喀什

朱鴻

喀什的魅力表現在，沒有去的時候，它使人向往，去了以后，它又讓人咀嚼并久久地回味，尤其是它的歷史地理。

喀什，喀什噶爾，此詞有突厥語和波斯語的混合，意指匯玉之城。昆侖山從青藏高原至帕米爾高原，幾近三千公里，其北坡多孕玉，喀什當然也孕玉。此玉本是昆侖玉，不過它以今之新疆和田一帶玉龍喀什河所出的昆侖玉最好，遂統統謂之和田玉。它是一種透閃石，硬度在6.0至6.5之間。自殷商以來，中原王朝無不嗜玉，其多求其和田玉。和田玉可以循天山南路之南道至中原，也可以循天山南路之北道至中原，一旦南道遇阻，它便不得不行北道。喀什處于南道與北道的交點，遂為匯玉之城。我喜歡玉，然而我未在喀什采集。我覓得是新石器時代到漢之間的砣且琢磨而成的玉，但喀什卻盡是璞玉或新玉。

喀什的位置非常特殊。它坐落在綠洲之上，又隱于塔里木盆地之中。它西南依帕米爾高原，東部偏北方向又臨浩瀚的塔克拉瑪干沙漠。它南有喀喇昆侖山，北有天山，西仍是帕米爾高原。逾蔥嶺，今之帕米爾高原，才能至大宛、康居、大夏和安息，才能經安息至地中海，或至北非，或至希臘和羅馬。帕米爾高原顯然是天下之阻，亞洲之阻，也是亞洲與北非和歐洲之隔。漢通西域，關鍵是逾蔥嶺，否則不得至中亞，也不得至南亞和西亞，更不得至地中海沿岸。翻蔥嶺，越今之帕米爾高原，古者往來之士，多經過喀什，喀什遂為亞洲文明交流的門戶。

西域之國族，既有蔥嶺以內的，又有蔥嶺以外的。只要有國族崛起，其便企圖控制西域，進而控制今之中亞，因為控制了中亞就扼住了往南亞和西亞之途。如此形勢，遂使西域之國族，必然角逐于疏勒，今之喀什。

遙望歷史的盡頭，容易發現最早是匈奴據有疏勒。當此之際，大約是秦之末，漢之初，秦漢之間。一旦絲綢之路開辟，疏勒才易手，由漢掌握，屬于西域都護府。五胡十六國，魏晉南北朝，中原降禍，絲綢之路斷絕，疏勒也失。在唐它屬于安西都護府，可惜安史之亂以后，唐不禁其衰，吐蕃人遂治疏勒。接著據有疏勒的是回鶻人、契丹人、蒙古人。至清，疏勒重歸中國。

19世紀末葉，沙皇俄國與英國在中亞相爭交鋒，喀什遂成為彼此活動的一個中心。1881年，沙皇俄國在喀什設領事館，1908年，英國也在喀什設領事館，雖然瑞典未設，但它卻把瑞典基督教傳播的機構置于斯。我在喀什匆匆考察，夜宿其尼瓦克賓館。當年的英國領事館恰在這里，遂頓起興奮。連問是否有遺址，直指高樓背面。驚喜難按，徑繞高樓而閱。只見在一棵大樹下，有幾間平房呈一排，其紅瓦綠檐，長廊木柱。支桌放椅，顯然有餐飲經營，唯此刻歇業，條窗緊關，從而冷冷清清。資料顯示，此領事館50畝，曾經有池有林，且建筑精致。我滿是困惑：不懂為何要拆領事館？也不懂為何要留一點殘余？更不懂為何要在這里生火做飯而賣之？

轟然發生的絲綢之路探險，實際上是沙皇俄國與英國在中亞博弈的衍生，其始于1834年。近百年以來，足有數十位西方及日本考古學家在天山南北孜孜探究，以破神秘。影響最大的幾位，無不在喀什勘查，或從喀什發蹤。瑞典的斯文·赫定，1895年2月17日，從喀什進入塔克拉瑪干沙漠。英國的斯坦因，1900年6月23日，從喀什走向和闐，今之新疆和田。法國的伯希和，1906年9月1日揮镢在喀什勘查，隨之而庫車，而烏魯木齊，而敦煌，而西寧，而西安，攜大量文物文獻、植物標本，穿鄭州和北京，而返巴黎。

漢蘭臺令史班固指出，疏勒去長安9350里，其間沙漠橫陳，山聳川曲，不知道此距離是如何計算的。

中國人最早往疏勒去的當為張騫。尋找大月氏，非逾蔥嶺不可，他當然要過疏勒。中國人在疏勒工作最久的當是班超。他奪得疏勒王的盤橐城，居之十七年，以平西域諸國，恢復絲綢之路的貿易。領兵過疏勒而逾蔥嶺的是唐將軍高仙芝。他一舉滅小勃律，便粉碎了吐蕃與小勃律結盟，擠中國出中亞的陰謀。不料他慘然敗于大食，遂助長了大食攻占中亞之志。

疏勒敬唐，其朝供不絕，往往以獻名馬為天子所樂。一件有趣的事是，唐玄宗嘗遣使者赴之，冊立裴安定為疏勒王。疏勒與唐之關系顯然非一般之深。

亞洲文明之交流，疏勒是門戶，也是驛站。凡逾蔥嶺西去或東來，多會停留這里。內輸的或外輸的糧果及草木，都會經過這里，當然也會有選擇地種植于斯。自蔥嶺以外傳到長安最早的是葡萄和苜蓿，接著石榴、胡桃—核桃之類，皆經過疏勒而來。我在喀什就吃了葡萄，見了石榴，接受了學生所送的胡桃—核桃。其品質無不上上，唯沒有見到苜蓿。

佛教從印度流布中國，疏勒的一方水土，功莫大焉。向東弘法的印度高僧鳩摩羅什，曾經在此獲須利耶蘇摩所授大乘，完成了他的思想轉化。達摩過此，當然也要傳道一番的。向西取經的中國高僧法顯經疏勒，發現僧徒達千余，盡為小乘。玄奘返鄉經疏勒，發現這里的僧徒還是學習小乘，只是增加至萬余，且置寺院數百所。玄奘觀察得頗細，他注意到疏勒氣候和暢，稼穡豐茂，人長綠眼睛，好紋身，擅織毯子，為地毯、壁毯、床毯，也做簾幕。悟空應該是唐最后一個從印度還我長安的高僧，他過疏勒的時候，安史之亂已經發生，吐蕃已經取得隴右，西域已經沒有安全保障，然而疏勒未拘他，也未擾他。悟空蛇行鶴游，至唐德宗貞元六年，公元790年，才回長安。

伯希和在喀什的考古，包括炮臺山、沙山、墩庫勒、三仙洞、阿克噶什，發現有佛像、佛壁畫，證明公元10世紀以前，佛教在此的存在并興盛。他注意到一些寺院遺址有火燒之痕。

在公元10世紀以前，不僅喀什佛教興盛，而且絲綢之路沿線也多信仰佛教。不僅有佛教，也有景教、祆教、摩尼教，而且傳之長安。

薩圖克·布格拉汗早就悄然信仰了伊斯蘭教，這為喀喇汗王朝的伊斯蘭化打下了基礎。他似乎并不孤立，因為有波斯王子支持他。薩圖克·布格拉汗在公元955年逝世于喀什噶爾，其兒子穆薩繼位，也駐喀什，宣布伊斯蘭教為國教，遂有二十萬帳眾頓然皈依，并伐信仰佛教之于闐。幾十年以后，大約到公元1006年，喀喇汗王朝滅于闐，從而將其統治擴展至羅布泊一帶。這一帶及絲綢之路沿線，也多轉而信仰了伊斯蘭教。此舉重大，影響深遠矣！

喀什的夜色甚美！華燈遍明，凡道路、草木、高樓大廈，無不交光互影，尤其是銀行、商場和酒店，裝飾得璀璨如幻，并不遜于京滬，也不遜于烏魯木齊。唯行人稀落，夜生活薄弱。

晨曦所染的喀什一片寧靜，維吾爾族老老少少，忙而從容。街兩邊的店鋪漸漸開張了，馕擺出來了，干果和水果也擺出來了。有婦女攜著孩子等待出租車，婦女目不環視，但孩子卻生動地左右顧盼，驚之奇之。

艾提尕爾清真寺是必須看一看的，其筑于1442年，幾番修建，卒達25.22畝，不僅喀什最大，在新疆也是最大的，而且在中國也是最大之一。其坐西朝東，有桑榆和白楊環圍，甚為幽雅。禮拜殿起于隆出地面一米余的臺基之上，其外殿立一百四十根雕花木柱，作網狀排列。木柱高達七米，以支撐白色的密肋天棚。氣勢壯矣，風格獨特。

阿帕克霍加墓，或曰香妃墓，也當看一看，不過時間有限，我遂匆匆一覽，到了高臺民居。所謂高臺民居，在喀什噶爾老城東北一帶，有六百余戶維吾爾族住于斯。其多為土房，也有磚房。房連房，樓接樓，層層疊疊，穿插于幾十條彎彎曲曲高高低低的小巷之中。過其家，往往見工匠坐堂屋琢之磨之，鋸之鑿之，不知道制作什么。工匠埋頭干活，專心致志，無視任何掃描之目。有一家設了陶器館，瓶呀，壺呀，杯呀，盞呀，罐呀，筆筒鏡盒呀，拙樸可愛，觀之者眾，也有購之者。還有一家收藏有維吾爾族的日常用品，滿屋盡陣，銅的鎖、燈、香爐、鋪首、酒觚，還有一些寶石，包括玉料、玉器、水晶、瑪瑙。我挑選甚久，終于忍了，道歉一聲，沒有采集。在一條小巷口，我碰到幾位維吾爾族姑娘聊天，我想拍一張照片，遂徘徊著，想等待一個漂亮的角度。她們披花幣，穿花裙，侃侃而語，唯不示其容。當然也不慍，也不悅。陽光彌空，黃墻返照，秋之喀什，也不熱，也不冷。她們自在自為，淡淡然而平平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