悠遠莫徭情 鏗鏘梅山語
——評述伍彥諺的《莫徭·放》

龔 倩

悠遠莫徭情 鏗鏘梅山語
——評述伍彥諺的《莫徭·放》

龔 倩

“莫徭”為古族名，是現代瑤族的先民。據相關研究，莫徭是隨吳芮起兵叛秦從諸侯入關立過大功的西越人的后代。南北朝時，梅山越人的后代是莫徭的一部分。湖南梅山地理環境惡劣，然而正是這一封閉環境的庇護，使莫徭創造出了極具特色的梅山文化。梅山文化是湖南湘中、湘西南地方自古以來便存在的一種神秘的原始文化形態，也是荊楚文化的一個重要支流。

湖南的新化、安化古為“梅山蠻”所居之地。對于其具體名稱，不同時期有所不同，如隋代稱為“莫徭”，唐代稱為“梅山蠻”等等。安化、新化建縣后，梅山文化的影響一直延續了八九百年，并輻射到了湖南湘中其他縣，以及湘西、湘南甚至四川、貴州等廣大地區。我們今天所指的古代梅山包括今湖南安化、新化兩縣，以及新邵、隆回、漣源和桃江縣部分地區。

中南大學音樂舞蹈系的舞蹈副教授、碩士生導師伍彥諺生長于湘中地區，并曾在湘中婁底工作多年，湘中的歷史文化深深浸潤與影響著她。2006年的梅山文化研討會引她走進梅山文化的大門，并對其中的梅山舞蹈文化產生了濃厚的興趣。在

進行梅山民間舞的相關研究時充分發揮自己的舞蹈編導才能，開啟了其梅山莫徭系列的舞蹈創作。她2008年開始梅山舞蹈創作，2009年，其創作的舞蹈作品《莫徭·獵》榮獲全國第二屆大學生藝術展演一等獎，2014年她又創作了舞蹈《莫徭·放》，榮獲湖南省第四屆大學生藝術展演一等獎，并被選送參加全國大學生藝術展演，獲得佳績。目前有關梅山民族民間舞蹈的研究很少，有關梅山舞蹈題材的當代創作更可謂鳳毛麟角。可以說，伍彥諺開啟了重要的一步。本文就伍彥諺近期創作的《莫徭·放》做一個評述。

一、悠遠民俗與梅山文化主題表現

根據《梁書·張纘傳》之中有關于“莫徭”之名的較早記載，歷代官司府與莫徭之間有著非常尖銳的矛盾，莫徭不服徭役，不歸屬封建王朝的統治。梅山當時也處于莫徭與官府的這種階級斗爭之中。梅山以外的莫徭在這種斗爭中或是遭到殺戮，或是被趕到了更為邊遠的山區。然而梅山的這支莫徭卻因地勢險峻、山高林密、民風強悍、交通不便而使統治階級鞭長莫及，從而得到發展和強大。梅山徭人在晚唐以后割據一方。由于梅山“不與中國通”，“不服王化”，這里的人民過著原始的農耕與漁獵生活。原始、封閉的梅山土著文化也在這種情況下形成。

面對豐富的梅山文化，如何尋找切入點進行舞蹈創作是一個關鍵的問題。伍彥諺在研究梅山文化的同時，創作靈感翩然而至，她選擇了從“梅山習俗”切入進行舞蹈作品的創作：梅山地區分為上峒、中峒、下峒三個部分。“上峒梅山上山打獵”、“中峒梅山掮棚放鴨”、“下峒梅山打魚摸蝦”是對梅山不同地區生活習俗的生動寫照，這給了伍彥諺創作靈感。她依據“上峒梅山上山打獵”的生活習俗創作了舞蹈《莫徭·獵》，依據“中峒梅山掮棚放鴨”的生活習俗創作了舞蹈《莫徭·放》，而下部佳作則將依據“下峒梅山打魚摸蝦”而創作。

伍彥諺創作的舞蹈《莫徭·放》意圖描繪“中峒梅山掮棚放鴨”這一梅山民俗文化主題，并力求用一種“詩意化”的手段將其呈現。這種“詩意化”則具體體現在舞蹈畫面構圖、動作語素、音樂聲響之中。總的來說，其作品展現了一種古樸、悠遠、詩意化的田園意境。

二、情境想象與生活景象呈現

舞蹈《莫徭·放》不僅抒發情緒，而且通過勾勒一定的生活勞動片斷來托物寄情。作品主要是通過對古老莫徭人在江上撐篙、劃排、放鴨的生活場景進行圖畫般呈現來創作的。舞蹈將江上放鴨的景象采用白描的手法表現，同時又將其詩意化，用擬人、象征等手法營造出了一幅“夢中眼前，湖山清景，擺筏放鴨，漁舟放歌”的美麗幻境。這種如詩的畫面既來源于編導伍彥諺查閱古梅山文化資料后所進行的藝術化想象與勾勒，也來源于對現今莫徭文化輻射地區人們生活、勞動習俗的采風。據采訪了解，伍彥諺為了創作舞蹈《莫徭·放》，曾多次到湖南冷水江、安化、隆回以及江華瑤族自治縣采風，認真觀看江上人們撐篙劃排，群鴨逐流戲水的場景，感受當地的民俗民風，從中挖掘素材，吸收養分。在臨摹真實生活場景的同時，編導伍彥諺進行了創造性地發揮，將一幅夢幻般的田園畫面詩意地呈現。可以說，舞蹈《莫徭·放》對“中峒梅山掮棚放鴨”詩意化情境的營造是有一定想法的。

三、多形變化的舞蹈構圖視覺效果

舞蹈《莫徭·放》主要表現了放鴨人撐篙劃排放鴨以及鴨群嬉戲的場景。舞蹈的一個極大亮點是在舞蹈構圖與舞蹈發展中對竹竿這一舞蹈道具充分、巧妙的運用。在舞蹈中，長長的竹竿時而是趕鴨人撐船的長篙，劃船的船槳，時而又搭成養鴨的鴨棚，或是合成關鴨的鴨籠，甚或是搭成趕鴨泥濘小路上的竹籬笆。作為道具的長長竹竿，在這里可以說是“用活了”。

在舞蹈造型構圖、隊形變化與舞臺調度上，舞蹈《莫徭·放》開拓與延展了有限的舞臺空間，主要呈現出兩個方面的特點：

首先，重視對縱向空間的開拓，通過人群、道具的疊加造型來拉升舞蹈整體對縱向空間的占有。如舞蹈一開場，群舞演員合起搭建成竹排，一位“放鴨人”站在人群與竹竿搭建起的竹排上撐篙劃水，這種造型對縱向空間的多層次占有使觀眾的視線得到延伸。又如舞蹈在隊伍的聚散、收合中較多使用到縱向上高低的“突變對比”來增強舞蹈表現的韻律感與視覺效果。

其次，舞蹈調度既有中國民間舞蹈調度所固有的一些特點，如對稱、和諧等，又善于在舞臺橫面上挖掘“有意味”的舞蹈調度形式來拓展有限的舞臺空間，使舞臺仿佛變成廣闊的天地。如舞蹈中竹筏漂移時的“漂移打轉”，既是對真實場景的再現，表現一種行舟的動態，又給觀眾在視覺上產生錯覺，似乎在有限的舞臺空間內讓竹筏漂流了無限的距離，舞臺此時仿佛成了廣闊的江面。又如舞蹈中吸收了類似于中國民間廣場舞蹈中的一些流動性的、可以使舞臺更具延伸感的舞臺調度方式，如同心圓、雙圓場、二龍出水等。再如，在表現群鴨嬉戲、放鴨人用長竿放鴨的場景時則吸收了中國少數民族竹竿舞的一些變化手段，以竹竿交錯變化所構成的圖案線性變化來使舞蹈畫面生動活潑而又有新意。

可以說，編導伍彥諺一方面樂于吸收中國傳統舞蹈的構圖，一方面也善于運用現代編創方法賦予舞蹈更立體、更具擬真性與形象性的畫面感。多形變化的舞蹈構圖使舞臺呈現出“梅山遠景，竹篙推舟，筏竹移換，人鳥相隨”的畫面感。

四、原生吸收與舞臺創作并濟的動作元素來源

據編導伍彥諺介紹，其創作的舞蹈《莫徭·放》中的動作元素主要來自于對梅山武術、梅山祭祀儀式中儺戲舞中一些動作的吸收。在中國武術中，梅山武術一直以古老神秘而著稱。梅山武術在梅山遠古先民與大自然做斗爭中萌芽。在梅山先民的狩獵中，他們“觀禽技”“仿獸姿”，創造了原始的技擊與搏斗技能。如果說伍彥諺有關莫徭系列的第一部作品《莫徭·獵》較多吸收梅山武術中的動作形態與運作方式以呈現“獵”的勇猛與遒勁的話，她的第二部作品《莫徭·放》則主要靠梅山武術“精、氣、神”的影響來表現“放”的灑脫與矯健。另外，據伍彥諺介紹，梅山祭祀中儺戲舞的一些動作為其創作《莫徭·放》提供了一定借鑒。作為苗、瑤等民族發祥地之一的梅山也是原始巫術的發源地。梅山儺戲有數千年的歷史，古樸而神秘。我們從《莫徭·放》的舞蹈動作中似乎也能感受到一些古樸與神秘的氣息。

除了對原生態的舞蹈動作進行吸收和借鑒之外，編導伍彥諺對特定角色的塑造還主要通過模擬典型動作來表現。如舞蹈《莫徭·放》中在表現鴨子的場景時，既大量模擬了現實生活中鴨子的動作，同時也擬人化。放鴨人趕鴨、劃排等動作也多是在模擬生活動作上進行進一步創造。女孩子們扮演的鴨子俏皮可愛、生動活潑，她們與“趕鴨人”共舞，使整個舞蹈充滿了濃濃的田園氣息，展現出原始的生命活力、質樸向上的生活氣息和悠遠出塵的莫徭古風。

可以說，在動作的編創上，舞蹈《莫徭·放》主要采用了“武舞相吸，儀禮相收，民俗相納”的方法，在原生吸收與舞臺創作并濟的方式上實現一種“莫徭新唱”。

五、原聲歌謠與實景音效的結合運用

舞蹈《莫徭·放》的音樂由瑤歌、水聲、鴨鳴以及趕鴨的吆喝聲等相互交織在一起，聲響豐富而立體，感覺古樸、自然而原始。在水語聲聲，鴨鳴淺語的意境中，在古歌的吟唱與俗語的會意中讓觀眾們仿佛親臨了悠遠的莫徭之地，使整個舞蹈呈現了青山綠水之間、水波裊裊之上、云霧繚繞之下趕鴨放歌的美麗景象。

舞蹈《莫徭·放》中的音樂聲響都來自伍彥諺的采風所得，她除了在湖南湘中地區采風之外，還親自到湘西南的江華瑤族自治縣采風，在當地請人錄制本土人唱的瑤歌，錄制瑤民放鴨的吆喝聲、鴨鳴聲等等。瑤歌既是瑤族口頭文學中的組成部分，又是瑤族人民生活中一種重要的文藝活動形式，人們常常以歌代替語言。舞蹈《莫徭·放》中的瑤歌用土語演唱，聽起來就像山溪流水，娓娓動聽，結合水聲、鴨鳴等各種聲響仿佛就是遙遠的訴說。

六、人天和諧的語境追求

在科技高速發展的當代，當我們無法呼吸到潔凈的空氣，當我們的河流被污染，當孕育我們的土地逐漸被鋼筋混凝土所掩埋，人們往往非常渴望釋放城市的壓力，回歸質樸的生活，渴求一片心靈的“世外桃源”。

桃花源是其先世為逃避嬴秦暴政而開辟起來的一個新世界，梅山也似一個與外人間隔的“絕境”。宋代之前，梅山地區因山高林密，地勢險峻，民風強悍，“語言侏離”，而“不與中國通”，他們不服徭役，不歸屬于封建王朝的統治，

可以說，梅山莫徭在原始農耕、漁獵生活中營造自己的“世外桃源”。舞蹈《莫徭·放》通過描繪古老莫徭擺筏放鴨的勞動場景，展現一片“世外桃源”的景象。

王國維說：“文學中有二元質焉：曰景，曰情。”中國傳統藝術亦重視天人合一、情境交融，既寫景，也抒情。舞蹈《莫徭·放》的審美追求既“重性情”，也“重聲色”，整個作品在“一切景語皆情語”的藝術追求中，營造一幅人與自然和諧相處、天人合一的意境，歌頌了梅山莫徭勤勞勇敢、不服壓迫的精神，也表達出人們對人天和諧的向往。

龔 倩：湖南大眾傳媒學院影視藝術學院副院長、副教授、中南大學音樂舞蹈系教師

責任編輯：蔡郁婉

湖南省社會科學基金項目“梅山民族民間舞蹈研究”（項目編號：07YBA008）；湖南省社會科學基金項目“中國古典舞表演對戲曲舞蹈的借鑒研究”（項目編號：12YBB05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