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潔芳
融入環境的建筑:新凱旋門
現代建筑大多建造在城市中,因此,說到建筑與環境的關系,主要是指建筑和它所處的城市環境的互動。建筑既是城市的主體,也是城市中人類活動的容器,新建的建筑物會對城市空間產生不可避免的影響。那么,如何保持城市原有的特色,甚至增加城市生活的趣味性、提高城市的效率和秩序呢?建筑師會在設計的初始階段,對城市環境進行深入的調查和研究,綜合考慮城市的歷史、文化、地理等方面特質,確定新建筑的體量和造型。
1958年,時任法國總統的戴高樂建議在巴黎西郊的荒地上建造新城。在設計之初,便遇到了關于城市環境的難題。自中世紀以來,巴黎的城市規劃一直保持著原先的風格,一條延續幾百年的城市中軸線,從盧浮宮的方形廣場出發,連接著協和廣場、香榭麗舍大道、凱旋門和卡爾賽門,就像城市的客廳。而新城中拔地而起的寫字樓,是徹頭徹尾的現代建筑,橫臥在中軸線的盡頭,斬斷了城市的文脈。
為了解決這個矛盾,自20世紀60年代開始,建筑師們提出了各種各樣的方案,試圖在巴黎中軸線的末端建起一座新的標志性建筑。直到1983年,丹麥設計師奧都·斯普萊克森的方案才脫穎而出。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這個方案并不是一座傳統意義上的建筑物,甚至很難被稱為是一幢房子。
歷時6年建成的新建筑是一座巨大的立方體拱門,被稱為“新凱旋門”,邊長110米,重達30萬噸。這是一座十分謙虛的建筑,由于采取了中空的門洞造型,它沒有阻擋原有的城市中軸線,而是以開敞的姿態,巧妙地讓軸線從自己的體內穿過,從古老的中心城區延伸至新的商業區,承前啟后,象征著城市未來嶄新的生命力。
除了匠心獨運的造型,這座“新凱旋門”的建造在技術上也是一大挑戰。12根深入地下30米的巨柱托起了整個建筑,每根巨柱的承重相當于4座埃菲爾鐵塔;地上部分則由4根后張預應力鋼筋混凝土巨型框架支撐,為了在百余米的高空中架設大跨度的拱頂,框架的頂部和底部都建造了3層樓高的水平構件。建筑的立面充分展現了全工業化裝配式施工的優勢,外部是裝配式幕墻,門洞內是帶窗口的墻板,最大限度地節省了造價、縮短了工期,堪稱建筑藝術與高技術手段的完美結合。
半個世紀后的今天,昔日的荒地已經成為高樓林立的拉德芳斯新區,容納了300萬平方米辦公場地、千余家公司,被稱為歐洲最完善的中心商務區。建筑師巧妙地化解了特殊的城市環境帶來的矛盾,如今的“新凱旋門”,已是巴黎不可或缺的新地標。
建筑材料的創新:紙房子
在推敲與構思的過程中,建筑師會為建筑挑選適合的結構和材料。除了基本的實用、經濟和安全外,需要考慮的因素還有很多。在建筑師眼中,哪怕普普通通的磚塊也是有生命的,具有獨特的性格和思想,把它們放置在正確的地方,它們就會大放異彩。
行走在建筑之中,不同的結構和材料會帶來迥異的空間感受。譬如木材往往讓人覺得親切、溫暖,仿佛置身于家鄉的森林之中;鋼結構看似輕盈,又充滿力量,可以支撐起跨度很大的寬闊空間;混凝土常讓人覺得冰冷枯燥,但經過建筑師的精心設計,也可以呈現精致、生動的質感。
除了常見的建材以外,有的建筑師還致力于嘗試使用“非常規”的材料。坂茂是一名日本建筑師,在他眼里,生活中隨處可見的牛皮紙、竹子、橡膠……都可以用來蓋房子。這些材料造價低廉、組裝方便,不僅看起來新穎輕便,而且十分環保。
用紙做建筑材料,聽起來是天方夜譚,然而事實證明這是行得通的,秘密就在對紙的特殊加工中。高密度的牛皮紙做成紙芯,進行嚴格的測試以確保其強度,再經過防火、防水、防潮等特殊工序的“洗禮”,足以代替堅硬的鋼筋混凝土梁柱。看似脆弱的紙板和紙管,具有輕巧、堅韌的特性,比普通的混凝土結構更加抗震。
紙房子內部的家具也由紙材制成。橫放的直筒成為長凳,具有木材般的色澤和質感,但造價更低、更環保,避免了砍伐樹木對森林的損害,并且容易回收、拆卸、儲藏與運輸。這些特點使得坂茂的作品被廣泛應用在自然災害后的重建中,作為供災民臨時居住、抵御余震的庇護所。即使受到烈日暴曬和風吹雨打的侵襲,這些紙房子仍然出色地完成了使命;當人們不再需要它們的時候,它們就被分解拆卸,運回日本,做成再生紙制品。
建筑師都希望自己的作品能永遠矗立,為何坂茂卻另辟蹊徑,花費大量時間和精力去研究壽命相對較短的“便利”建筑?坂茂心中對此早有答案:建筑師的初心是為人類建造遮風避雨的場所,看似曇花一現的紙房子,在受到災害重創的災民心中,卻是意義重大的臨時家園。在這里,他們能重新找回尊嚴和希望,拾起重建家園的信心。而這種精神力量的價值,遠遠超過建筑本身。
坂茂別出心裁的設計得到了設計界的認可,于2014年獲得了被稱為“建筑界的諾貝爾獎”的普利茲克建筑獎。該獎項對他的評語中提到:“坂茂的全部作品不僅呈現了他善良的初衷,而且體現了創意的思維模式及革新的設計理念,特別是在建筑材料和結構方面。”
建筑的心理關懷:路思義教堂
臺灣省臺中市東海大學內部的草坪上,坐落著一幢造型奇特的建筑,遠遠望去,雖然體量小巧,但極具吸引力,給人豐富的遐想空間。有人說它像一雙禱告的手,有人覺得它是一本倒扣的書;通體金黃的琉璃面磚,又讓人想起中國傳統建筑的屋頂。若不是頂部纖細的十字架彰示其功能,人們很難猜到它的實際用途。
它就是建筑師貝聿銘、陳其寬、張肇康共同設計的路思義教堂。教堂是一種很特殊的建筑類型,它的形體塑造、平面布局、氛圍營造、細部裝飾,都體現了建筑師對參觀者心理的準確把握。進入教堂,參觀者就在建筑師的引導下,進入了一個極具感染力的空間,感受到一種神秘、崇高、肅穆的宗教氣氛,進而產生“心靈受到了蕩滌”的感覺。
早在古羅馬時代,基督教教堂就成了西方民眾生活中的一部分,教堂設計的發展,反映著各個歷史時期的典型設計手法和建筑藝術風格。如拜占庭時期普遍采用圓形穹頂的形式,由四角的方柱支撐起高大的穹隆,使其下方的空間更加寬闊、靈活;我們熟悉的哥特式教堂,用尖塔、尖拱和飛扶壁營造出垂直向上的方向感;文藝復興乃至巴洛克時期,則更加注重人文關懷、向往自由的精神。
當代的教堂設計走出了傳統模式的束縛,建筑師們可以根據場地條件和需要,結合新的技術手段,創造出靈活多變的教堂形式,對人情感的關注也更加細膩。路思義教堂就是其中的一個例子。它對參觀者的心理引導,從走近其外部開始。教堂如同從地面生長而成,它的高度和墻面弧度經過精心計算,形成近似等腰三角形的形狀,帶來穩重、安定的感覺。柔和的墻面曲線與菱形的面磚紋理,引導人的視線望向天空。前后兩面采用顏色較深的吸熱玻璃,配合黑色的窗欞,與墻面對比,虛實結合,將參觀者自然地迎入教堂內部。

進入教堂后,呈現在眼前的是一個較寬的水平空間,走過次序排列的木質長椅,一道狹長的三角形光幕照亮了盡頭的布道講壇,帶給參觀者次第展開、逐漸升華的漸進感受。在教堂內禮拜時,天光灑落在至圣所中央的金黃色十字架上,神圣而莊嚴。屋脊處的“一線天”設計,營造出向上凝聚的空間,讓人的心靈隨視覺的引導而收攏,帶來時間靜止的神秘感,進入內在的精神世界。
比薩斜塔的“情緒”
建筑大師柯布西耶說:“移動的過程中有著一些連續的視覺經驗,由此將整個空間的元素連接在一起,使空間元素的屬性和形體產生有組織的次序。”這種空間、時間、運動的互相作用,被稱為建筑的空間序列。人在建筑空間中的移動,造成了千差萬別的心理體驗。
攀登著名的比薩斜塔,參觀者首先看到刻有浮雕的底層,然后會螺旋而上,經過完全相同的中間6層。這個過程使人強烈地感知到塔身內的垂直軸向,產生通往頂層的動力。此時,參觀者同時受到壓抑和渴望這兩種情緒的影響,而當漫長的攀登結束,到達視野開闊的頂層鐘樓那一刻,情緒也隨之得以釋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