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頻


從周國平到韓寒:“直男癌”與社會病
1月12日上午,周國平在微博發表言論稱戀愛、操持家務和育兒是女人的“天性”和“唯一的野心”,又說:“一個女人才華再高,成就再大,倘若她不肯或不會做一個溫柔的情人,體貼的妻子,慈愛的母親,她給我的美感就要大打折扣。”
近年來,每次有男性學者在公開場合發表帶有男性中心主義色彩的言論,都總能在公共輿論上掀起不小的波瀾。
廣州外國語大學中文系教師何光順在課堂上稱“應取消第一堂課,讓女生有時間化妝”,80后精神領袖韓寒則在微博上坦言不能容忍太太去上班,她的所有時間要被自己支配,還希望太太和他的女朋友和諧相處……而對家暴沒有任何道德負罪感的李陽更是引起了女性主義者們的聲討。
“直男癌”這個詞應運而生。不可否認,從許多男性既得利益者如官員、老板們再到擁有話語權的男性知識分子的概念中,女性的身份還是一個被欣賞的情人、一個相夫教子的母親,或者僅僅是一件過了時段就賣不出去的商品。
社會刻畫兩種女人——好女人和壞女人,或者圣母和蕩婦,這是分而治之的統治術。當女人被定位為要被男性取悅和呵護的性別,這反映的是女性內在的匱乏和不自立。
最近很火的電視劇《何以笙簫默》,也是表現另一種隱蔽的“直男癌”,霸道總裁愛上柔弱小白,把女性捧在手心——而事實上,這種輕車熟路的、討好女性的伎倆往往以“暖男”面目呈現令眾多女性同胞受用不已。
如果把社會比喻成一個化裝舞會,性別身份是重要的面具之一。電視、廣告中對中產家庭的想象是男人開車,女人洗衣服,周國平的言論無意說出了當下社會的秘密所在,社會塑造的理想家庭是“男人掙錢,女人在家養孩子”的“直男癌”式的家庭。
為什么女人特別需要幸福家庭,也許是因為公共領域里充滿了險惡,性騷擾、歧視、不平等對待等。如果有創傷的感覺,回到那個位于六環外的小巢里,在男人的呵護下修復,這就是女人痛苦和匱乏的解決方案。
為什么家庭變得這么重要,社會的責任和問題都需要小小的家庭來承擔?這與上世紀八九十年代以來中國和世界的趨勢有關,在國家退出市場的同時也從公共服務退出,養老和養孩子都變成個體家庭的承擔,這是“直男癌”式家庭出現的社會前提。“直男癌”不僅僅是個人的偏見,它是社會的疾病。
男性知識分子敢和誰結婚:獨立的女人讓誰怕和逃?
尼采研究者周國平想要的結婚對象,是“溫柔”、“體貼”和“慈愛”的女子。這倒是符合斯文人對傳統農業社會男女關系的想象。
那個身強力壯的男子,耕田犁地砍柴打獵回家,女子已經在干凈簡樸的屋舍里等候,端上正適合他口味的飯菜,濕毛巾擦去他臉上的汗水,還體貼地斟上陳年老酒,好不痛快。家庭角色已經固定,管理上按部就班,沒有什么需要費勁。
到了戰亂的民國,蕭紅這樣不安分要自立的女子,才氣自然不能超過老公蕭軍,性愛和身體當然不能由她自己做主。誰要了她,是對她的恩賜,連她自己有時都惶恐不安,但又不甘。那個叫端木蕻良的男子,個性柔弱,所以才會娶了她,而不是說,端木對她的文字和為人有欣賞能力。
進入現代中國,謀生已經不是體力打拼,而是智力比賽。男人辛辛苦苦工作回家,女人也許還沒有下班,翻冰箱殘羹冷炙也未必有。家里的事情,孩子的安排,社交的發展,家庭的投資……女人常常推翻男人的意見,想要自作主張。更過分的是,她常常以職業發展需要的名義,出差或在城中住高檔酒店,吃豪華晚宴,穿著凹凸畢現的晚裝,和各種男人眉來眼去地微笑。
從欣賞者而非創作者的角度來說,審美的形成需要長期的教化,內化成一種教養。周國平們習慣了溫柔體貼和慈愛口味,面對各種火辣辣的挑戰和刺激,不免陷入了懷舊和……驚慌。
當女子的性愛、品味和智識都進入了前所未有的水平,成為男性在日常生活和職業場所里強有力的競爭對手。怎么成為現代優秀女性的伙伴而非主宰者?如何依靠智識和趣味,而非僅僅金錢和生活保障,獲得對方的愛慕?
不少女性會心有余悸地說,不要和中國男人上床,很多時候不是因為中國男人不可愛,而是一旦上床,他們就到處炫耀,以為這已經象征著他踏在“發達的西方文明”之上。隨后這些男人又迫不及待地逃走,因為不知道該怎么和獨立的女子相處,尊重對方的觀念和行為。
作為研究者的周國平理應懂得殺死上帝、回歸到尊重人的價值的尼采。尼采對抗虛無主義的無限接近社會真實的藝術的真理,是否可以從面對自我被挑戰開始?如果喜歡上張愛玲、張曼玉、崔衛平、劉瑜、艾曉明這樣美好、獨立又有智識的女子,他是不是只能逃之夭夭?
從“占領男廁所”到“各種婊”:性別關系的對壘背后是倫理和制度
19世紀有本菲律賓小說叫《社會之癌》,作者(荷塞·黎薩)被稱為菲律賓獨立之父,小說講的是西班牙殖民之下菲律賓人民的生存狀況,將這種被殖民的狀況稱為“社會之癌”。今天我們談“直男癌”同樣可能具有巨大的革命意義。
過去三十年,我們得到不少自由,市場的自由、經濟的自由等等,但相比之下,這些自由都沒有性的自由來得更真切。但反過來,沒有一個時代像現在這樣,在社會一切的娛樂、權力、經濟和交往中,壓迫性的性關系都扮演著中心角色,從武媚娘到職場生活到人大代表男女比例和話語權等等,所有這些現象都圍繞著“直男癌”式的政治制度。
在中國傳統文化里,很多負面的貶義詞用“女”字做偏旁,比如“奸”、“嫉妒”、“貪婪”等等。到現在,形容女性的詞從“綠茶婊”到“剩女”、“女博士”,還是負面的。不只是語言,社會的運作邏輯里對女性的不尊重和不友好根深蒂固。前兩年有“占領男廁所”活動,就從最日常的廁位比例發現了男女不平等,雖然建國后就在提倡男女平等,但只停留在口號上。
在說各種“婊”的同時也談“直男癌”有兩個啟示:一是在男性對女性的壓迫背后,倫理和政治的制度異常強大;另一方面,在性自由基礎上,現在有一點點互聯網自由和言論自由。
在這背后是女人,起碼是一部分女人的成長,雖然是以一種缺乏“女人味”、不溫柔、不美的方式。但面對女人的成長和覺醒,這個社會沒能夠跟上,以“患者”們作為代表。
討論性別問題離不開階級維度。現在互聯網上大規模和男權抗辯的女性都是有資本的,包括性資本,也包括教育水平、城市背景、職業女性身份等。但當她們進入婚姻和職場,生活的殘酷真相也許會逐漸水落石出。
不可否認,當一群有條件覺醒的女人向男人發起沖擊和呼喚平等的時候,她們首先想把平等給自己,向自己同階級的男人要求平等。而如何把平等溢出,從根本上改變這個社會,解決社會中的性別、階級、種族等各種不平等,才是治療“直男癌”的最終解決方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