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曉薇
(一)
任教高三的一個傍晚,我剛下班不久,手機QQ傳來消息:
“老師您好,請您管好你們班的小A同學,他去年經常來我們班,還說要追我們班的S同學。后來寒假里就和S告白了。后來聽說他和高三文科班的一名學姐糾纏不清,S問他也沒否認,就和他分手了。可是最近小A又來騷擾S,嚴重影響到我們的學習。有一次,他在我們班門口,我們班男生讓他走開,他還很囂張地讓我們出去。難道高三學長就是來勾搭學妹的嗎?我們認為這樣的人腦子、人品有問題,不值得理會,你是他的班主任,請您管理好自己班里的學生!”
一時有些無法適應——隔著網絡,我不知道對方的身份,在我所在的重點中學里,學生面對老師的時候,是很少用這樣犀利的言辭來表達的。
我又把這條信息讀了一遍。信息中提到的小A是我們班的團支部副書記,從進入高中以來,一直是老師心目中的好學生——學習上刻苦勤奮、積極進取,成績始終位于班級前十名之內;能夠嚴格要求自己,認真完成老師布置的各項工作。這樣陽光、正氣的男孩子會和低年級的學妹糾纏不清?不知為什么,我的心底還有一絲若隱若現的反感——這個年齡的孩子,用這種匿名的方式,真的好嗎?
可是,所有的這些全是空穴來風嗎?似乎又不全是。
我想起一些事——班里的一些同學似乎一直都不那么喜歡小A,每每問起原因又總是支支吾吾說不上來。有一次,一個女孩子被我問急了,含糊地說過一句:“老師,其實小A平時并不像在你面前表現的那樣……”當我再追問時,她卻不肯細說了。現在想來,也許是我粗心了,先入為主的“光環效應”,也許讓我錯過了一些重要的閱人信息。
仔細思量之后,我給網絡上的那個亮著的頭像回話——
“你好。謝謝你的信任。如果你反映的情況是客觀全面的,并且希望我采取措施,我想你至少應該告訴我你所在的班級,以及至少一位當事人的真實姓名。因為任何事情的處理都不能只聽一面之詞,你覺得呢?
作為班主任,我當然應該管理自己班級的學生,但是能否管好,我個人認為因素很多,而且一定不是單方面的。
至于小A,作為他三年的班主任,我深知他身上有許多不足,但和大多數這個年齡段的孩子一樣,決不至于不堪。我會就這件事和他溝通,也愿意就這件事和你,以及你們的同學溝通。你看怎樣的方式方便?”
對方那個亮著的頭像保持著沉默,過了一會兒,頭像暗了下來,并且再也沒有上線。
(二)
第二天是高三的月考,我沒有去找小A。考場上的他一切如常,時而眉頭緊皺,時而奮筆疾書。監考的我在教室一角遠遠望著這個男孩,不由想起高一時他剛報到時的情形——由父親陪著過來的他,站在父親身邊略顯拘謹。他父親非常自信地告訴我:“我們家兒子從小就很聽話,從沒有讓我們操過心。但我們做家長的還是要請老師嚴格要求他,如果他犯了什么錯,請一定及時告訴我們,我們一定配合老師嚴加管教。”當時,站在他身邊的小A沒有說話,但臉一下子紅了起來。
這次月考結束之后的一個晚自習,我一個人在辦公室里備課,小A進來問問題。解決完問題以后的他說了聲“謝謝老師”,剛要轉身離開,我叫住了他:“小A,最近還好嗎?”
“還好,就是最近晚上弄得有點晚,白天上課時效果有點問題。老師,是不是我月考考得不太好?”他有些忐忑。
“你先坐下來,我想給你看一樣東西。”我打開手機,把那條消息翻了出來。
他表情疑惑地接過我的手機……我看到他的臉漸漸紅了起來,額頭上沁出汗珠。
“你往下翻,可以看見我給那位同學的回復。”我繼續平靜地說。
他的手指緩緩下滑。當他抬起頭把手機還給我的時候,我注意到他的手有些發抖。
“現在,你愿意告訴我是怎么回事嗎?”
他沉默著,眼淚慢慢地流了出來。
“如果你覺得為難,我們可以改天再聊。”
他坐著沒動,開始擦眼淚。
“或者,你能告訴我那條信息的內容是真的嗎?”
他點點頭,又搖搖頭。
“我相信你,一定不全是真的,對嗎?”
小A深深地吸了口氣:“有一段時間,我的確和那個女孩子走得很近,晚自習前后會一起在學校散步聊天。后來,我學習時間越來越緊張,她總是抱怨我不能陪她。可我覺得自己的確是沒有能力,我學習壓力那么大,時間總是不夠用,也無法給她更多的東西,就慢慢疏遠了她。”他抬起頭來看著我,“老師,我沒有再去騷擾她,也沒有再和別的女孩走得很近”。
我點點頭,拍拍他的肩膀:“老師相信你。那你覺得,這件事是不是可以過去了?”
他有些不理解地看著我。
“如果你覺得這件事不會再給自己或別人帶來困擾,我們就都不用再把這件事放在心上,讓它過去就好;如果你覺得,還有哪些環節沒有處理好,那就抓緊時間處理;如果你需要老師的幫助,我很樂意提供建議。”我微笑著把話說完。
他認真想了想,對我說:“老師,我覺得這件事已經過去了。高二的時候,我就跟她說清楚了,她也沒有再來找過我。我不明白為什么現在QQ里還有人會那么說,我也不知道自己應該怎么做。”
“既然你們兩位當事人都已經放下了,那就讓這件事過去吧。旁觀者有旁觀者的立場,只要不影響到你們的正常生活,就不必太介意。沒事就好,我也放心,回去自習吧。”我站起身來。
“老師……”許是有些意外,他愣在那里。
“放心,我不會把這件事告訴任何人,包括你的家人。我們就把它當成一個紀念,在這個過程中,既有收獲,也有教訓,經歷了,就長大了,不是挺好的嗎?”
“謝謝你!老師!我沒有想到……”男孩忽然激動起來,淚水再一次涌出。
我意識到自己可能又忽略了什么,再次拉著他坐下,“怎么了?還有什么問題嗎?”
“老師,我錯了,我……”
“沒關系呀。在你們現在的年齡,喜歡一個異性,走得近些,也算正常啊。尤其像你這樣,及時意識到了精力的有限,主動約束了自己,沒有影響到學習,很不容易了。你還是個好孩子,好學生。”
“不,我不是好孩子!我不想當好孩子!”
我有些意外,但沒有再打斷他。
“從小,爸爸媽媽就說我是好孩子。為了當他們嘴里的好孩子,我很努力地做他們希望我做的事。可是,我內心也很渴望像其他小朋友一樣,無拘無束地玩。后來讀書了,老師也總說我是好孩子。可是,小朋友們好像都不愿意跟‘好孩子’做朋友,每次被老師表揚一次,我的朋友似乎就會少一個。我就在想,為什么我要做好孩子呢?如果犯一些錯誤,能讓我和同伴的距離更近一些,不是很好嗎?可是,我又不想讓父母和老師失望,所以就很為難……”
我終于明白班上的那個女孩子的話了——“其實,小A平時并不像在你面前表現的那樣……”我開始有些心疼面前的這個大男孩了,一直以來,這個大人口中的“好孩子”,承載著多么大的壓力啊。
小A還在繼續說著,“上高中了,到了一個新環境,離爸媽遠了,離原來的老師、同學也遠了,我想真正做一下自己。可是,犯什么錯誤呢?看到周圍一些同學有所謂的‘男朋友’‘女朋友’,我有些好奇,也有些羨慕。而一些女生,也的確很可愛。于是,我就真的嘗試了一下。可是,老師,我真的很快就后悔了——我不想學習成績受到影響,也害怕讓父母和老師知道,對我失望……老師,其實我不是真正的好孩子,我讓你們都失望了”。
我默默遞上紙巾,等他平息情緒。當他終于安靜下來,抬起頭來看我的時候,我真誠地告訴他:“你一直是個好孩子,但卻不夠快樂,可能是因為你誤會了一些事——第一,父母和老師希望你是好孩子,是因為他們認為好孩子才能成功,才會幸福。其實他們不會因為你的‘不好’而不愛你,只會因為你的‘不好’而擔憂。第二,如果讓家長選擇,我相信大多數人會希望自己的孩子首先是健康快樂的,其次才是優秀的。而快樂要比優秀容易得多,做真實的自己就好。第三,真正的朋友,是不會因為你的優秀而遠離你的,那些會因為你的‘好’而遠離你的人,要不就是自己的內心不夠強大,要不就是內心不夠磊落。第四,人都會犯錯誤。只是,聰明的人不會在同一個問題上犯錯,優秀的人會在錯誤中汲取經驗。你能明白老師的意思嗎?”
“老師,我明白了。謝謝你!”小A擦干了眼淚。
(三)
也許有人不信,在我這里,這次談話就真的把這件事了斷了,我沒有繼續調查那則匿名短信中的故事,也沒有再和當事的任何一方提起過這件事。后來,小A在高考中正常發揮,順利考取了上海的一所重點大學。
但在我心里,還是會經常想起這個男孩子,想起他的眼淚。我得承認,在他的眼淚中,我看到了許多教育行為的失敗,有的源自社會,有的源自家長,當然也有源自我們教師——是的,在孩子面前,我們沒有“想當然”的權利,孩子沒有義務成長為我們希望的樣子,他可以是乖孩子,也可以是淘氣孩子。我們不應該在孩子還小的時候,就用一些所謂的“表揚”和“肯定”鎖住孩子的天性。
再者,在我們的教育中,應該如何關注那些所謂的“學優生”呢?在驕人的成績之外,他們未必是完美的,更未必是快樂的。大多數時候,外表光鮮的他們,內心承擔著許多不為人知的壓力。如果沒有得到有效的引導,一味壓抑的他們,很可能在成年后產生許多難以想象的惡果。
許多時候,師長們總是用一句話解釋自己的良苦用心——“我們不是希望孩子少走些彎路嗎?”但是事實上,有些彎路不會白走——偶爾犯一個錯誤,會讓孩子更加健康,這和偶爾發一次燒能提高人體的免疫力是一個道理。
在班主任工作中,我們總是一直強調要做些什么,再多做些什么……不斷在做加法。于是,老師越來越焦慮,學生越來越煩躁。但有時,我們是不是也可以做一些減法呢——經常提醒自己:不要干涉什么,不要強加什么,無為而治,也許可以給孩子們更大的成長空間。
當我們站在不同的位置時,看到的視野是不一樣的。在教育中,如果我們能始終記住這一點,主動蹲下身子或者換個角度看問題,并及時反省是不是把自己的想法過多地投射在學生的身上,許多想法和做法也許真的就會不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