網絡句式“你才（是）X”否定表達的認知語用分析

○徐瑞雪

（上海外國語大學，上海200083）

一、“你才（是）X”的肯定表達與否定表達

（1）A：梁兄如此才華橫溢，在下佩服！

B：哪里哪里，顧兄你才是青年才俊，我這些文章不過是雕蟲小技。

（2）A：聽說你是中國男足粉絲啊。

B：你才是中國男足的粉絲呢！

（1）（2）兩組的“你才是X”形式上看都是肯定句，但從意義上看完全相反。（1）組中的肯定句是對主語指代的對象單純的肯定性的陳述，說話人肯定的內容是關于所指對象積極的正面的評價；（2）組中的肯定句卻是“似肯卻否”的表達，說話人通過肯定主語“你”指的陳述否定先前對話中對自身的陳述，并且涉及的陳述往往是聽話人反感的，極力否認的，（2）B表達的真實話語含義是“我才不是A口中說的X”。

總結下來，與（1）相比，（2）中的“你才是X”有特殊性，表現在：

a.“X”上承前一句陳述的對象，并且往往呈現“復制”狀態，即原封不動地復述“X”，如（2）組中的“中國男足粉絲”在上下兩句中重復出現。

b.“X”指在一定的語境中表達的通常是消極義，說話人對“X”指情緒上持反感態度，如“中國男足粉絲”因中國男足的球技不佳染上了消極色彩。

c.“你才是X”表達的往往是一個假命題，即“你”指的對象實際上不是“X”，也正是通過故意地說出一個與事實相反的假命題，說話人才能達到夸張的反詰效果，隱含地表達自身并不是“X”，自身對“X”極度反感。

二、“你才是X”否定表達的關聯解讀

（一）關聯理論

關聯理論由Sperber&Wilson（1986）提出。關聯理論認為交際就是一個說話人明示，聽話人推理的過程。作為說話人明示自己信息意圖的手段以及作為聽話人推理說話人意義的依據，任何話語都傳達了關于自身最佳關聯的假定，一方面，該話語具備足夠的關聯值得聽話人進行充分處理；另一方面，該話語不會無故浪費聽話人的處理努力。因此，說話人在選擇自己的話語表達方式（如語言難度、指稱的可及性、話語的信息結構等）時會充分考慮聽話人的認知能力和語境資源。聽話人也會假定，說話人使用的話語表達方式不僅能滿足傳遞信息意圖的需要，而且與其自身能力和表達傾向或喜好一致。在關聯理論框架下，話語的理解始于聽話人對于說話人話語的處理。聽話人首先認定該話語具備最佳關聯性，在此前提下，聽話人構建起一個充當處理當前話語的語境，尋求一個能夠帶來足夠認知效果但又不會無端浪費其處理努力的解釋。

（二）“你才是X”否定表達會話含義的傳達與理解

“你才是X”表面上看是說話人對Grice合作原則質量準則的違反，實際上傳達了某種言外之意，說話人首先對“X”有種主觀性的評價，比如前面舉的“中國男足粉絲”，再舉一例：

A：看你的穿著打扮，小姑娘，你是90后吧？

B：你才是90后呢!（90后被普遍認為自私、幼稚、盲目追趕潮流。）

說話人對“X”，如“中國男足粉絲”、“90后”，主觀上持消極否定態度，所以對把自己被認作是“X”這個陳述是反感的。為了表達對先前陳述的不滿與責怪，說話人省略了大前提和結論，只說了小前提：

大前提：我不是你。

小前提：你才是90后呢！

結論：我不是90后。

所以“你才是X”，說話人傳達的含義是“我不像你一樣是X，我不是X，請你不要說我是X，這樣我很生氣”，盡管對方不一定是“X”，但是說話人故意反說，黑白顛倒，造成一種話語上的反詰修辭，表達情緒的不滿與態度的否定。

接下來聽話人如何理解說話人的話語？“每一個明示的交際行為都應設想為這個交際行為本身具備最佳的關聯性”，Sperber&Wilson（1986：158）這樣指出，這種看似扭曲的表達卻在一定的語境下能達到最佳的關聯。“你才是X”依賴的語境就是交際雙方對“X”的共同認知，聽話人在接收說話人傳遞的信息時會假定，說話人使用的話語表達方式能夠滿足信息傳遞通達的需要。所以當聽話人接收到“你才是X”時，會自動對這句看似違反合作原則的話進行解讀，思索其中的言外之意。

三、“你才是X”的語用修辭性

從關聯理論角度講，說話人選擇的話語方式比其他明示方式更能取得符合最佳關聯假定的認知效果，通常也具有修辭效果。具體分析，網絡句式“你才是X”的否定表達相比真實的話外含義“我根本不是X”，具有較強的修辭效果，“你才是X”常見網絡交際中，具備了詼諧幽默色彩，更具夸張效果和娛樂性。與“你才是X”的肯定表達相比，否定表達傳遞了更多的信息，包含了豐富的感情。

搜集語料發現，“你才是中國男足粉絲”、“你才是90后”等大都以應答語的形式出現，是對上一句話的回應，并以“X”的詞語復現為銜接手段，這樣一來，“你才是X”具有語用標記性。

隨著“你才是X”在網絡交際中的使用頻率增加，有越來越多的“X”進入“你才是X”進行否定表達，“你才是X”本身已經具有了不可分解的整體含義和語用色彩，所以“你才是X”已經開始有規約化的傾向，網絡交際中說話人會約定俗成使用這種表達方式，聽話人也會自然而然地進行會話含義的深層次解讀。

綜上所述，網絡句式“你才是X”的否定表達具備了豐富的修辭意義，在對話中成為慣用的話語標記，并且逐步開始規約化。

四、結語

網絡句式“你才是X”的否定表達之所以能為交際雙方使用并理解是因為基于語境的明示推理過程能夠達成最佳的關聯性。說話人故意說出違反合作原則的話語，而聽話人能夠根據語境對其中違反質量準則的部分進行消解和排除，對其中的言外之意進行解碼。在順利達成話語傳遞和理解的基礎上，“你才是X”因為形式上對合作原則的違反和內容上暗含的言外之意具備了語用修辭色彩，能夠傳遞如“我不是X”這樣一個普通否定陳述句不具備的感情基調。“你才是X”經常用作應答語，并以固定的“X”復現作為詞匯銜接手段，成為慣用的語用標記。隨著網絡交際中使用頻率的增加，“你才是X”已經具備了獨立的整體含義和語用色彩，有了規約化的傾向。

網絡中的類似句式并不少見，它們大多詼諧有趣，充滿刁侃和幽默意味，剛開始出現時，解碼者可能需要解讀的時間較長，但隨著表達含義越來越為人熟知，表達形式被越來越多的交際者使用，對于此類句子的解碼用的時間越來越短，在一定的語境下，它們能迅速被交際者理解并接受，由此形成一個傳遞鏈，此類句子便具備了獨立的規約含義。

[1]Grice，H.P.Logicand Conversation[J].InSDavis，1975，305-315.

[2]Sperber，D&Wilson，D，Relevance：communication and cognition[M].Oxford，Blackwell，1986.

[3]何自然，冉永平.關聯理論——認知語用學基礎[J].現代外語，1998（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