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添
老春走出四川廣元機場大廳,站在出站口的道旁頻頻向急馳而過的出租車招手,可是沒有一輛能夠停下來。
在風中候車的滋味不太好受。他后悔自己不該顧忌太多,乃至沒給廣元這邊的人提前打個電話到站接機,才使自己遭受如此煎熬……正在老春陷入懊惱時,一輛出租車“吱”一聲停在了身邊。他一看是個年輕漂亮的女司機,就猶豫著不打算上車。女司機似乎看透了他的心思,沖他甜蜜一笑,說,帥哥上車吧,保你安全,保你滿意,你坐了就知道了。說時遲那時快,話音剛落,她已跨出駕駛室,繞過車頭來到他身旁,不由分說拎起他的拉桿旅行箱就往車尾方向走。他著了急,語氣不連貫地說,哎哎……你還沒問我要去哪兒呢!她望他一眼說,不管去哪里,我都樂意為您效勞!他心想,這四川妹子就是熱情!想到自己是跨省的長途,連忙追問一句,我可是去漢中的長途,你跑不跑?她打開后備廂放下拉桿箱,說,大哥是去漢中?這太好了——跑啊,肯定跑!我經常跑漢中呢!他不再猶豫,果斷地拉開右側后座車門,貓腰鉆進車里。女司機回到駕駛室,扭轉頭沖他微笑一下,順手遞給他一張名片,說,我姓付,叫付小芳,你叫我小芳就行。看得出,你經常來廣元,今后需要用車隨時打電話,保你滿意。他說好,隨即掃一眼名片,發現和自己同一個姓,便有了一種親近感,心想,從今往后的確得時常用到這出租車了,隨即將名片揣進衣兜里。
車子徐徐駛出機場大馬路。
四月初的廣元充滿了春天的艷麗。油菜花盛開,漫山遍野一片金黃,不時出現的片片樹林和泛著波紋的池塘,像水彩畫一般點綴在一望無垠的花海之上;遠處裸露的山巖在燦爛的金色中閃耀著別樣的光澤,給本就清新艷麗的田野平添了幾分妖嬈。老春打開車窗玻璃,一股襲人的花香伴隨著嗖嗖的冷風卷入車內,他連連呼吸幾口清新的空氣之后,輕輕搖起了車窗玻璃。
車子開得很快。
老春眺望著窗外的美景,自言自語:莫道滿目花自艷,秦巴最美在四月。女司機接話說,大哥是個詩人吧?聽您這口音,好像也是咱這邊人?他說不是。她爽朗地笑著說,這幾天拉的都是從外地坐飛機到廣元后再去漢中的客人,都是去趕油菜花海節的,大哥你也是吧?他說我不是參加什么油菜花海節的,我沒有那閑情逸致!她哦了一聲,見他語氣冷淡,就不再說什么了。
兩人就這樣一路開著車,再也沒有了言語。
不知過了多久,她終于有些憋不住了,打破沉默說,漢中的油菜花海節遠近聞名,這個時候到漢中,走到哪兒都是花的世界,可惜的是,咱車子在西漢高速路上跑,感受不到油菜花海節的氣氛。他說,什么花海節?油菜花節就叫油菜花節,干嗎還要加個“海”字?畫蛇添足!她略顯驚訝地說,哎呀,第一次聽人這樣說!——就是就是,這油菜花……海節……聽起來就是有點別扭!她瞄一眼后視鏡,見他臉色陰郁,心想,這位大哥似乎心情不大好!于是她原本很有興致的話題,只好硬生生就此打住。
車子在高速路上疾馳。
也許是窗外的景致讓老春看得有些疲憊了,他正了正身子,仰靠在座背上,半瞇著雙眼意欲小寐,思緒卻平靜不下來,一樁樁往事總是有些不聽話地浮現在腦海……
老春出生在漢中市漢江上游的寧強縣。上世紀八十年代他考入北京某名牌大學,畢業后被分配到國家某部委工作,已官至司局級。這次因私獨自一人回漢中老家,是他升遷為正廳級后的頭一遭。他如此這般不事聲張,連他自己都感覺似乎做得有點太過了,既顯得矯揉造作,又的確給自己帶來了極大的不便——今天下了飛機無人接站,這在他為官多年的公私旅行生涯中是從未有過的,也使他第一次感受到了無人迎接、被人冷落的滋味,盡管這冷落是他自找的:他原本打算像往常那樣從北京直飛咸陽機場,然后再坐由市里派來的專車返回漢中老家,但不知為何,臨行前他突然改變了主意,改乘今年剛剛開通的北京直飛廣元的航班。也許是廣元機場距離自己老家較咸陽機場要近許多的緣故,也許是別的什么潛意識在起作用,總之,他這樣獨自一人外出旅行,在他為官生涯中的確還是第一次。
寧強縣雖屬陜西省管轄,但卻與四川省的廣元市毗鄰,風土人情全然與四川一個模樣。當年老春考入清華大學的時候,著實給小小的山城帶來了一股不小的沖擊。他是本縣自新中國成立以來考取清華大學的第一人,也是當年漢中市的高考理科狀元。他為家鄉爭得了榮譽,市、縣、鄉三級分別給予他重獎。入學那天,縣鄉領導親自到車站為他送行,那隆重而熱烈的場面,至今仍為全縣的老百姓所樂道。在他考上大學后的很長一段時間,他的故事成了寧強縣學生家長們經常談論的話題,尤其對于他那不識字的農民父母,更是被十里八鄉的人們傳為美談!附近鄉鄰們每逢喜事,都要遠道而來請老兩口前去參加,令兩位老人不勝其煩!一時間,他的老家付家灣也成了人們爭相探訪之地,甚至連他的姓氏也被好事者用作考證的資料,引經據典地得出一些聳人聽聞的傳說。更好笑的是,一些學生家長經常三五成群前來取經,經常帶著孩子現場接受教育,臨別時在留下禮品之后,還懇請兩位老人允許他們從其老房子上刮一些墻皮帶走。當然,這是早些年的事了!現今,老房子早已在2008年汶川大地震時被震垮掉了,而在原址修建的一院子新房全是白墻灰瓦,自然也就沒有可供人們刮的老墻皮了。
作為老春來說,當年入學后人們絡繹不絕探訪他家,以及發生的那些諸如刮走老家墻皮等等令人啼笑皆非的事情,他并不以為意,并且他曾很大度地給父母說,誰想刮就讓他刮去吧。他一直認為,這全是因為這些學生家長們身居山區,缺少科學文化知識的緣故。他并不怪他們。
車子很快駛出了廣元地界,到了寧強縣境。
在快到高速公路寧強縣出口時,他有意識地提醒她說,從寧強出口下高速。她側一下頭,帶著疑問說,不去漢中了?經她這一問,他這才想起在機場時給她說的去漢中方向的話,于是給她解釋說,剛才在廣元機場,因為跨了省界,他怕她走錯方向,就給她說了個大概的方向——陜西漢中方向,而不是她經常跑習慣了的四川成都方向,并說他的老家就在漢中市的寧強縣。他說,這一路,我看你開車技術很好,人也不錯,干脆這樣:我把你車包下來,在老家用兩天,之后我返回時,你再把我送到廣元機場,至于價格嘛,好說,依你平日包車的行情就是了。你看如何?她語氣興奮地說,那太好了,我絕對為你服好務,你就放心吧。
出了寧強縣收費站,為便于給她領路,他們把車停靠路邊,他從后排座位調整坐到了前排副駕駛位置。
車子駛出高速公路寧強縣出口,穿過縣城,沿著一條小河邊蜿蜒的鄉村道路緩緩行進一段時間后,再翻過一座山,沿山而下穿過一道兩邊高聳的峽谷,來到一處四面環山,中間有一條河流橫穿而過的開闊地帶。他舉目望著滿是油菜花的田野,指了指河對面一座山下飄著裊裊青煙的小村莊說,那就是我的家鄉。她驚訝地說,你是付家灣的?他說,你怎么知道?她說,那地方我很熟悉呀,經常帶人去那村子參觀哩。他哦了聲,就不再說什么。而她,卻似乎很興奮,一邊開車一邊滔滔不絕地說了起來。
她說,我每年都要帶外地的陌生人來這村子幾次,因為這里出了個在北京當大官的名人。聽說這人權力很大哩,連省上、市上的干部都要巴結他哩,更甭說縣上和鄉上這些基層當官的了。所有來這里的人都是沖著這個人來的,好像這個人也姓付,和我一個姓。我都奇了怪了,咱廣元的付家人都不咋行,這里的付家人咋都這么厲害噻!我們廣元人之所以都知道寧強縣付家灣這個村子,都是因為這里出了這個有名的人。這個人好像名叫付春,可是不知為何,所有來這里的人都叫他老春或者叫春司長,我從沒聽過有人喊他付春這個名字。聽說這個人非常聰明,是全縣第一個考上清華大學的學生。很奇怪的是,他父母卻不識一個字!文盲的父母培養出了這么一個有出息的兒子,這真是稀奇,當地老百姓都感覺這太奇怪了,因此就開始瞎說,說啥話的都有……
車子沿著山腳下的鄉村道路行駛。山坡上和道路兩旁的田野里盛開著鮮艷的油菜花,一條河流由西向東緩緩而過,河面猶如銀色緞帶一般在一片金色的海洋里橫穿而過,那閃耀著粼粼波光的河水與兩岸漫天的黃花交相輝映,使這恍如世外桃源般的山鄉呈現出無比遼闊的鮮艷與美麗!
付小芳似乎興致很高,口若懸河般地大談她所知道的有關付家灣村和付春家庭的情況,一副頭頭是道的模樣。在談興正濃時,她感覺有些不對勁:坐在副駕駛位置上的這位大哥一直不吭一聲。她側臉一瞅,發現他瞇著雙眼面無表情地背靠在座位上,似乎對她的這些話題毫無興趣!這使她突然警覺起來。她似有所悟,轉過臉問他,你該不是人們傳說中的那個老春……春司長吧?他仍面無表情,平靜地回答她說,你看我像嗎?她一邊目光緊盯著坑坑洼洼的鄉村路面,一邊憑著直覺回答,我看你不像。他問,為何不像?她說,聽得多了,感覺這個人應該很威嚴,因為市縣大領導們都遠道而來巴結他,那一定是個很威嚴的領導,可你一點都不威嚴,哪像大領導呀!他哦了一聲,說,對,你說得對。她哈哈大笑,又說,那你一定很熟悉這個老春了,是吧?他說,是的,很熟悉,熟悉得就像是一個人似的。她點點頭說,說得也是,畢竟是一個村子的嘛!
車子沿著河谷川道的鄉村公路順河而上,十幾分鐘后來到位于川道上游鄉政府所在地的一個集鎮。
山村的集市自有一番特有的熱鬧景象:沿街一邊擺放著棕片、竹席、椽木、檁條等各種山貨,一邊掛著充滿現代氣息的花花綠綠的時裝,隔一段又是家禽、蔬菜、水果攤位、木制農具、牲畜交易、藥鋪……趕集的百姓在街道上隨便穿行,攢動的人流把本就十分狹窄的街面搞得擁擠不堪。顯然,付小芳已對山區這種街景路況駕輕就熟,車子像小船漂浮在人的海洋,緩緩地在這些衣著不十分講究的人群中移動。老春坐在副駕駛位置紋絲不動,看得出,他似乎也已習慣了這樣的場景。付小芳面對這些不怎么懂得讓道的人們,不急不躁,表現出了年輕人少有的那種忍耐與禮讓,面對個別擋在車前身子一動不動的人,她只是偶爾輕按一聲喇叭,等那人不緊不慢回過頭來,心不在焉地朝車子里看一眼之后才慢慢悠悠側身避讓的行為毫不在意,仍耐心地、像老牛拉破車一般地、一點一點挪動車子的位置……良久,她似乎感覺這樣太耽擱他的時間了,就略帶歉意地解釋說,山區的集市都是這樣!而他卻仍不吭聲。
這時,突然有人拍打他右側車窗的玻璃。她立即將車停住。
他迅速將車窗玻璃搖下來。一個胖胖的中年男子向車內的他伸出手說,哎呀,我猜就是春司長么,果然是您啊老同學!說話間,倆人已從車窗里將手緊緊握在一起。他下車和他擁抱一下說,咋這么巧,你也趕集呀?他隨即沖車上的她說,先把車靠路邊停下。她十分驚訝地看著他,心想,原來果然是……她沒及多想,立即回答他說,好的,好的,緩緩地將車停靠在了路邊。
胖子把他拉到街道邊說,我就說么,你就在這兩天肯定要回來的,可沒想到你咋坐出租車回來?這也太不像話了吧?他說,不坐出租車坐什么?我沒長翅膀,不能從北京飛回老家!他點點頭,心里蹊蹺:莫非他……胖子沒敢再往下想,拉著他說,我這就立即給鄉上的安書記、武鄉長打電話,說你回來了。他擺擺手制止說,別別別,你若有空,就陪我坐這車一同回村,千萬別驚動任何人!他見他一臉嚴肅,有些摸不著頭腦,但他又不好不聽他的,只得隨他鉆進車里。這次,他坐回了后排,胖子則主動坐在了副駕駛位置。
胖子坐上車后認出了司機付小芳,驚訝地說,怎又是你?她呵呵一笑,熱情地問候,付支書好! ……我和咱付家灣村有緣么,再說了,能給春……司長服務,是我多年修得的福分呀!付支書說,你們四川這些龜兒子怎都這么會說話噻?付支書扭轉身看一眼后座的春司長,說,芳子經常拉外地人來咱們村子,是咱這里的常客。春司長點點頭,不吱聲。
胖子支書把車窗玻璃開得更大一些,把頭探出窗外,一邊吆喝一邊高聲叫罵那些不給車子讓道的人。街道上的人見車上坐的是胖子支書,一邊自己閃開,一邊替他吆喝其他人給讓道。人們嘩啦一下涌向道旁的樹下,剛才還水泄不通的街道突然空曠起來。付小芳說,這趕集的人這么聽你的話,都認識你啊?胖子回答說,有些認識,有些不認識,他們給我讓路是因為我嗓門大。
車子穿過街道,來到剛才所見的那條河岸的一座石拱橋頭。
三人來到橋上,在橋中央的護欄邊停下來。
春司長眺望著眼前兩山夾一河的美麗風景,選好絕佳的拍照位置,分別給小芳和胖子拍過照后,把相機交給小芳,讓她給自己和胖子拍了合影照。春司長說,這么美的景色,路過此處不拍幾張照片豈不可惜?又對胖子說,當年上中學的時候我們經常來這兒玩耍,可咱倆一起在這橋上拍合影照,這還真是第一次。
老春的話勾起了胖子的記憶。
他倆從小一起長大。老春一直學習很好,而他卻對學習毫無興趣。小時候他們一起放牛割草砍柴玩耍,在偷摘別人家樹上果子時,每每總是他自告奮勇爬樹,而老春卻總是站在樹下望風;在校上課時,他常常遲到早退或趴在桌上打瞌睡,也總是老春替他打掩護;老春做完作業,總是在第一時間遞給他讓他抄寫……中學畢業老春考上了大學,他名落孫山,好在他總算混了個高中文憑,在當年冬季征兵時,他這個高中生毫無懸念被招到部隊服役。從小調皮搗蛋的他到部隊后有了施展個性的余地,幾年光景他竟然被轉成了志愿兵,也吃上了“皇糧”。再過幾年,他轉業回到了縣里,被安排在省屬鋼鐵廠當車間主任。又過幾年,廠子不景氣,他自愿回到村里。鄉上領導看他是個人才,選他當了村上支書。
他倆高中畢業各奔前程,彼此聯系很少,是他回到村上當支書后才有了聯系。每次老春回家鄉探望老父老母,兩人都要見面,喝一臺小酒。而老春每次回來,盡管非常低調,可省市縣鄉一干人卻不知為何總是那么消息靈敏,在老春剛踏進家鄉的土地甚至人還未到就已經有各路人馬迎候接駕,而老春卻不忘舊情,總會在回到家后與他聯系,無論時間再緊,也總要見上一面才是。
去年春天,老春父親突然病逝,是他在第一時間告訴的老春;之后,又是他積極張羅著替老春操辦的安葬之事。如果說此前,他和老春的一切交往是完全出于同學同輩乃至發小之間的情分,對他當不當官,當多大的官,完全不以為意的話,那么,通過去年為老春父親辦喪事這件事,則使他真切體驗到了老春這司長的分量,的確已不僅僅如他平常所想象的同學同輩發小這樣單純、無足輕重了!也正是這次,他被這個遠在京城當官的老同學深深震撼了,也第一次徹底見識了“官”的威力!
他在部隊曾經當過司務長。對于老春父親的去世,他身為他同村同輩的發小,又是村子里的頭號權力人物,理所當然要全權負責有關喪葬的一攬子事情。可是,事到臨頭,卻完全出乎了他的意料!
在老人咽下最后一口氣的當天,老春人還未從京城返回,市、縣、鄉三級領導已在第一時間來到付家灣他的老家,由市委秘書長牽頭策劃成立了治喪委員會,而他由于是本村的負責人,理所當然被安排作為治喪委員會里負責接待外來賓客的服務人員。他除了端茶遞水,其他一切事情都無法插手。
面對絡繹不絕前來吊唁的各路人員,他一時手忙腳亂無法安頓。他后悔當初在地震后替老春做主修建房子時考慮欠周沒能給搞個前庭大院,現在只好把村委會大院騰出來作為來賓接待室;他更后悔自己這么幾年來怎么就沒多多培養幾個得力的村干部出來,弄得自己這會兒分身乏術,只好給小學放假三天,把學校的幾名老師請過來替他接待應酬;他還后悔自己當初在修建村委會的時候,怎么就沒想到有朝一日村子里會來這么多車輛而修建一個大大的停車場,搞得賓客的車輛沒處停,小學的操場停不下不說,連通村的公路兩邊也到處都停的是車子。唯一使他感到欣慰的是,當初村委會的會議室修得還真夠大,整個第三層的三個大會議室,至少滿足了前來吊唁的人置放各式各樣的花圈,而一樓的三個小會議室分設的三個禮柜,也至少減輕了前來吊唁人員寫禮排隊的苦楚,好在操持寫禮的幾個人都是附近十里八鄉經常搞這事情的職業寫手,不僅寫得一手出色的毛筆字,而且在清點禮金上從來分毫不差……令他難以忘懷的是:他這個在治喪委員會里分工最不起眼的服務人員,竟然在葬禮結束后累得大病了一場!他身體出現如此狀況,這在他自高中畢業及至轉業回鄉任村支書以來,的確還是第一次!
過后想起來,令他深感幸運的是:他雖然僅僅是一名在中國官階排不上名的村官,一個在部隊上歷練多年、在大型國企車間任領導職務有日、在基層鄉村官場大染缸里至今還在廝混的人,居然十分榮幸地第一次目睹了省、市、縣這些大大小小官員的風采,親眼見識了這些人絡繹不絕來到小小山村參加與他們毫無親戚關系的一個老人的葬禮的隆重場景!這的確讓他大開了眼界,也的確讓他深切感悟到了京城司長級官員在外部世界的威力!
然而,他每每想起小時候在一起戲耍的那些糗事,還是對他刮目相看不起來。這究竟是為什么?至今,他仍未能找到答案!
想到這里,胖子支書不由得從副駕駛位置回轉頭來,意欲再次清清楚楚地看看這位老同學到底長著怎樣的大福大貴之相?可是,側著臉到底還是無法看清他的整個面目。于是他心想,這次無論如何,要趁他回老家給父親作周年祭奠之際,再認認真真好好看看這個在他看來其貌并不出眾的人;必要時,可以暗地里請個面相師來幫著自己看看,以解自己心頭多年的糾結……
不覺間車子已經駛到了村口。
老春遠遠望見站在村口橋頭的一群人。他發現自己當年的小學老師也站在這群人之中,于是他輕聲對小芳說,在橋頭人群跟前停一下,我下車和鄉親們打個招呼。小芳說,好的,便放緩了車子的速度。胖子似乎領會了老春的意圖,說,付老師前幾天還給我說,讓我一定抽空去省城監獄看看那個楊副市長,說是對咱村子有恩的人,即便落難了,也不能忘記人家。老春不吱聲。
車子在村口小溪邊的橋頭停了下來。
胖子很知禮數,迅速從副駕駛位置上跳出來,一邊拉開后排車門,一邊高聲喊,各位鄉親,你們看看誰回來了!說話間,老春從車里出來,兩手抱拳向眾鄉親施禮,說,哎喲,大家都在這里耍呀!他迅速從衣兜里掏出中華煙,挨個兒給散。令付小芳感到奇怪的是,他不管老人小孩、男人女人,見人都散;更奇怪的是,這些被散煙的人,只要輪到自己跟前,個個都毫不客氣地將煙接到手中。他一邊散煙,一邊用打火機給點煙,遇到會抽的,他就親自給點燃,而那些不會抽或者此刻不打算抽的,在接了煙后就主動對他擺擺手,或者順勢把煙架在耳輪上,女人、小孩,則是把煙捏在手中。
當他來到一位個頭瘦高滿頭白發的老者跟前時,雙手恭敬地遞上煙,說,付老師今年身體可好?付老師回答說,托你的福……付老師停頓一下,掃一眼在場的其他鄉親,接著說,也托大家的福,我今年身體很好。老春給付老師點了煙。付老師關切地問,是回來給你爸過周年的吧?他點點頭。付老師又說,咋是你一個人回來了,家人小孩呢?他說,路遠,愛人忙工作,小孩忙上學,都無法回來,我回來代表他們了。付老師抬眼向通往村里的街巷路口望一眼,又說,你妹夫他們早上兩次來村口等你,一直等不到你,就回去了。瞧,他們來了,這會兒來得正是時候。老春隨付老師所指方向望去,果然,妹夫和妹妹一行正向這邊走過來。
老春告別村頭眾鄉親,隨前來接他的妹妹、妹夫坐回車上。車子臨開動時,付支書隔著車窗叮嚀付小芳說,把春司長送到家后即來村辦公室休息,從北京大老遠回來一趟不容易,咱們其他人就別再打擾他了。他向老春瞅一瞅,又說,下午您先和家人好好聚聚,晚上我過去看您。
老春的家在村子的中間,是地震后在原舊址上新修的四間二層樓房。正房的前面砌有紅磚圍墻,兩扇朱紅鐵大門聳立在圍墻的正中央,遠遠看去十分氣派。
在老春妹夫的引領下,付小芳將車開到老春家院子大門前。
其實,這新房子平時并沒有人居住,自修起后一直大門緊鎖,顯得十分冷清,是去年老春父親去世后才開始住進了人。
當時修這房時老春因工作忙沒時間回來張羅,所以房子的結構走向完全是按照妹夫的設想修的。房子修起后,因其妹妹和妹夫一家人一直在縣城居住,平日里老父老母也隨妹妹一家人住在城里,所以這院子就一直被鎖著。
按照老春當初的意見是不打算修這房子的,因為老家已經沒有人了,修了房子也沒用。但他父親卻不愿意,說是祖上留下的老屋,無論如何還是要保留著。他拗不過父親,就只好給妹夫寄了二十萬元錢,全權由妹夫落實老父想法,把房子修起來。
然而,去年父親去世后,讓老春深切感受到的是,還是老人想得周到,至少,在給父親辦理喪事時,這一大院房子在接待前來吊唁的客人時派上了大用場。老春也正是在此刻才真切體會到父親的高瞻遠矚。
付小芳把老春等人送到家后,她無法拒絕老春的執意挽留,就留下來喝了一杯老春妹妹親手沖泡的巴山綠茶,然后堅辭要回到村委會,并說她在村委會辦公室隨時恭候春司長的調遣,隨叫隨到。
付小芳順著原路把車開到村頭,停在村委會的院子里。
她緩步來到二樓的辦公室,發現付支書正在和付老師說著話,顯得神神秘秘,就感覺自己來得不是時候,站在門口不進去。顯然,屋里的兩個人也都看到了她,同聲招呼她進屋。
付支書說,又沒說啥私話,咋遲遲疑疑不進屋?
她說,我看你們好像在商量事情哩么,不便打擾。
付老師說,這付家灣也是你常來的地方,即或有啥秘密在你面前也保不了密。
付小芳嘿嘿一笑,算是對他這話的認可。
付支書問,春司長是提前給你電話預約,讓你到機場接他的?
付小芳回答,我哪有那么大面子?在機場偶然碰到的。雖然我常來咱村,可我哪有機會認識人家這樣的大領導呀!
付支書和付老師不約而同“噢”了一聲。
付支書說,也難怪,春司長他老爺子去世時來來往往的人很多,芳子可能沒把人對上號。
付老師說,小付從鎮子上一路開車到村里,路上可還順利?
付小芳說,在鎮里的集市上路難走,幸虧碰到付支書幫我開道,才一路暢通。不過,過了鎮上的大橋往村里走就好多了,路又寬又平,一路暢通無阻。
付老師說,那是啊!你知道這路咋這么暢通的嗎?都是咱春娃子的功勞啊,如果不是他,那我們連上街趕個集都還要深一腳淺一腳走泥巴路呢!
付小芳“哦”了一聲,隨口應承說,說得也是。
付小芳此前經常走這條路,知道付老師說的都是實情。
的確,付家灣這條通村的道路是老春的功勞。每每說起這事,付老師念念不忘的是為修這路批了條子而今卻犯事被關進監獄的市上一名原主管交通的楊副市長。
說起這村子的路,付老師最有發言權。由于該村與鄉政府距離偏僻,從縣城到鄉政府是走的河對岸的主干道。這主干道由于是縣鄉公路,早些年就已被水泥硬化過了。而從縣城到付家灣,卻要繞過對面通往鄉政府的這條主干道,然后再穿過鄉政府附近的集市,之后穿越由集市通往河對岸的石拱橋,再沿橋頭順河而下,走十余里路才能進入付家灣這獨獨偏居一隅的村子。因為路繞,又不是縣鄉主要道路,如果修路,就是為該村修的一條專用公路。正因為此,村上多次給鄉里打報告要求上面資助修路,可屢次都通不過。所以,付家灣的人就這么多年來一直走在通往鄉政府集鎮的泥巴路上。村委會領導換了一任又一任,年年向鄉政府打報告呼吁了一次又一次,全村坑坑洼洼的泥巴路卻依然如故。
地震前的一年,老春從京城回老家探親,感念當初給過他啟蒙教育的付老師,在專程探望時,付老師就把全村鄉親期望能夠修一條通往鄉政府集市的水泥路的事情提了出來,春娃子當場答應一定想辦法解決。沒想到事情進展得很快,就在一個月后,一個身材高大的胖子坐著專車來到村子,說要找付老師了解該村修路的情況,付老師就把村民盼望修路的事情說了。隨后,付老師從隨同前來的秘書口中得知,這位身材高大的胖子是市上的楊副市長。不久,鎮上的書記鎮長來到村里了解情況,說是要給村子里修公路。之后果然路就修起來了。路修通后老百姓才知道,這路是在京城做官的春娃子給市上這位楊副市長打了招呼,市里給撥出專項資金才修成的。此后,付老師等村里的老者就一直感念春娃子,感念專門給修路撥款的這個楊副市長。去年突然聽說楊副市長犯了事,被抓進了監獄,但付老師仍念念不忘,說是一定要等春娃子回來給說一下,讓春娃子替鄉親們去監獄里看望一下這名副市長。可是,聽說老春在京城官越做越大,加之他父母都搬到城里居住了,老春因為工作忙很少回來,加之回來也只是到縣城匆匆探望一下父母就走了,付老師要當面叮囑老春去看望這位落難了的副市長的想法就一直無法實現。本來,去年老春的父親去世時,付老師就想找個機會給春娃子說說這個事情,可誰能想到,一個司長的父親去世,卻是那樣地搖鞍動馬,驚動了那么多大大小小的官員,在下葬的三天時間里,村子里比過年還熱鬧,人來人往,車水馬龍,這陣勢,作為在小學教了一輩子書的他,從來沒有見識過。聽說還有專門從北京和省城趕來吊唁的,自然,他這個年老的長輩就無法靠攏春娃子的身子。何況,春娃子也只是在父親下葬的當天才匆匆趕回來,第二天一早天不亮就又走了,連親戚都沒咋與他見上面,更何況他這個小學教師?
眨眼一年光景過去了,滿以為在父親周年時又難以見上春娃子面的付老師,今天卻意外地在自己的家門口見到了專門趕回來祭奠他父親的春娃子,況且只身一人,還坐的是出租車,這與去年他父親下葬時的壯觀場面簡直天差地別,這也更令他百思不得其解。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帶著這些疑問,他不得不來到村委會,找這個曾經最調皮搗蛋的學生,如今的村支書。兩人見面后,說到了同一個話題,他的疑惑也正是付支書的疑惑。付支書對他說,您當老師的學問大,我還正想問您呢,您倒先問起我來了。
兩人就這樣私底下為這疑惑而說起小話來。可巧這時付小芳趕來了,于是,兩人就岔開了話題。
付支書說,這春司長父親的周年祭奠,我這當支書的必須得給辦好。晚上我得去征求一下春娃子的意見。
付支書把付小芳安頓在村婦女主任家里吃住休息,當晚去了老春家里,商量明天祭祀的事情。
付支書前腳剛到老春的家門,剛端上老春妹子給泡的綠茶還未及喝一口,就聽到院子外一陣摩托車的響聲,隨即一陣敲大門的聲音。
老春妹夫去開了大門,一前一后進來兩個人。付支書立即從凳子上跳起來,急忙忙近前,畢恭畢敬地說,安書記、武鄉長……您倆咋來了?咋還開的摩托車?
安書記一步跨到老春身邊,握住老春的手說,春司長,我們來晚了,向首長請罪!老春不回應安書記的話,輕輕點點頭,隨即與武鄉長握了握手,轉頭向付支書投去責備的目光,說,是你給安書記和武鄉長打電話了?付支書一臉訕笑,卻不作聲。安書記側臉看一眼武鄉長,替付支書打圓場說,首長回老家來,付支書給我們通個消息,也是他的職責所在,他不說那才不對的呀!武鄉長隨聲附和說,就是就是。
兩人坐下來,老春妹妹分別給沏了茶。兩人與老春拉一陣客套話后起身告辭。老春一家人和付支書共同把兩人送到門口時,武鄉長走到摩托車旁發動車子,安書記與老春及家人一一握手告別,在最后與老春妹妹握手時,隨手從懷里掏出兩個信封不由分說塞給她,急匆匆坐上武鄉長的摩托車后座,大聲說,明天我們就不過來了,請首長多多包涵!老春從妹妹手中接過信封緊步追趕過去,可是摩托車一溜煙消失在漆黑的夜里。
第二天上午,付支書坐上付小芳的車來到鄉政府武鄉長辦公室,趁武鄉長不備,悄悄把兩個信封塞進了辦公桌的抽屜里。
付支書跟著付小芳的車來到集市,買了鞭炮、紙錢、水果、燒酒等祭祀用品,按照昨晚與老春商量的意見,沒叫任何人,在中午十一時,陪同老春和其妹妹、妹夫共計四人來到位于村后山坡春娃子父親的墳頭,先是擺放了祭奠用品,燃放了鞭炮,之后一齊下跪磕頭作揖,老春拿著燒酒瓶在墳前灑了幾圈,其妹放聲大哭,老春及付支書禁不住也淚流滿面,悲聲哭泣……鞭炮聲和哭聲驚動了村子里的鄉親,一個個跑到村子邊上,遠遠聚在公路上望著不遠處山坡上四個悲泣的身影,卻沒有一點感動的眼淚,全然一副與自己無關的表情。
晌午過后,人們看到付支書陪同春娃子坐上了一個美女開著的紅色出租車,一溜煙似的開出了村子。
付老師聽說春娃子走了,踉踉蹌蹌從屋子里趕出來,口中連連嘟噥說,這春娃子呀,我還有話叮囑他呢,怎么不吭不哈就走了呢!
聚在一旁看熱鬧的鄉親取笑他說,你以為你還是從前的那個付老師?還叮囑人家春娃子啊?人家才沒工夫聽你瞎嘮叨呢!
還有人說,與去年他爸下世相比,春娃子給他爸做的這周年祭奠也太過簡單了么。好歹也算是白喜事哩么,鄉親們連杯酒都沒得喝,太不對勁了呀?!難道這春娃子在京城犯事兒了,被貶了官不成?
人們一個個恍然大悟,隨聲附和說,哎呀,說得也是呀!
付老師聽了著急,吼著說,你們瞎說啥哩!春娃子不是那種隨隨便便就會犯事兒的人……你們沒看新聞聯播里說,現在領導干部都帶頭不讓喝酒了么……他這是低調!僅憑這點,春娃子往后前途還大著呢!
責任編輯:鄒前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