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曉
[摘要]優秀教師的課堂一切都是以學生為原點的,課堂的情境都是原生態的,在這樣的課堂上學生用自己的言語無意識地推進著課堂教學的走向。教師完全處于幫助、引領、參與的地位,這樣的課堂一定是從學生的需要出發的。
[關鍵詞]語文教學學生立場
[中圖分類號]G633.3[文獻標識碼]A[文章編號]16746058(2015)100005
語文教育家張志公先生曾說:“語文教學在普通教育工作中恐怕算得上一個‘老大難,而作文恐怕是這個‘老大難中的‘老大難。”確實作文教學一直是制約語文教學的一個瓶頸,是教師和學生心中永遠的痛。作文教學要不要教,教什么,怎樣教,始終是中學語文教學爭論不休的話題。中學語文特級教師凌宗偉老師在南通市通州區金沙中學高三(4)班講授了一堂材料作文課,用豐富的學養和人格魅力,彰顯了一個老教師在課堂上的從容若定,明確回答了作文必須教這一母題。更重要的一點是,學生敢說、會說,忽然發現作文課不那么讓人討厭了,“柳暗花明又一村”。一個“用一輩子來備這堂課”的特級教師的課堂可圈可點的地方太多太多,我只想談一點——課堂的一切都是以學生為原點,課堂的情境都是原生態的,學生用自己的言語無意識地推進著課堂教學的走向。
讓我們走進高三(4)班,走進凌老師的課堂,還原一個個教學細節,感悟生命撞擊的教學情境。
【案例材料作文回顧】
有兩個寺廟,其中一個寺廟的僧人如果去菜市場買菜,一定要經過另一個寺廟。而每當此時,這個寺廟的僧人總是要出來與之“斗法”。
一天早上,一個小和尚去買菜,剛路過這個寺廟門前,就見該寺廟有個小和尚出來,攔住了去路。“你到哪里去?”小和尚問道。“腳到哪里,我到哪里!”買菜的小和尚回答道。問話的小和尚無話可說,敗下陣來。回來請教自己的師父。師父面授心機,說:“明天繼續問他,他如果還是這樣回答,那你就問他:如果沒有腳,你到哪里去?他一定就回答不出了!”
第二天,小和尚早早地就等在寺廟門前,以為自己這次一定勝券在握了。一看見昨天那個買菜的小和尚提著菜籃走過來,就急不可耐地沖上前去問:“你到哪里去?”“風到哪里,我到哪里。”小和尚不慌不忙地回答道。問話的小和尚再次語塞,不知如何回答,只得再次回去請教師父。
師父這次有點不高興地說:“你怎么這么笨啊,你就問他:如果沒有風,你到哪里去?他一定答不出來了!”師父進一步補充說,“如果下次他再隨便編個名目,比如水到哪里,我到哪里。那你就問他:如果沒有水,你到哪里去?他一定答不出了!”
聽了師父這番話,小和尚高興極了,他心里想,自己明天贏定了,看你還能變出什么花樣!
于是第二天,小和尚又早早地等在寺廟門前,一看見那個買菜的小和尚提著菜籃走過來,就又再次急不可耐地沖上前去問:“你到哪里去?”“我到菜市場去!”小和尚不慌不忙地回答。問話的小和尚又無言以對了。
全面理解材料,從一個側面、一個角度構思作文。自主確定立意,確定文體,確定標題;不要脫離材料內容或含義范圍作文,不要套作,不得抄襲,不低于800字。
這則故事的立意是多元的,比如小和尚角度可以有:不要鸚鵡學舌,人云亦云;師傅角度可以有:授之以魚不如授之以漁;如果放到哲學背景下,就是人到哪里去的歸屬問題。有關文章的立意,凌老師通過開頭的視頻,讓學生默契地理解,很快正確得出立意,這里不做贅述。
【案例背景】
本次公開課凌老師借班上課,所在學校金沙中學是一所三星級學校,屬于三類生源;高三(4)班是一個文科班,任課教師反映學生不愛學習,上課經常默無聲息,學生的眼神是空洞的,沒有一點學習熱情,甚至連一點掌聲都不愿給教師,始終把自己當做一個看客。
【案例反饋】
下課時,凌老師要求學生完成作文,問及學生什么時候能完成,學生異口同聲地說:“今天下午。”他們的語文老師非常詫異,因為學生平時最怕的就是寫作文,一篇作文要拖到一個星期都不能收全,凌老師有何魔力,一堂課就讓學生不但不再懼怕寫作文,而且迫切想要寫作文,感覺到心里有太多的話要用筆寫出來,一吐為快?
感覺要將心里的沖動趕緊寫下來的不僅僅是學生,還有在場的每一位教師,在這樣的課堂上,每一位教師都是幸福的,因為“優良的教育就是如何給予個體美好事物的經歷”(劉鐵芳語)。而其中的關鍵是情境,是依據教育細節而生成的情境,這更堅定了我認為“教育是農業”的看法:在學生需要除草的時候,凌老師拿著鋤頭出現;而在學生需要水的時候,他提著一桶水出現。就在此時,我忽然理解了凌老師所說的 “我從來不備課”的含義,他的不備課是從來不預設的代名詞,他的課堂生成是隨時隨地的。學生思維碰撞的火花倏忽而逝,而凌老師憑借明銳的觀察力緊緊抓住,并使之成為最鮮活、最珍貴的課堂教學資源,這一資源的生成靠的是他豐厚的學養,這是情境化的教學體悟。
凌老師課后告訴我們,他對這堂課是有這樣一個大致的設計的:呈現材料——解讀材料——拓展思路——確定主旨——寫作建議——學生寫作。但在實際教學中,基本上沒有按照課前的預設展開。他說,教學需要預設,但到了課堂上,整個流程是要根據具體的教學情境展開的。這就是杜威強調的兒童立場。
這兩堂課實際的流程是:多媒體引入——材料閱讀——分享各自理解——換個角度思考——拓展開去——確定主旨——片段寫作——互評互議。這當中,教師的指導是隨機的,貫穿始終的。整個過程精彩紛呈,下面截取兩個片段與大家分享。
【教學情境一】利用多媒體將學生帶入作文情境
凌老師:從小學到初中到高中,你們對作文感興趣嗎?
生:不感興趣。
凌老師:為什么不感興趣呢?(就這樣一下子拉近了學生與教師的距離)
接下來凌老師就從學生不知道從何入手的苦惱切入教學。
凌老師:上課前大家看了一個視頻,能說說這個視頻的內容嗎?
生:喇嘛堆沙畫。
凌宗偉:不是簡單的沙畫哦,是彩沙壇城。壇城(Mandala)是藏傳佛教密宗的一種儀式,它通過彩沙繪成圣壇的繁復過程,在絕對需要靜心的行為里體會和參悟,以達到智慧的境界。一幫喇嘛,用彩沙堆成一個圣壇,整個過程需幾天甚至一個月。大家猜一猜,當這個壇城堆好以后,他們會干什么事情?
生:祭祀。
凌老師:有沒有不同的意見?
生:吹掉,因為這是個美好的東西,要讓它飄到各地去。就是當這個彩壇完工得很精美的時候,就讓它消失了。
凌老師:對了!為什么要吹掉或毀掉呢?這個過程很辛苦的,很仔細的,幾個高僧在花了整個月的時間,好不容易把它堆成一個壇,色彩斑斕,還是立體的。為什么不留在那里供人欣賞,而要毀了它呢,你想到了什么?能不能想出一句很有理性的,或者很具哲理的話?不高看哲理,我們每個人都是一個哲學家。所謂哲學就是談做人做事的道理,談從哪里來,到哪里去的。大家可以商量商量。
生:美好的東西難以長存。
生:美好的東西即使被摧毀了,但精神永存,它是可以留在心中的。
生:再美好的東西也只是過去,更重要的是未來。
凌老師:有同學提到精神,精神上可嘉,什么樣的精神呢,美好的精神,還有沒有?(生私語:耐心)多少人堆的?(生:好多人堆的)告訴我們什么?知道老師在看這個視頻的時候,想到最多的是什么詞語嗎?做老師的更重視的是你們在我們這里學到了什么,至于說你考取了什么大學,對我來講,并不重要。而考取了什么大學對你們重要不重要?
生:重要。
凌老師:這就是老師跟你們的區別,其實你們最終走向哪兒,對我來講,在某種程度上說不重要。但是當我在跟你們交往的這個一年、兩年、三年,乃至就今天這一刻的時候,我覺得學習過程比前途更重要。
寫作文也是如此,重要的是過程,在這個過程當中,我們換一種心態,許多情況下你覺得作文對你來講是焦慮、糾結;如果把它當堆壇城來看,是一個過程,一種探索,一次經歷,也許就是另外一種心境了。
高考要考作文,而且很多時候考的是材料作文。拿到一個材料以后,我們如何來思考,如何來圈定寫作的那個入口?我們來看一下發給你們的材料。換一換思路,談談怎么知道這材料寫了什么。
【點評】
如果在凌老師的課堂上有預設的話,這是唯一的預設。在看到視頻的剎那,我誤以為是一個平常的導語,準確地說,用一個魅惑的視頻來吸引學生的注意;我誤以為視頻的影響會隨著彌漫的彩沙無影無蹤。但看到最后,我發現錯了,這個視頻是為了告訴學生一個道理:過程比結果更重要。這里的過程指向一點,就是寫作過程。課前的五分鐘看似閑扯,其實是凌老師和學生共同織就的環形結構:學生怕作文——凌老師認同——學生認為過程比結果重要——凌老師認為作文重寫作過程就不害怕結果不如意。在這里,我對凌老師的課堂結構而贊嘆,也為凌老師的民主課堂而鼓掌,他“深深理解孩子的欲求”,對孩子害怕寫作文并沒有指斥,也沒有說教,而是表達出認同“我知道你們不感興趣”,表達出作為一位長者的溫柔的同情和悲憫,一下子拉近了與學生的距離,“像家人一樣”,他的誠意一下子得到了學生的悅納,為下面的成功對話提供了寬松的氛圍。對話在凌老師的引導下逐步推向深入,“不感興趣是不知道有什么好寫的”,“那我們就看看這個視頻體現了什么哲學思考?”當學生由沙子的結局想到各種各樣的原因,他抓住學生倏忽而逝的靈感,采用合作探究的方式讓學生理解視頻的含義。這時的課堂已經由原先的沉悶變得熱鬧起來,教室開始形成螺旋式的波浪,一個學生的回答激起另一個學生的靈感,一個學生的回答成了另一個學生反駁的對象,學生的思維在沖突、在碰撞、在交融,這應該就是生活在當下的教學,是教學的美好時代吧。
【教學情境二】利用情境生成教學內容
凌老師:好,還有誰想拿過來分享的?我看到你們要表現自己就很開心,你說說看。
生:這是我人生第一次上街買菜,走進人山人海的菜市場,我就像滾滾河流中一只漂泊的小船,被身旁的人擠來擠去,一直被擠到了市場的中央。我就像丟了魂一樣站在那里,不知所措,緊緊抓著錢的手,已經滲出了許多汗水,內心“砰、砰”的像戰國時期勇士擊的鼓聲。我無助地看著四周,不知該前去何方,這時突然覺得沒有母親在身旁,我就像在海上漂泊的小船,找不到停靠的海港,在那里隨波漂泊。此時我才知道,我是那么的依賴母親,而且依賴的程度是那么的深。我握緊拳頭,咬了咬牙,來到了賣肉的攤前,微微地張開了雙唇,聲音小得就像蜜蜂般。但我最終還是說出了“買二斤肉”四個字,說完后我內心被堵塞的門終于打開了。
凌老師:我們大家來評一評他這段文字,首先來說說這段文字寫得好不好?
生:好。
凌老師:好在哪里?有沒有細節?
生:有。
凌老師:是有的。除了有細節,再看看這篇文章寫得好在哪里。這個有點為難你,你說說看。
生:語言很好。
凌老師:怎么好?
生:用了修辭。
凌老師:怎樣的修辭,具體說說是哪里用了?說話不能讓人摸不著頭腦,一定要說清楚它好在哪里。說它用了修辭,什么地方用了修辭,這個修辭用得好在哪里?“我就像滾滾河流中一只漂泊的小船”,是不是比喻?是的。這個比喻告訴我們什么?失去了風帆,失去了船舵,隨時隨地會被海浪所淹沒,在這浪潮中,他用到具備的文史知識,想到了歷史故事,文字就有文化了,他把歷史故事同自己的故事融在一起,文字就容易理解了。
生:他善于描述,前后呼應、結構清晰。
凌老師:好,你請坐。作者準備出手的時候又把這個情節給拉回來了,而且在句式上沒有完全重復。這告訴我們前后呼應,不斷出現的那個精彩的句子要有細微的變化,不要老是說“那是一棵高高的白楊樹”,同樣寫白楊,句子要有變化。我建議各位同學學學他的構思,你看他最后呼應了,“此時我才知道,我是那么的依賴母親,而且依賴的程度是那么的深”,可想而知,他要說的一個主旨是我們不能依賴別人,要慢慢地學會自己獨立地應對生活。這樣的文字寫出來會不會得低分?不會的。這樣的文字跟議論文比讓人耐讀。我要顛覆大家的觀念是,盡可能寫寫記敘文。記敘文有故事,一個有故事的人是會寫文章的人,記敘不好議論必然不會好,所有會寫文章的人都是會講故事的。
【點評】
凌宗偉老師說:“我很少寫教案的。”不寫教案怎么上課?原來他的不備課是因為教學情境的設置是由學生決定的,講什么也是由學生決定的。這正如《華盛頓郵報》說:“當我們越是想讓孩子們達到我們設定的目標時,我們往往離目標越遠。所以作為教師有時要回到教育的起點,真正走進孩子的心靈,真正走進孩子的世界才能夠真正找到教育孩子的方法。”這個起點應該就是當下的情境。本堂課的作文教學凌老師講了寫好作文要有細節,要有修辭,要首尾呼應。其實,作文出彩遠遠不止于此,凌老師為什么選了這三個呢?因為這位張同學就用了這三種手法。這是張同學描寫的片段:“我無助地看著四周,不知該前去何方,這時突然覺得沒有母親在身旁,我就像在海上漂泊的小船,找不到停靠的海港,在那里隨波漂泊。此時我才知道,我是那么的依賴母親,而且依賴的程度是那么的深。”張同學這段并不長的文字有細節,有比喻的修辭,還注意到與前文的照應。張同學是一個很不自信的孩子,回答問題的聲音很低,其他學生對他這段文字也不欣賞,但凌老師就拿這段文字來分析妙處。當一個個冷冰冰的文學術語化作鮮活的描寫,并且由學生的筆下流淌出來,學生的學習激情一下子激發出來,爭先恐后地展示自己的片段,并開始學著凌老師的樣子評點同學的作文。雖然時處隆冬,但凌老師身著羊毛衫,學生也漸漸地將外套脫掉,因為生命之火在燃燒,學生的學習熱情比學什么更重要,換言之,個體如何進入學習中的生命姿態比學什么更重要。
依據當下情境、依據學生的課堂姿態而推進的課堂必然是成功的,因為它與學生的精神吁求緊密相連,與學生的精神成長緊密相連。這樣的課堂在學生的求學生涯中必然是難以忘懷的,因為這是學生的一個嶄新的起點:啊,原來寫作文是多么生動、有趣的事,從此愛上寫作,愛上用筆發出聲音的行走方式。我想,這樣的課堂應該就是未來課堂的樣子吧。
(責任編輯陳劍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