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跟我說對不起

黃宗躍

至今還記得一個叫杜卡卡的孩子。

那是十多年前，作為一名中等師范的應屆畢業(yè)生，我落腳在秦嶺山脈的一個邊陲小鎮(zhèn)，這里沒有超市沒有公車沒有網絡，心里頗有些失落。

杜卡卡是我第一個批評的孩子。那是我的第一堂課。下課了，一個孩子快活地跑到我跟前：“老師，我把黑板擦啦？”我愉快地點點頭。突然，我聽到有孩子扯著嗓子喊：“快看啦，杜卡卡的題還沒抄好呢！”這時，我才注意到一個穿著明顯不合身的藍條小夾克的孩子，安靜地坐在南邊靠墻的最后一個位置上。

杜卡卡的題目還沒抄好，不僅如此，即便是抄好的那部分，也與黑板上的內容大相徑庭。我從來都沒見過這么不認真的孩子。“照著抄寫也會弄錯？這就是你留給老師的第一印象？”我沖著卡卡大聲嚷起來。“老師，對不起。”卡卡漲紅了臉，怯怯地看著我，一臉無辜。這是我第一次聽孩子跟我說對不起，我的心軟了，瞪了一眼卡卡，告訴他，希望這是他的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說完，我不再理會他，轉身走出教室。

我開始提防著卡卡，再上課時，我特別注意他。可是，直到臨下課特意檢查他的作業(yè)簿時，才發(fā)現一切依然如故。我郁悶的心情無以言表。卡卡慢慢站起來，“老師，對不起。”他耷拉著腦袋，聲音打轉。“哼！別跟我說對不起！這有何用？”我怒不可遏。卡卡不再說什么，頭幾乎低到桌面上。半晌，我命令他帶作業(yè)簿站到講臺上。我坐在他旁邊，看著他完成黑板上的題目。下課了，卡卡雙手捧著作業(yè)簿，用期待的眼神看我：“老師，給——”我心里掠過一絲驚喜，可是并不將這種驚喜表現在臉上。我一把奪過作業(yè)簿，冷冷地瞟了他一眼，不再說話。

第二天到校，一群孩子就圍過來：“老師，卡卡滿胳膊都是傷……”正說著，就有孩子帶卡卡來到我跟前。他告訴我，卡卡是叫爸爸打的，就因為卡卡拖欠作業(yè)。他挽起卡卡的衣袖讓我看，胳膊上一道道血痕，令我的心不禁一顫。我問：“疼嗎？”卡卡不說話，輕輕地點點頭。我告訴他，知道疼就好，以后的作業(yè)，可要認真一些！

上課了，我照例在黑板上寫下他們該完成的題目。猛一轉身，看到卡卡，不知什么時候，竟悄悄站到我跟前。“老師，就叫我在這里抄寫題目吧！昨天我就是站到這里的。”卡卡滿懷期待地看著我。我說：“只有在這里才能認真起來？那你考試也能站在這里嗎？”卡卡不說話，愣了一下，默默地回到座位上。

下課了，當看到卡卡的作業(yè)簿上空蕩蕩一片時，我驚奇得差點尖叫起來。卡卡的眼里噙著淚，臉上爬滿憂傷。我別無選擇，再次將他帶到講臺上，靜靜地守在他旁邊，看著他，直到他將作業(yè)完成。

轉眼又是一天，這天卡卡沒來學校。下午放學時，我看到卡卡的家長。“老師，卡卡這孩子，真是太不聽話了！我們沒啥文化，就是盼他好好學，將來有出息，可是……所以這幾天就不讓他來學校了，讓他呆在家里，讓他體會一下勞動的辛苦，說不定會管用。”他的沮喪寫在臉上。我開始勸說，一遍又一遍地說卡卡的好，如數家珍。可他還是固執(zhí)地搖頭。看著他遠去的背影，我的心漸漸沉下去。

再見到卡卡，是一個星期以后，躲在父親的身后。我驚奇地發(fā)現，他的臉上掛著一副眼鏡。“前幾天，孩子叔回來，說孩子眼睛可能有問題，叫我們去檢查，你看——”家長將一張檢查單送到我面前，上面赫然寫著：視力4.1（相當于近視600度左右）。

我恍然大悟。“可是你怎么不對老師講呢？”卡卡的頭搖得像撥浪鼓。“老師，我不知道，不知道什么叫近視？甚至我也不知道是眼睛的問題，就是覺得有些怪。老師，對不起——”卡卡看著我，圓圓的臉蛋上，掛著眼淚。我想起我一次次批評他，想起他曾經尋找能看清楚的方式而被我無知地拒絕，想起他常常掛在臉上的憂郁……頓時，我的心里掠過一陣酸楚，說：“孩子，別跟我說對不起！其實，真正應該說對不起的，是老師——”我盯著卡卡，突然說不出話來。

在去教室的時候，我一直在想：這么簡單的一個問題，怎么就沒想到呢？我一次次告誡自己：在我們面對孩子的時候，千萬不要想當然，知其然，更應知其所以然，才能讓我們在育人的工作中少走彎路。

（作者單位：陜西省漢中市西鄉(xiāng)縣北環(huán)路東段城北小學）

□責任編輯 劉偉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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