素中“強制行為”的區分功能也就喪失了，行政法上與刑法中“猥褻”就會混同。第四，犯罪嫌疑人王某在被害人岳某躲避時，跟上繼續猥褻，其行為給被害人岳某造成更大的心理壓力，其行為僅系猥褻行為的延續，不屬于“其他方法”的強制行為，被害人岳某躲避行為亦說明其具備反抗的意志和能力。第五，犯罪嫌疑人王某在公交車上（系公共場所）猥褻被害人岳某，會對被害人岳某隱私權的被侵害程度產生影響（加重）。故而，刑法上將在公共場所實施強制猥褻的作為加重情節評價是合理的。該情節未對被害人的人身自由權或生命健康權產生直接影響，因為不可能涉及“強制行為”的成否。

綜上以上分析，筆者認為犯罪嫌疑人王某在公交車上對被害人岳某實施了猥褻行為，但其未實施強制性行為，其行為不符合《刑法》第二百三十七條第一款規定的強制猥褻婦女罪的構成要件，不構成強制猥褻婦女罪。

注釋：

①2015年8月29日第十二屆全國人民代表大會常務委員會第十六次會議通過的《中華人民共和國刑法修正案（九）》已將該條修改為：“以暴力、脅迫或者其他方法強制猥褻他人或者侮辱婦女的，處五年以下有期徒刑或者拘役……”，該修正案自2015年11月1日起施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