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石揮是我國20世紀杰出的表演大師,在其二十余年的表演藝術生涯中塑造了無數鮮活的舞臺形象和銀幕角色。石揮塑造人物成功的原因在于其創造性地提出了表演“由根起”論,這一理論成為其日后塑造人物形象的標桿,最終使石揮攀上了“話劇皇帝”的高峰。
【關鍵詞】石揮;表演“由根起”論;技巧
中圖分類號:J824 文獻標志碼:A 文章編號:1007-0125(2015)08-0025-02
2003年,電影《我這一輩子》①被翻拍成電視劇,片方曾邀請葛優來主演在電影中由石揮扮演的主角“我”,葛優謝絕;2004年,崔永元主持的《電影傳奇》欄目請姜文來再現石揮演過的電影,姜文同樣謝絕。他們都表示,盡管石揮已經去世五十多年了,但石揮在表演藝術上卓越的成就是旁人無法超越的。
1935年,石揮登上北平戲劇運動的舞臺,1940年南下“孤島上海”,一炮走紅,成為上海市民交口稱贊的“話劇皇帝”。1947年后,石揮完全脫離戲劇表演界,成為上海電影界編、導、演三位一體的電影藝術家。無論是在話劇舞臺上,還是在電影銀幕上,石揮都塑造了無數鮮活的人物形象,他們“各有其貌,各有其性,絕無雷同”[1]77,其藝術成就在中國電影與話劇的藝術史上絕無僅有。可以說,石揮的表演藝術世界是一筆值得認真挖掘的財富,總結、探究石揮的表演藝術的理論與技巧顯得尤為重要。
“石揮表演的最大特點,如果概括成最簡單的說法,那就是有創造人物的才能”[2]22。與同時期絕大部分表演藝術家所不同的是,石揮留下了相當數量的理論文本,整理、挖掘這些理論文本,結合后人的研究成果,會發現石揮用以塑造人物的表演理論的重中之重為“由根起”論。
一、表演“由根起”論
石揮有關“由根起”論最早的闡述文本是其于1940年發表的《演劇的兩條路——迎頭搶·由根起》。在此,他以另一種表演套路“迎頭搶”與之相對比和區分:所謂“迎頭搶”指演員在知道自己在劇中表演的角色之后只用知道角色的職業與臺詞,知道一般性的動作即可,正如石揮所說“這都是一切從最表面下手的,把一切迎在面前的東西——角色、臺詞、地位、上下場、動作……都在急忙中搶了過來,幕一開就演戲,幕一落就算完了,觀眾也笑過也哭過,同時也報以彩聲。”[3]4在石揮看來,這種表演的套路是“專求效果,大賣噱頭,買賣色相”的“離心”式的表演[4]50,不但演員的演出不得要領,而且不能使觀眾很好地領悟話劇的主題,不利于話劇運動的開展。
而“由根起”則是與之完全迥異的表演套路,他將這一套路分為三步,第一步是研究劇作者及其所處的社會背景,“比方說演易卜生的《娜拉》,那就得先懂得易卜生,懂得易卜生所處的時代與社會,是在怎樣的環境下才使得易卜生寫出了《娜拉》,又該知道《娜拉》怎樣地掀起了英國的婦女革命運動,《娜拉》在今日的社會有它什么存在與演出的價值”[3]4;第二步是研究劇中人物,明白娜拉是怎樣一個人,在整個演出中所占的地位,研究這一人物與主題的關系,抓住其個性,研究每一句臺詞為什么而寫;第三部則是對劇本文本的研究,要研究全劇的高潮在什么地方,演出的目的與傾向等問題。
表演“由根起”論的三步走是“從最初最基本的路上下手,一步一步走過來,最后是開幕和觀眾見面,把消化過的、安排過的、計劃過的東西扮演起來,目的不是爭得觀眾的苦笑和鼓掌,而是在獲取他們會心的了解”[3]4-5。可以說,表演“由根起”論與“體驗派”表演理論有諸多相似之處,它們都強調演員對演劇內容的理性認知,是一種“向心”式的表演,能夠達到“趨向主題,助長空氣,發展劇情,表現個性”的效果[4]50。
二、從舞臺到銀幕:對“由根起”論的實踐
石揮將其表演理論付諸了舞臺表演實踐,并且塑造了一個又一個與眾不同的舞臺形象。有證據表明,在《演劇的兩條路——迎頭搶·由根起》一文發表之前,也就是1938年,石揮還在北平“北京劇社”活動時期,在扮演《雷雨》中的魯貴時,石揮就已經自覺地實踐了表演“由根起”論。但是“由根起”論真正讓石揮奠定其在中國現代話劇表演史上地位的卻是其于1942年在上海扮演的慕容天錫②。
在表演慕容天錫之前,石揮仔細地閱讀了劇本,并且費盡心思來“拿定他的靈魂,他的哲學,他的性格”[5]82。在進行“由根起”第二步也就是“對角色進行研究”時,石揮仔細地揣摩了這一人物的“性”。首先,石揮認為慕容天錫是“一個社會人物,于是他的一切就很復雜,從他的身上可以看到社會的一面,聽到或體味出社會上的若干問題,人與人之間的殘忍、斗爭、矛盾,及區別人性善惡的分野,都可以從他身上看得見聽得到”[5]82,最大特點是“死要面子不要臉的假紳士”[5]82,“可恨,但不討厭”[5]83。
石揮認為表演的其他方面都是從人物的“性”上發展而來的,“外型是副產品,動作是零頭”[5]82,有鑒于慕容天錫性格的復雜,所以石揮在塑造其外型及動作時也就采取了“雜取”的辦法。如當時社會名流周劍云抽煙的姿勢被石揮加以下等社會化后用于慕容天錫抽煙的姿勢;中國鼓王劉寶全的發型被用于慕容天錫的發型;其好友葛鑫有一副淪落的狀態使人想起跑江湖的不易與可怕,因此其所穿的破長袍就變成了劇中慕容天錫的破長袍……就連石揮租住的亭子間對門的老太太也成為他塑造慕容天錫的素材,因為她是來自北京的旗人,卻又租住在上海,身上有新舊兩種社會融合的痕跡,契合慕容天錫的形象,因此石揮稱她為“母慕容天錫”。她喜歡用京戲的調門唱當時上海的流行歌曲,石揮其形象吸收并配上了動作,于是“造成了一個絕大的效果”。正是吸收了老太太的動作與腔調,在劇中慕容天錫用京腔高唱“香檳酒是滿場的飛呀”將演出推向一個高潮。石揮在塑造慕容天錫這一形象的外型與動作上就取材于12人,所以石揮在《演出手記》中將其稱為“雜種”是很有道理的。
1947年之后,石揮雖然已完全由話劇舞臺表演轉向電影銀幕表演,但是其“由根起”論依然發揮著重要的作用。
1954年,石揮在電影《宋景詩》③中扮演親王僧格林沁,在塑造這一人物的時候,他同樣踐行了“由根起”論,“經過一個階段建成了一定基礎的時候我再理性地去分析一切問題,然后再感性地、理性地完成創作”。為了了解僧格林沁與主角宋景詩及其所處的背景,“近百年史非看不可,宋景詩歷史調查報告非看不可,有關僧格林沁的一切材料非看不可”[6]。在綜合清朝正史與《宋景詩歷史調查報告》所給出的信息之后,石揮對僧格林沁的“性”作出兩點結論“一、他是剛愎自用,忠勇自命,他要為垂危的晚清王朝盡忠死而后已。吃硬不吃軟。二、他不信任漢人,也不信洋人,但要戰勝宋景詩又不能不依靠洋人。”[6]235可以說僧格林沁這一形象頑固與智謀兼具,復雜程度絲毫不下于其曾經表演的慕容天錫,但是考慮到僧格在電影中只占6%的鏡頭,所以石揮采用節制和凝練的方法去塑造這一人物形象。如在“夏七下戰表”這場戲中,宋景詩派小將前來下戰表,僧格先是愣了一會,然后故作驚訝地說“我打了幾十年仗,還沒有聽說過什么下——戰——表——呢!”故意把“下戰表”一個字一個字地拉得很長,表現出一種極為傲慢的語氣,把僧格不可一世的王爺氣表現得淋漓盡致。而在僧格被追殺的那場戲中,為了表現其落荒而逃的狼狽,石揮特意安排讓僧格在草叢中爬行這一動作,與此前的不可一世形成鮮明的對比,而這些都是劇本中沒有寫到的,都是石揮作為演員的個人創造。
在表演前,石揮想方設法找到僧格林沁的畫像,僧格的畫像為石揮成功地塑造僧格做了不少的貢獻。對比僧格畫像,石揮發現自己的頭很小,“如果一穿上胖襖,袍子馬褂,就更顯小”,會喪失人物作為清軍高級將領的威嚴、冷酷的氣質,所以石揮想到使用京劇武生畫臉譜開臉的方法,“開了個小月亮門,同時也把兩個眉毛半吊起來,這個辦法在化妝師的幫助下多少在臉型上改觀了許多,而且跟僧格林沁的那畫像有了幾分相似之處”[6]236。
石揮以“由根起”的方法塑造的僧格林沁雖然不是主角,但是受到了蘇聯電影專家茹拉夫略夫的好評,他在觀看影片之后評價說:“我在這部影片中只看見一個演員,這就是僧格林沁的飾演者石揮”[7]267。
三、結語
一方面,石揮所開創的表演“由根起”的整個過程需要演員對演劇的方方面面進行理性地思考,也因此對演員的素質提出了較高的要求。演員“要熟讀——至少要知道文學史,社會學,經濟學,舞臺構圖,美學,音樂,舞蹈……等等的東西,還有就是滿布在我們生活面前的萬千現象。”這就需要演員有一雙善于觀察生活的眼睛,如果沒有這雙眼睛,就沒有藝術創造的源泉。
另一方面,“由根起”論也成為當下一些演員提升藝術創作水平的一種方法,在“后現代”文化盛行的今天,依然有許多有藝術追求的演員能夠杜絕浮躁,將理性思考與藝術實踐相融合,創作出藝術精品。一如章子怡當年為了演好《我的父親母親》④中招娣這一上世紀五六十年代的農村女性,章子怡特地到河北農村“體驗生活”長達兩個月之久,每天替老鄉喂豬、挖土豆,養成了一種淳樸的性格,故而在影片之中招娣在面對愛情時能夠表現出一種真實、動人的羞赧,達到以情感人的效果,主演招娣的章子怡也因此在演藝界收獲頗豐。
注釋:
①電影《我這一輩子》,文華影片公司1950年出品,導演、編劇、導演均為石揮。
②慕容天錫是話劇《大馬戲團》的主角,秋海棠是話劇《秋海棠》的主角。
③1954年電影,導演為崔嵬,石揮在其中扮演鎮壓宋景詩起義的親王僧格林沁。
④1999年電影,導演為張藝謀,章子怡在其中扮演女主角招娣。
參考文獻:
[1]舒曉鳴.談石揮的表演藝術[J].當代電影,1992,(4):77-82.
[2]辛安.“苦干”時期的石揮[J].中國戲劇,1980,(4):22-24.
[3]石揮.演劇的兩條路——迎頭搶·由根起[A].魏紹昌.石揮談藝錄[C].上海:上海文藝出版社,1981.3-6.
[4]石揮.舞臺語[A].石揮.天涯海角篇[M/C].上海:春秋雜志社,1946.45-74.
[5]石揮.慕容天錫七十天記[A].舒曉鳴.石揮的藝術世界[M/C].北京:中國電影出版社,2005.77-96.
[6]石揮.我演僧格林沁[A].魏紹昌.石揮談藝錄[C].上海:上海文藝出版社,1981.233-236.
[7]石毓澍.憶揮兄[A].舒曉鳴.石揮的藝術世界[M/C].北京:中國電影出版社,2005.250-270.
作者簡介:
朱超亞(1993-),男,江蘇泗洪人,南昌大學戲劇影視文學本科專業在讀,研究方向:中國現當代文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