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施尼茨勒在作品當中塑造了籠罩在神秘面紗之下的“謎樣女子”。這類女性形象被定義為造成男性形象悲慘命運的罪魁禍首;她們“蛇蝎美人”的特質變成了誘惑、墮落與腐化的符號?!赌吧呐恕分械目ㄋ漳日鞘┠岽睦展P下這類女性形象的典型代表。
關鍵詞:阿圖爾·施尼茨勒 “謎樣女子” 女性形象
引言
阿圖爾·施尼茨勒于1907年出版了名為《謎樣女子》的小說集,其中包括《萊澤伯格男爵的命運》《預言》《陌生的女人》《安德烈亞斯·塔默耶爾的遺書》五部作品。“謎樣女子”作為女性形象的分類并不是特指這部小說集中的女性形象。反而言之,這部小說集中的女性形象也并非全部屬于這一范疇。施尼茨勒把這類女性形象界定為“充滿神秘感,就如同來自于另外一個世界的造物”。她們是非常具有誘惑力與吸引力的女性,她們妖孽般的魔幻氣質可以讓男人神魂顛倒、不可自已。而男人在對她們著魔之后,一舉一動都會被她們所操控。這樣一來,男人就會陷入道德淪喪的境地,生活充滿迷茫與混亂,他們的最終下場也只能是陷入“致命的”不幸。
一 《陌生的女人》故事梗概
施尼茨勒的小說《陌生的女人》早在1902年初次發(fā)表之時,最初便是以《謎樣女子》作為標題。文中的女主人公充分體現(xiàn)了“謎樣女子”這類女性形象的令男性陷入不幸的超常能力。
小說中男主人公阿爾貝特與新婚妻子卡塔琳娜一起去因斯布魯克度蜜月。一天早上醒來時他發(fā)現(xiàn)妻子留下一封信后,不辭而別。對此他毫不吃驚,雖然結婚只有短短兩周,但他很早便意識到這段婚姻注定會走向悲劇。接著阿爾貝特開始回憶他與卡塔琳娜的初識、不顧一切勸阻的瘋狂追求、直至步入婚姻的過程。隨后他決定不再去找尋妻子而是拿上手槍準備到郊外了結自己的生命。在去郊外的路上他突然發(fā)現(xiàn)了他妻子的蹤跡,并秘密跟隨她到了一處宮廷教堂。在那里他發(fā)現(xiàn)卡塔琳娜長時間地駐足在特奧德里希的銅像前,并親吻了銅像的腳部。被這一幕深深打動的情況下,他用剩下的財產(chǎn)為妻子購買了一座特奧德里希的銅像,然后便舉槍自殺了。而卡塔琳娜在離開教堂之后與陌生男子發(fā)生了關系,并且懷了他的孩子。
二 “謎樣女子”
小說開頭卡塔琳娜留書告知阿爾貝特自己離去的消息。這本來是一件很不平常的事情,但是她信里的語氣卻顯得那么理所當然,甚至又流露著幾分戲謔:“親愛的朋友,我起的比你早一些……”。這種自然而又戲謔的講述一件嚴肅事情的態(tài)度也給卡塔琳娜的登場罩上了一層神秘的面紗。在施尼茨勒所處時代,把女性這種讓人捉摸不定、無法辨清的特點視作對男性的一種威脅,這在男性當中是非常典型而又普遍的心理。
在結婚之前阿爾貝特就從他的一個朋友那里獲知了一些關于卡塔琳娜的細節(jié)。那時候他就知道他的這位未來妻子擁有超凡的特異能力,她在夢境中預言了著名風琴演奏家巴納蒂會遭遇不幸,之后果然得到應驗。這件事情的影響使她開始出現(xiàn)抑郁癥的某些癥狀。從這一刻開始卡塔琳娜后來做的所有事情在阿爾貝特看來都是那么的不可思議。他越來越狂熱地被她冷漠的吸引力所俘虜:“她的行為愈加不可思議,他對她的眷戀便愈加迫切?!钡?,女性的這種神秘感給男性帶來的不僅僅是新鮮與刺激,還有男性控制力的喪失。隨著生活的延續(xù),“阿爾貝特感到他在她的眼里無足輕重,充其量不過是她在社交場合與她握手的許多男人中的一個。他沒有力量去改變她那種撲朔迷離的生活方式(……)正是這種男性對女性掌控力喪失的失落感使阿爾貝特開始麻木,開始放棄生活中一些必不可少的東西。他甚至認為:“他面臨的是短暫而又無法把握的幸福。一旦卡塔琳娜離他而去,那么隨之發(fā)生的一切對他來說將失去全部意義”。正是這種面對卡塔琳娜的挫敗感使他最終選擇了走向自殺的悲劇道路。
三 男性人物悲慘命運的罪魁禍首
卡特琳娜一開始便被塑造成了一個把婚姻當兒戲,拒絕應盡責任與義務的女人,阿爾貝特則是對妻子的行為忍氣吞聲、唯唯諾諾的丈夫。此外,從文中描述可以看出阿爾貝特本人并無過人之處,他只是“憑借他家的聲望和在某部擔任助理秘書的職務”而得以進入卡塔琳娜的社交圈子。這無形當中令人產(chǎn)生一種印象,那就是似乎他這位未來妻子出身于更高的社會階層。這種身份設置某種程度上打破了男尊女卑的傳統(tǒng)限制,卻也同時打破了男性的優(yōu)越感與安全感。而這一點在之后阿爾貝特追求卡特琳娜時的內心自我評價當中得到了進一步的驗證:“然而,他又覺得,假如他想得到卡塔琳娜,那么肯定會有一個像卡塔琳娜一樣的神秘人物,從另外一個世界降臨到他的身邊,她可以要求他為這種受之有愧的幸福付出高昂的代價?!迸猿闪烁吒咴谏系闹鲗д?,而男性則低聲下氣成了被施舍、被憐憫的對象,這也再次客觀驗證了當時社會男女關系與地位正發(fā)生的悄然變化,而這種變化給男性帶來的不僅僅是震驚,文學作品當中的這種表達更多流露出了男性強烈的危機意識。
事實上,《陌生的女人》是19世紀末20世紀初社會發(fā)展變化帶來的男性自我與認同缺失的生動寫照。阿爾貝特的行為表明他已經(jīng)放棄了尋找自我的努力,輕生的念頭也反復在他的腦海中盤旋。他不想再承擔生活的重任,而是自己選擇把命運交到了一個女人的手中,任其擺布。自從第一次見到卡特琳娜開始他就陷入了迷失而不再有能力掌握自己的靈魂與思想。他開始對她的欣賞與贊美隨著故事的發(fā)展逐漸轉變成了“一種令人痛苦的恐懼”。阿爾貝特完全清楚自己已經(jīng)陷入無可救藥的自我迷失,沒有了卡塔琳娜的陪伴,他寧可選擇結束自己的生命,而不是去努力重拾自我。當他得知卡塔麗娜離開后,甚至完全沒有去尋找她的意愿。他將她生活中無法捉摸的行為完美化,并表示出由衷的贊嘆。在這種思維的指引下,他便把繼續(xù)尋找她的打算看成是降低了她的身份也貶低了自己。他甚至對她離開的原因也不感興趣:“究竟是什么原因促使她離他而去,無論是心情,還是夢境,或是一個活生生的人,反正都已經(jīng)無所謂了。她已經(jīng)不再屬于自己了,除此之外,他什么都不知道,而且什么都不需要知道?!?/p>
阿爾貝特的生活其實就如同虛幻的空中樓閣,一點點風雨都可以讓它瞬時坍塌。從表面上看,他隨時準備結束生命的想法僅僅是因為卡塔琳娜離開了他。但其實他不過是將她離開這一事件的影響完全夸大。他自身的迷茫與自身定位的缺失才是造成他悲劇下場的根本原因,可以說他的命運完全是由自己一手造成的。施尼茨勒故意將任意闡釋與解讀的權利交給讀者,但卻通過對卡塔琳娜這一女性形象的塑造給讀者造成一種假象。阿爾貝特的絕望無助與最終自殺的設定讓這一男性角色變成了弱者。讀者在同情他悲慘命運的同時很容易忽視阿爾貝特自身內心世界迷亂才是問題的癥結所在,而是似乎理所當然地把原因歸結到卡塔琳娜這一女性形象身上。作者“難道不正是折磨人的好奇心一次又一次的瓦解了他的意志嗎?”的反問更加深了讀者的這一印象。男性最終淪為女性人物形象吸引力與誘惑力犧牲品的想法便在讀者的腦中形成根深蒂固的觀念。
四 “蛇蝎美人”的特質
卡塔琳娜讓阿爾貝特陷入無可救藥的沉淪這一事實,以及她神秘莫測的行為舉止已經(jīng)使她具備了“蛇蝎美人”的基本特征。除此之外,她結婚之后并沒有為婚姻的責任與義務所約束,而是仍然與婚前一樣擁有無限的自由:“卡塔琳娜每次談起自己的未來,根本就不像一個在為今后的道路進行設計的人那樣,在她的面前,似乎向來就存在著各種選擇的可能,她的行為表明,對她來說沒有任何內部的或者外部的約束。”她不但無視婚姻的束縛,而且總是表現(xiàn)出對任何事情都漠不關心的樣子,對自己丈夫的要求也是缺乏激情,沒有絲毫興趣。婚姻在傳統(tǒng)道德規(guī)范中扮演了至關重要的角色,而婚姻中妻子服從丈夫,以丈夫為中心的生活模式更是傳統(tǒng)婚姻觀念的基本要求??ㄋ漳冗@種打破婚姻,打破婚姻中男女角色定位,讓丈夫陷入不幸逐漸走向墮落甚至是滅亡道路的做法讓她更是深深地被打上了“蛇蝎美人”的烙印。
情欲是“蛇蝎美人”的標識,這一點在卡塔琳娜這位“謎樣女子”身上同樣得到了印證?!翱ㄋ漳却┲矫娣浅:啒?,但是她那高挑的身材,尤其是她側耳傾聽別人說話時那種獨特而高貴的舉止,使她顯得優(yōu)雅出眾?!闭撬@種獨特的魅力,使得阿爾貝特如癡如狂。如果說情欲力量在卡塔琳娜與阿爾貝特之間的這種作用仍然屬于戀愛關系的正常范疇之內的話,那么卡塔琳娜與其他男子之間的情欲故事則遠遠超越了這個界限。早在阿爾貝特朋友對卡塔琳娜的描述過程中,就提到了“一幕奇怪的場面”:在卡塔琳娜兄弟的葬禮上,“她啜泣著倒在他兄弟的一個戰(zhàn)友的懷抱里,就像他是她的密友或是未婚夫似的,其實,葬禮之前,她還根本不認識此人”??ㄋ漳冗@種輕浮的舉動無形當中流露出她愛好賣弄風情,運用情欲武器對男人發(fā)動攻勢的性格特點。而事實上,后來她確實也游走于不同的男人之間,緋聞不斷。葬禮一年之后,她便狂熱的愛上了風琴演奏家巴納蒂。在社交圈子里,“她不屑理睬小伙子,相反倒更愿意和一些有地位和有名望的上了年紀的男人們交談”。她還和從西藏和土耳其斯坦考察歸來的魯明思豪斯伯爵訂過婚。可以說她的這些行為已經(jīng)充分發(fā)揮了“蛇蝎美人”具有的情欲力量,但事實上還遠非如此。在答應了阿爾貝特的求婚之后,她本應該有所收斂,但是阿爾貝特還是在廣場上撞見了她與一個身著喪服的美男子在一起。和他打了個招呼之后,他們便跳上馬車匆匆離去。之后阿爾貝特問起這件事情時,她的應答也明顯地表明他們之間的關系并非尋常。
如果說小說中對于卡塔琳娜和這些男子的描述還相當隱晦,讀者只能去妄自揣測這背后的情欲故事的話,那么故事的結尾卻給了明確而有力的證明。阿爾貝特在自殺前傾其所有,購買了一尊和真人一樣大小的特奧德里希青銅雕像留給卡塔琳娜作為禮物??ㄋ漳仍诳吹降裣裰蟛]有懺悔或者感動,而是匆忙給另外一個男人寫了一封信。原來她在甚至不確定這名男子真實姓名的情況下,就和他發(fā)生了情欲故事,并且懷上了他的孩子。這一事實讓卡塔琳娜被深深地打上了“蛇蝎美人”的標簽。
以卡塔琳娜為代表的“謎樣女子”不但用自己的神秘感與令人捉摸不定的舉止讓男性陷入迷茫,失去自我;更用自己的情欲力量帶來腐化與墮落,并最終使男性墜入不幸,成為她的犧牲品。施尼茨勒對“謎樣女子”的這種定位深刻反映了當時男性面對新時代的女性日益加深的自我危機意識。從本質上講,施尼茨勒并沒有擺脫父權社會男性中心主義的影響,也沒有為女性解放尋找可能的出路?!爸i樣女子”雖然能夠影響男性人物的生活,但是卻無法真正決定自己的命運。施尼茨勒對當時主流性觀念的附庸,也反應了特定社會歷史條件下作家創(chuàng)作所必然產(chǎn)生的局限性。
注:本文系河南省教育廳人文社會科學研究項目資助《維也納現(xiàn)代派的女性觀及其現(xiàn)代性研究》(2016-qn-180);鄭州大學2014年度青年基金項目。
參考文獻:
[1] Elisabeth Darge:Lebensbejahung in der deutschen Dichtung um 1900[M].Breslau 19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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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巖松,鄭州大學外語學院講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