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光中慢慢老去的母親

●駱同彥

四點鐘，或者再晚一點的時間里，有一個老人從兩棟樓的夾縫里出來，來到樓后一片小廣場上。她剛從一棟樓房內(nèi)的三樓下來。三樓還不算高，但對于一個七十歲的老人來說，已經(jīng)夠高了。她埋怨過兒子，怎么沒能要到更低一點的樓層？兒子有點怨氣地說，一樓二樓都叫別人搶走了，他也沒辦法。老人有點懷念棚改前住平房的日子。那時，她打開后窗，就可和趙老婆兒說話，想告訴牛小腳點什么，就出門敲敲她家后窗就行了。現(xiàn)在可好，十幾道街的平房拆光了，換成了十幾棟樓，都不知道原來的鄰居去了哪里。但老人也對新房子有點滿意，她滿意的一點就是廁所。刮風(fēng)下雨，或是冬天雪后，再也不用匆匆忙忙或提心吊膽地去公共廁所了。老人總結(jié)了一下，住樓房就這點好。老人更滿足一點，她住上了新房子。牛小腳就沒有住上。這個老太婆，滿心歡喜等著住新房子，但就是沒福氣。老人想想，在外租房這兩年，工人村先后有十幾個老人沒有能回到新房子里。想到這里，她忽然又有點滿足了。但老人一直懷疑一點，這一點她也和兒子女兒說過，沒有了平房，都變成了樓房，這工人村還叫村子嗎？兒子和女兒沒有回答她這個問題。

來到一條卵石小徑上，老人的腳步慢下來。慢到了小心，老人小心走著，把腳步走穩(wěn)。這是一個人衰老后明顯的遲緩步態(tài)，似乎她腳下邁出的每一步隨時都有可能到達(dá)一個人生的終點，那是一個她經(jīng)常在抬頭的瞬間會看到的地方。她遲疑著，也更加緩慢地、有些不放心地看著自己移動。在一棵柳樹搖動著的影子下，她放下手里的塑料凳，然后，像是放下自己一直懸著的心一般，把自己放在凳子上。她坐穩(wěn)了。這時，她才直起腰，左右扭轉(zhuǎn)脖頸，把目光灑向身邊的不同方向。她們都還沒有出來。

柳樹還在不安地?fù)u動著，老人安坐的影子一會兒被它覆蓋，一會兒又顯露出來，有點像是捉迷藏。老人似乎也看到了，就把目光盯在自己的影子上。它們都在搖。

她看得似乎更專注了。就在她被自已和柳樹的影子糾纏住的時候，一個老人來到了她的身邊。她是從她左邊的方向過來的。她像是走了很久，才走出一棟樓房躺倒的影子。她背著一把可以折疊的小凳。現(xiàn)在，她把它展開，挨著老人坐下來。小廣場上有了兩個老人。她們小聲說話。她們用手捏拿著胳膊或輕輕拍腿。她們繼續(xù)小聲說話。她們偶爾看一眼彼此臉上的衰老。在看過一眼后，眼睛里瞬間有一片茫然。她們挪開眼睛，看遠(yuǎn)處一些沒有著落的東西。

柳樹還在風(fēng)中輕輕搖晃著，它的影子繼續(xù)覆蓋著或躲閃著兩個老人的影子。

又一個老人來了。又來了一個。她們帶著像是被時光漸漸遺忘的緩慢從不同方向慢慢地聚在了一起。她們坐成了一排，八個或九個，有時十個，最多再多兩個。她們是一小群散居在這個小廣場周圍樓房里的老人。住平房時，有的還是鄰居。不是鄰居的，大家都在一個工人村里，也彼此知道。她們都是一些寡居的老人。她們的男人都死了。有的死了十年、二十年，或三十年，有的甚至更久一些。她們活下來了，但她們都老了。臉上的皺紋，或者白發(fā)，佝僂的身子，顫巍的腳步，還有說不清的疾病，也許是疼痛，都在給她們做著有關(guān)衰老的見證。不同的、各式各樣的衰老，寫在她們的身體上，或者臉上，也許還有心里。她們自己也相互取笑自己的衰老，說著說著，就突然有了一陣笑聲，她們相互取笑自己的衰老的笑聲。這聲音是豁亮的，也是含混的；有說不清和道不明的內(nèi)容；這聲音緊緊抱成了一團(tuán)，在小廣場上空蕩漾著，蕩漾著不愿意散去。

那棵柳樹還在搖晃著。只有一兩個老人的影子在它的影子里忽隱忽現(xiàn)。其他老人都在下午的陽光里。

下午的陽光很暖，老人們很享受。

像似有人提議，她們集體轉(zhuǎn)過了身，把后背交給下午的陽光。陽光下，有了一排老人的后背。老人們有的坐直了身子，有的半弓了身子兩肘支在膝蓋上，有的干脆趴在兩腿上。有人在小聲說話（沒有人知道她們說了些什么），有人閉上眼睛假寐（沒有人知道她們想了些什么），有人茫然看著遠(yuǎn)處（沒有人知道她們看見了些什么）。只有陽光不動聲色地在老人后背上緩慢移動著。老人感到了這種移動。就是這樣的緩慢移動，讓她們感覺到了衰老的過程。但在這緩慢移動的陽光里，還有一種讓老人們安慰的東西，那就是撫摸。陽光的撫摸，那種安靜的、帶著歲月永恒流逝一般的、溫暖的撫摸。像她們記憶中的手，一只帶著歲月的溫度的手。

這樣的時間持續(xù)了十分鐘，或者二十分鐘，也許還更長一些。或者她們的一生就在這樣一個陽光溫暖的下午里像風(fēng)一般緩緩散去。

像是有人說了什么，她們都站起了身。有人在移動凳子。她們慢慢又圍成了一圈。她們坐穩(wěn)了。有一個老人把一個橘紅色小唱機放在她們圍坐的中央。下午的陽光，把唱機的橘紅色外殼照得鮮亮。音樂響起來了。一種很慢很抒情的音樂，帶著簡單清晰節(jié)奏的音樂，這是一種老人健身操的音樂。隨著音樂的節(jié)拍，老人在扭動身體。她們的身體是笨拙的，也是沉重的，等待著喚醒的；她們的身體是拒絕節(jié)奏的，但仍在音樂的節(jié)奏里不合拍地扭動著。有時，該向左了，但卻扭向了右邊。再改過來時，像是又掉了一個節(jié)拍。她們看著自己的錯誤樂了。一節(jié)完了，又是一節(jié)，她們認(rèn)真地、不整齊地做著。有一節(jié)需要站立姿勢的操，只有少數(shù)幾個老人能站著完整做下來，剩下的都是坐在凳子上做。她們做操的樣子有些滑稽，實在不美。但她們堅持著，堅持著做完，做到音樂停下來。沒有了聲音，那個小唱機的鮮色像是減弱了一點，但仍然很亮。

柳樹的影子又拖長了許多，它連一個老人都罩不住了。但它仍殷勤地在老人身邊搖動著。像是它的影子里，風(fēng)的音樂一直沒停過。

老人們開始拍手。她們的手掌彼此接在一起，帶著有些遲重又有些快樂的意味，發(fā)出一種像是記憶被觸碰般的聲音。這種記憶相碰的聲音很響，在樓宇間形成一股回聲的旋流，沖撞著那些在不同樓層關(guān)閉著或者敞開了的窗子。這是生活的磨難和歲月的滄桑也無法遮蓋的聲音。它在下午溫暖的陽光里久久回蕩。

我就站在某一棟樓的一扇窗后，看著下午溫暖陽光中的這些老人。在這些還在老去的老人中間，有一個是我的母親。

她們都是母親。

她們都是在時光中慢慢老去的母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