檔案揭示六合抗日縣長張育之

張少敏 陳志遠 沈付君

（江蘇省檔案館，江蘇南京，210008）

民國政府對張育之褒揚

檔案承載著過往的歷史，可以揭示出鮮為人知的故事。我們通過對江蘇省檔案館館藏史料的開發整理，發掘出一批中華兒女面對日本帝國主義侵略，不屈不撓、英勇斗爭的檔案史料。其中，張育之就是那個烽火年代涌現的抗日英烈之一。

扶危濟困 花甲老人率眾抗日

張育之（1869—1938），江蘇省六合縣（今南京市六合區）人，家住六合縣馬家集，前清秀才，曾擔任民國江蘇省議會參議員、六合縣農會會長、六合縣商會會長、六合縣縣長、江蘇省政府咨議，無黨籍。以上記載于民國六合縣政府1948年8月30日上報的《江蘇省政府轉請褒揚抗戰忠烈人士事跡表》［1］中，可以看出，張育之不屬于任何黨派，但在當時的江蘇省尤其是六合縣的政界、工商企業界以及廣大農民中享有較高的地位。

1937年12月13日，日軍侵入南京城，隨即制造了慘絕人寰的大屠殺，與南京僅一江之隔的六合縣城岌岌可危。時任縣長陳一郎棄城北逃，在路過城北馬家集時，張育之作為一名當地鄉紳，帶頭為民請命，要求陳一郎忠于職守，就地組織抗日，然而陳一郎畏懼日軍殘暴，思考兩日后繼續北逃回老家去了。12月16日，日寇進占六合縣城，包括南京來的大量難民經過馬家集時，時年68歲的張育之傾其所有，并發動較為殷實的親戚朋友，或提供住宿飲食，或提供途中資助，或護送一些民眾逃難，僅得到張育之幫助的難民就達數百人。張育之還號召鄰近的天長、來安、盱眙、嘉山（今安徽省明光市）等縣的民團偵察日寇的行蹤，互通消息，相互馳援，一時間這一地區響應張育之指揮的民團就達數千人。

1938年1月14日，張育之召集士紳丁桐蓀、沈蘊云、方立言等十余人洽商抗敵大計。16日夜3 時，突然接到天長汊澗鎮的鎮長報告，日寇300 余人由嘉山縣張八嶺（位于今安徽省滁州市東北）、盱眙縣古城等地，經盱眙縣舊鋪轉向汊澗，勢必進攻馬家集。張育之立即調遣民團防堵要塞。第二天天剛亮，日寇騎兵攜帶重炮、重機關槍等到達天長縣瓜婁鋪，張育之預料敵人來勢洶洶，不宜與其正面交鋒，于是命令當地民團分散隱蔽在敵必經之路兩側，伺機襲擊。一時間槍聲四起，日寇察覺我方有所準備，惟恐陷入層層包圍之中，于是且戰且退至湯家墩（天長縣西南部）一帶。張育之又命令四合墩（六合縣東北部）、馬集等地后援民團先后趕到，對日寇形成了四面包圍之勢，敵軍狼奔豖突，四散逃命。戰至下午6時許，我方以傷亡60余人的代價，依靠精心的組織籌劃、臨危不懼的指揮以及5 個縣民團的密切配合，擊斃了日軍120 余人。從此日軍懾于“公望之隆、民風之強，與夫忠勇志士之眾”［2］，龜縮在六合縣城，不敢恣意北犯。

戰斗結束之后，張育之又迅速部署各地積極補充精兵、糧草和槍械，加強了這一地區5個縣（江蘇盱眙、六合，安徽天長、來安、嘉山）的統一指揮，形成了皖東地區與南京江北地區緊密相連的抗敵前沿屏障。在日寇占領南京、進行大屠殺之后舉世震驚、舉國悲憤之時，這一戰是在南京城以北40 公里地區發生的一次規模遭遇戰，由民間紳士自發組織，波及相鄰5個縣，擊斃侵略者較多，同時也聚集了南京江北地區較早的一支抗日武裝，有力地振奮了人心、提振了士氣。當時的民國政府中央廣播電臺以及上海、重慶、蘇北等地報紙競相報導、轉載張育之率眾抗日的壯舉，一時間“抗日縣長”家喻戶曉、婦儒皆知，也引起了陪都重慶和民國江蘇省政府的重視。1938年3月2日，民國江蘇省政府任命張育之為六合縣縣長。張育之幾經推辭，終以民族大義和百姓蒼生為重，在危難時刻以垂垂身軀冒著腥風血雨出任，縣政府設在六合縣竹鎮。

敢于擔當 抗日縣長鞠躬盡瘁

這個最前線的縣政府成立后，張育之在積極組織賑濟災民、豁免賦稅的同時，繼續組織抗日武裝斗爭，采取游擊作戰的方式，聯絡南京江北沿岸的瓜埠、浦口等地的鄉間抗日武裝（又稱“鄉團”）經常于夜間襲擾日軍據點，造成“薨寇甚多”。日寇常常風聲鶴唳，從六合等城鎮南撤，龜縮至浦鎮、盤城集一帶，于是六合縣城得以一度收復。然而日軍不甘心失敗，不時派兵進犯葛塘集、水家灣一帶（六合縣南）。張縣長與長江北岸的抗日游擊隊密商，側面以斷敵給養為主要襲擾手段，正面則派出一個連的兵力抗擊敵寇。日軍惱羞成怒，派出9 架飛機轟炸以竹鎮、馬家集為重點的六合地區，造成數以百計的百姓傷亡、數千間房屋被毀。張育之臨危不懼，一面指揮民眾暫避，一面率眾撲滅余燼，組織救護傷者，對死難者家庭給予賑濟，連續四天沒有休息，只有女兒張世芳陪護左右。

張育之在任期間，其足跡遍布六合城鄉及周邊縣區，由于連續操勞過度，加之年老體衰，終于一病不起。彌留之際仍念念不忘“消滅敵寇、復興中華”，并要求兒子張世哲一定要“效忠國家、盡力人民”。1938年7月4日張育之病逝。張育之實際擔任六合及周邊地區的抗日召集人僅6 個月時間，然而他受命于危難之際，以民族大義為重，急普通民眾所急，毅然舉起抗日旗幟，采取靈活的戰術手段，殺敵、疲敵、擾敵，有力地消耗了敵人的有生力量，打擊了日寇的囂張氣焰。

功成志酬 抗戰忠烈譽滿一方

關于張育之病逝后的善后，不僅是對一個領導南京江北地區抗日武裝斗爭的年近古稀老人的紀念，更是對匯集各方面力量團結抗擊外敵入侵的民族精神的弘揚。查考江蘇省檔案館館藏檔案中民國政府出臺的系列撫恤規定，主要有1930年7月11日國民政府頒布的《褒揚條例》、1938年10月14日國民政府行政院公布的《人民守土撫恤實施辦法》《褒揚抗戰忠烈條例》以及公務員、軍警撫恤規定等。抗日戰爭勝利后，時任民國政府六合縣參議會議長余復光先生撰寫了《故六合縣縣長張公育之抗日事略》，詳述了張育之的抗日事跡。據檔案記載，1946年9月4日，民國江蘇省政府主席王懋功指令六合縣政府，依照《褒揚抗戰忠烈條例》第三條（即臨難不屈以身殉國或不受敵人利誘威脅致傷亡或拘囚者）規定，上報張育之的事跡表、事跡證明文件、眾人簽名等，這份檔案資料保存在民國江蘇省政府的《專員縣長褒恤卷》內。這足以說明張育之是一名時任民國政府的縣長，但為什么不按照公務員撫恤條例予以褒揚呢？難道是因為張育之為無黨籍人士？

時隔兩年，在民國六合縣政府1948年8月30日上報的《江蘇省政府轉請褒揚抗戰忠烈人士事跡表》中，“職業或職務”一欄中為空白，“入黨黨證”一欄中為空白。1948年9月27日，六合縣政府呈報的《準本縣參議會函送故縣長張育之抗日事略函請褒揚一案仰祈鑒核賜轉由》中，將張育之的《抗日事略》《事跡表》以及縣參議長余復光、參議員黃作舟等31 人，士紳6 人聯名簽字蓋章的抗日經過上報江蘇省政府，要求依照《褒揚抗戰忠烈條例》第四條（即舉義鄉里抵抗敵人或毀壞敵用重要戰具者）規定予以褒揚。10月8日，時任江蘇省政府主席丁治磐再次指令將六合縣政府上報的相關材料上報國民政府內政部。這份檔案資料保存在民國江蘇省民政廳《撫恤卷》內［3］。1949年1月8日，民國政府內政部奉蔣介石令對“江蘇省六合縣縣長張育之抗敵殉職”及“舉義鄉里，抗拒敵人，收復縣城，頗著勞績”予以褒揚。民國政府《褒揚抗戰忠烈條例》第一條規定“凡抗御外侮忠勇義烈之官兵人民合于左列各款之一者依本條例褒揚之”［4］。從館藏檔案資料中分析，張育之是由民間推選帶頭領導人民抗日，隨后獲得國民黨方面認可并委任為縣長；張育之的事跡表彰從抗戰勝利到國民黨南京政府垮臺前夕歷經4年；由于張育之的無黨籍、參議員、民間鄉紳身份以及病逝時剛剛卸去縣長之職的緣由，最后認定其符合“抗戰忠烈”的條款而給予褒揚。

（執筆：沈付君）

［1］1002-002-2867-0018，民國《江蘇省政府轉請褒揚抗戰忠烈人士事跡表》，1946年9月7日。

［2］1002-002-2867-0018，民國江蘇省六合縣政府《故六合縣縣長張公育之之抗日事略》，1948年9月23日。

［3］1002-002-2882-001，民國江蘇省民政廳《撫恤卷》，1948年10月8日。

［4］1048-001-2664-0015，民國內政部《準函褒揚六合縣已故縣長張育之一案》，1949年1月21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