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_羽戈
魯迅不罵蔣介石
文_羽戈

羽戈專欄作家
不少人指出,魯迅一生嫉惡如仇,罵人無數,卻從未罵過蔣介石,連一句批評、嘲諷之言都沒有。他在致許廣平的信中,兩次提到蔣介石的名字,都充滿了欣賞、期待之情。1927年后,魯迅與國民黨及其政權漸行漸遠,甚至勢同水火,他的雜文,大半指向國民黨當局,然而自始至終,他不曾指名道姓批判蔣介石。
1930年5月,魯迅與時任中共中央宣傳部長李立三會面,李立三要求魯迅:“我希望你用周樹人的真名寫一篇文章,痛罵一下蔣介石?!濒斞府敿椿亟^:“我用真名一發表文章,在上海就無法住下去,只能到外國去當寓公?!边@給一些人以口實,有人認為,魯迅不罵蔣介石,正可見其滑頭、老于世故、不夠勇敢等,還有人提到魯迅以特約撰述員的身份從國民政府大學院領取津貼的事,譏嘲他人如墻頭草,腳踏兩只船,哪里有點斗士的氣節可言?
關于魯迅何以不罵蔣介石,王彬彬先生的分析別具一格。他把魯迅與胡適對照,一度被視為國民黨走狗的胡適,反而常常公開批評國民黨的領袖人物,然而這并不能說明“胡適比魯迅更有勇氣、更富于戰斗精神”。在王彬彬看來,魯迅與胡適的現實姿態,取決于他們的政治觀念:魯迅對政治,一直持懷疑主義與虛無主義立場,甚至接近于無政府主義,他對政府不抱希望,“他的敵對和決絕的心態與姿態,使得他難以在責罵蔣介石時指名道姓”;在胡適的政治觀中,他不贊同推翻現政府,而主張加以改造,基于期望與合作的姿態,他才一再指名道姓批評蔣介石。
我贊成他對胡適的分析。至于魯迅,既然對政府徹底絕望,為什么還要批評國民黨當局呢,為什么只批評國民黨當局而不批評蔣介石呢?其實提出這種問題已是一種錯誤,魯迅罵不罵蔣介石,本不該是一個問題。
在一些人的頭腦當中,所謂勇敢,最直接的標準便是挑戰權威。從孩子到成人,莫不如是。我讀小學時,兩個學生比誰膽大,經常會用敢不敢罵班主任的法子,誰的行為最出格,便證明誰的膽子最大。但這樣的膽大經常被證偽。有一小子,曾沖班主任背后扔石頭,然而第二天打防疫針時,他竟在針頭前面哇哇大哭。
這個事可以拿來對比魯迅不罵蔣介石。首先,要證明一個人勇敢的方式很多,罵班主任或蔣介石只是其中極端的一條;其次,哪怕敢罵班主任或蔣介石,未必能證明這是真正的勇者,極端的方式缺乏穩定性,正如極端的思想缺乏合理性;再有,勇氣不是表現在批判,而是建設;最終,罵或不罵都是一個人的自由,當沉默的自由被剝奪,批評淪為一種強迫,那么無論魯迅作何選擇,都無意義。
李立三要求魯迅批評蔣介石,出自政治斗爭的需要;今人要求魯迅批評蔣介石,大多屬于求全責備,以大義責人。我們談魯迅時,常常懸鵠過高,把一個國家的重擔、一個時代的使命都壓在他肩上,既要大仁,還得大義,既要大智,還得大勇。殊不知世間事本難兩全。
斗士的標準,不止一條,魯迅罵不罵蔣介石,都不會影響他的批判精神與勇者風范。然而魯迅的悲劇恰恰在于:在“魯迅的骨頭是最硬的”、“民族魂”等種種政治加持與神化之下,他不再被視作一個常人。
我們慣于要求他人去勇敢,一旦其人無以達標,便大喜過望,以為找到了他軟弱、虛偽的把柄。其實這樣的批判,于他者并無損失,只可能照見批判者內心的種種不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