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冬豫
[摘 要]合理使用制度自產生之時就與表達自由相連。合理使用制度是表達自由和版權協調的產物,但隨著版權擴張和新技術的沖擊,合理使用制度自身的平衡逐漸傾危。一方面,公眾的表達自由不斷地逼近、觸碰甚至翻越合理使用的邊界;另一方面,版權人也借助技術措施等手段企圖繞過合理使用制度取得更大的利益。表達自由和合理使用制度需要再次回歸衡平,通過鞏固和完善合理使用制度、靈活運用其它版權框架下的機制,使得表達自由基礎上的合理使用制度得以重構。
[關鍵詞]合理使用制度;表達自由;知情權;傳播權
[中圖分類號]D90 [文獻標識碼] A [文章編號] 1009 — 2234(2015)04 — 0022 — 03
一、合理使用制度與表達自由的一般關系
(一)表達自由的內容
表達自由,又被稱作言論自由,是自由權的重要內容,歷來受到各國的重視。著名的美國憲法第一修正案規定國會不得制定法律“剝奪言論自由或出版自由”,把表達自由權列為首要的公民權。法國的《人權宣言》把表達自由視為人權的一項重要內容。我國憲法第35條規定公民享有“言論、出版、集會、結社、游行、示威的自由”,由此明確將表達自由權確認為公民的基本權利。
完整的表達自由并不是單一行為產生的結果,而是由一系列前后貫穿的行為模式連接完成。這一過程實質上包含了三種自由權,分別是知情權、表達權和傳播權。〔1〕它們之間并不是簡單的單向連接或者重復性的循環,而呈現出螺旋式的上升的形態,相互獨立又密切相關,構成了表達自由的基本內容。
知情權是指公民搜集、選擇、提取、獲知信息的自由。知情權是表達自由權三個環節的發端,公民可以通過對自然現象及社會現象的觀察搜集一手信息,也可以在與他人的言語和書信交流的過程中提取信息。在信息公開程度足夠高的情形下,公民還可以經由報刊、廣播、電視、互聯網等媒體接收到豐富的信息。
表達權是指公民以各種形式發表言論,將其內心思想和價值判斷以外在的形式表現出來的自由。這種狹義的表達權是表達自由內容的核心,并在一個完整的表達過程中起著連接作用。公民通過行使表達權將個人的言論投放到公共論壇,既可以與大眾分享信息和思想,也可以在網民辯論和篩選后獲得信息反饋,為自身的其它行為提供指引。表達權使原本屬于公民個人的思想外化,轉化為公共空間的輿論,多種言論之間的互動、交鋒和敦促,推動了表達自由價值的實現。而版權則是這種表達的產權化。
傳播權是指公民采取不同途徑將言論傳遞給他人或擴散至公共空間的自由。傳播權實際上是對公民行使表達權時所產生信息進行復制和轉移,使其能被更多主體感知和獲取。原始的傳播權是單個的人與人之間信息溝通,現代社會中的傳播權則借助了各種通訊工具和媒體,提高了傳播的效率。傳播權是表達權效應擴大化的助力,也被知情權所依賴。一個強大的傳播權系統乃是完善表達流程的點睛之筆。
(二)表達自由催生合理使用制度
表達自由每一環節的充分實現都與版權存在著或多或少的交鋒,兩者之間存在內在的緊張。傳統版權法為了維護表達自由的憲法價值,通過合理使用制度實現兩者的協調。公眾對表達自由的追求成為了合理使用制度產生的催化劑之一。合理使用制度作為對版權的一種限制手段,使版權人與公眾之間的角逐取得了平衡。美國的知識產權憲法條款被建立于公共利益理性基礎之上的,合理使用則被常被視作實現公共利益的重要途徑。合理使用應該服務于包括表達自由在內的數種價值目標。作為對版權的必要限制,合理使用制度已被普遍適用于現代各國版權法中。美國版權法107條第1款規定了六種合理使用方式:批評、評論、新聞報道、教學、學術和研究,充分體現了促進表達自由和公眾的表達利益這一共同政策。〔2〕我國著作權法第22條列舉了十二種合理使用的方式,給公眾的表達自由預留了富余的空間。盡管采用的是不同的立法模式,但對合理使用制度的構建中,表達自由都成為了一個重要的參數。
(三)合理使用制度促進表達自由
公眾對表達自由權利的行使迫使原本處于私人控制下的版權向公共空間開放,表面看似版權人權利領域的退縮,實則打造了一種雙贏的格局。在某一特定場合中的版權人也隨時會成為另一場合中的公眾,版權人的妥協和部分權利的讓渡最終也會讓自己得益。合理使用制度處于表達自由與版權的邊界之上,為表達自由開辟了一個緩沖地帶,為公眾實現表達自由提供了保障。這種妥協和讓渡借由合理使用制度得以呈現,在實踐中也發揮出重要的意義。
作為一項基本權利,表達自由和合理使用制度是具有共向性的,合理使用制度保障了公眾獲得和傳播信息的權利,并保障了依附在言論等外觀上的表達行為得以順利地作出。合理使用制度甚至被認為是版權法中唯一保護使用者的機制。〔3〕筆者認為,這也是對使用者在行使表達自由時的一種提醒。表達自由諸權利的行使需要在合理使用制度的框架內方能得到全面和安全的保護,一旦超出邊界,則可能落入侵害版權的籠套中。
表達自由在合理使用制度中是以兩種不同的形態出現和發揮其效應的。一方面,作為憲法價值的表達自由推進了合理使用制度的產生;另一方面,作為一項基本權利的表達自由則借由合理使用制度得到了有效的支持。至此,使用者的表達自由和權利人的版權之間達到了暫時的平衡。但這種平衡并不是絕對穩定的,新技術的挑戰和版權的擴張無時不在破壞這種平衡。
二、合理使用制度的失衡——公眾的越界
在很長一段時間內,借由合理使用制度,公眾的表達自由和版權人的權益得到了有效的平衡。合理使用制度為作為使用者的公眾架設了一種路徑,使其能合法地接近和使用版權人控制下的作品。但隨著數字技術和網絡時代的邁進,這種平衡發生了傾斜,首先是公眾的越界。
(一)新技術引發公眾表達行為的越界
借表達自由的名義,依仗合理使用制度的防護,一部分使用者臨近甚至僭越了合理使用制度為其創造的安全區域。2006年的一部網絡短劇《一個饅頭引發的血案》就激發過表達自由與合理使用制度的矛盾。在關于其侵權與否的問題上,輿論和多數學者都主張胡戈對電影《無極》的“改編”屬于“個人學習、研究或欣賞”,是版權法上的合理使用。此外,憲法對表達自由的保護則是其并非侵權的內在根源。當公眾的表達自由激化了對合理使用制度的重新評估時,輿論普遍站在了擁護表達自由的陣營中。合理使用制度在此并非僅僅是公眾對版權人的防衛方式,更成為了一種進攻手段。盡管這次只是一次驚險的擦邊球,但不得不承認,搭載著一系列新技術的互聯網無疑為公眾的越界提供了絕佳的條件。而隨著自媒體的快速崛起,作者對作品的控制更加艱難。甚至有作品被抹去了版權信息重現出現并置于其他“作者”名下。微博、微信上的“營銷號”常常以此手法侵害原作者的署名權和保持作品完整權等精神權利,而一旦被商業使用,作者潛在的經濟利益也將遭到波及。但由于這類行為過于分散,而且常常利用合理使用制度作掩蓋,使得版權人無奈或被迫對這些現象網開一面。
(二)表達行為疊加引發的越界
還有一種情況是,單一使用者的使用行為并沒有超出合理范圍,但這類疊加或擁擠的使用卻使版權人的利益遭到了損害,這種情況在涉及經濟利益時尤甚。英國的版權專家曾形象地指出,如有500人分別復制了某一雜志的文章而不購買該雜志,則版權人將喪失從那500份雜志的銷售收益,但若對500人分別起訴,要求償還版權人因每個人失去的收入無疑是荒唐的。〔4〕對每一個獨立的使用者而言,他們這種行使表達自由權利的行為都受到合理使用制度的保護。但是,當眾數的使用者基于實現表達自由的需要而在合理使用的框架內使用某一作品,原來的平衡則遭到了傾斜。如果說這種未有合意的傾斜是暫時的偶發的,在合理的幅度內可以自行修復,那么當這些以行使表達自由為名義并以合理使用制度包裹的行為大規模而且呈現出有組織性地爆發時,則這種有效的修復越發困難甚至難以實現,此時,版權人與公眾的平衡已經無法得到維持和恢復。至此,作為對版權人的一種限制手段,同時也作為一種合法的抗辯理由,公眾對合理使用制度挖掘到了極致,甚或有濫用之虞。
(三)公眾越界在表達自由各環節的表現
公眾對知情權的行使最容易突破合理使用制度。基于獲取信息的需求,公眾往往需要采用復制的方式獲取作品的副本。這種復制行為一旦規模化,就可能損害版權人的利益。版權法旨在保護表達的私有,意在控制信息的傳播;而作為表達自由核心內容的知情權則是以信息的公開和獲取為特征的。〔5〕例如,高校因課堂教學或科學研究而多次少量復制某一作品,該行為表面上符合了合理使用的規則,但仍不可避免地損害了版權人的經濟利益。在網絡環境下,這樣的復制更為頻繁,音樂作品、文字作品、電影作品等都冠以“為個人學習、研究或欣賞”的名義被大量地復制,甚至含有商業目的的使用也混雜其中。版權人一方面因為合理使用制度的存在而不得不做出讓步,另一方面則損失了利益,甚至為某些侵權行為買單。
其次,公眾傳播權的過度行使也是對合理使用制度的一種僭越。在網絡環境下,版權人的信息網絡傳播權受到更多重的威脅。尤其是P2P、云技術等的出現,音樂作品、文字作品、電影作品一旦被電子化,其傳播更容易脫離版權人的控制被發散至網絡的各個終端。這些行為顯然對版權人的信息網絡傳播權造成了危害,但卻并未因此而付出相應的代價或成本。
公眾對合理使用制度的越界致使表達自由與版權之間、公眾與版權人之間的平衡機制失調,這種失衡首先由公眾引發。而對這種平衡的二次破壞,則由版權人主導。
三、合理使用制度的失衡——版權人的反擊
(一)通過技術措施等實現“自力救濟”
社會輿論對表達自由的擁護以及新技術的協助使得版權人在這場關于合理使用制度的利益角逐中遭遇了連番失利,但卻并未使其就此坐以待斃。在等待法律和政策調整前,版權人也采取了“自力救濟”。于是,飽受爭議的技術措施、電子權利管理等相繼產生。版權人通過對作品設置“訪問控制措施”和“版權保護措施”,〔6〕強化對作品的控制。在這種情況下,公眾若未獲得許可而接觸作品,便可能要冒著規避技術措施的風險。技術措施人為地阻斷了公眾對作品的接觸,公眾無法有效利用合理使用制度獲取信息。如此,表達自由的鏈條中知情權被阻隔,隨之表達權與傳播權也無法得到落實。
(二)催促立法以縮減合理使用的范圍
與“自力救濟”相應,版權人的另一種反擊是通過催促立法,以期縮減合理使用的范圍。新技術革命帶來的沖擊曾促使西方國家的立法者試圖在某些領域中遏制對合理使用規則的濫用,尤其主張更為嚴格地評價對復制權的使用行為。〔7〕1980年的澳大利亞版權法修改草案就把“為科研及個人使用目的而復制有版權的作品”與“為教學目的而復制有版權的作品”與區別開來,前一種行為仍為合理使用,后一種行為則須向作者付酬。
版權人的這種反擊順應了版權擴張的趨勢,并且充分地應用了新技術手段。或許在最初,這種做法僅在于挽回失衡的局面,但是,隨著公眾和版權人雙方矛盾的演化和膠著,版權人采取了更為強硬的手段,并不惜再次破壞這種平衡。而在這場防守戰中,版權人占據了上風。
四、新的平衡點——基于表達自由的合理使用制度的重構
在公眾對表達自由權利的過度行使、版權擴張和新技術等多種因素的交叉作用下,表達合理使用制度構筑起來的表達自由與版權之間的柵欄變形歪曲。合理使用與侵權使用的界限在新技術、新媒體中是否日益模糊,及至消失,傳統的合理使用的范圍是否還存在清晰的界限等都是這種失衡和矛盾激發后不可回避的新問題。更嚴重的問題是,如果合理使用制度受到更大的沖擊,其疆界不復存在,版權本身就可能成為電子時代的過時概念。〔8〕合理使用制度應該如何進退取舍,才能找到新的平衡點。筆者認為,必須重構基于表達自由的合理使用制度,而找尋這一新平衡點的途徑有兩種:
(一)鞏固和完善合理使用制度本身
合理使用制度有其繼續存在的價值,其本身就是表達自由與版權、公眾的知情權與作者的版權之間的一種平衡,雖然這種平衡遭到了破壞和威脅,這一制度的價值也遭到了誤解,但并不能徹底否認其本身的意義。雖然合理使用制度面臨著層出不窮的作品表現和使用新方式的沖擊,但對其自身的完善仍然是最有效的方式。我國版權法中僅以列舉的形式規定了十二種合理使用的方式,而并未對合理使用的判斷標準作出評價。此外,面對著新技術的沖擊,合理使用的新類型也應當被納入立法的考量。〔9〕因此,在新的合理使用制度的構建中,有必要明確判斷的標準,并未表達自由權利的實現預留適度的空間。
(二)運用其它機制活化合理使用制度
表達自由和合理使用制度孰進孰退,如果僅僅依賴合理使用制度無法重返這種平衡,或者立法尚未能及時地對這種失衡作出調整,那么也可以嘗試從版權框架下其它機制趨向或靠近平衡,如補償金的使用、商業模式的構建、CC共享協議的實施等。總之,通過還原版權人創作的意圖和區分使用者的使用目的,在保障表達自由的同時,完成合理使用制度的重構。
〔參 考 文 獻〕
〔1〕侯建. 表達自由的法理〔M〕.上海:上海三聯書店,2008.
〔2〕吳漢東. 知識產權基本問題研究(第二版)〔M〕.北京: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09.
〔3〕 〔5〕李雨峰. 表達自由與合理使用制度〔J〕.電子知識產權,2006,(05).
〔4〕 〔英〕R.F.沃爾,杰里米·菲利普斯. 版權與現代技術〔J〕.國外法學,1984,(06).
〔6〕王遷. 網絡版權法〔M〕.北京: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08.
〔7〕吳漢東. 知識產權基本問題研究(第二版)〔M〕.北京: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09.
〔8〕李盛之. 美國大眾傳播法律規制問題研究〔D〕.大連:大連海事大學博士論文,2012.
〔9〕梁志文. 著作權合理使用的類型化〔J〕.華東政法大學學報,2012,(03).
〔責任編輯:陳玉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