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博文 李泓輝

[摘要]優勢地位系合同撤銷之訴中顯失公平的緣由之一,原告經常以優勢地位導致合同顯失公平作為支持其主張的法律依據。但是,除了訂約主體顯然體現出地位高低、管理強弱、話語主導等情況,優勢地位在司法實踐中對于證據的證明力要求卻極高。在公司存在實際控制人的情況中,實際控制人是否構成利用優勢地位訂立合同就需從公司治理結構、管理制度、合同履行方式等方面來綜合判斷合同的簽訂是否顯失公平。
[關鍵詞]優勢地位;實際控制人;顯失公平
[DOI]10.13939/j.cnki.zgsc.2016.01.202
1 顯示公平標準的欠缺
顯失公平系民法和合同法上一項重要制度,但對顯示公平如何界定和規制則困擾了各國的立法和司法,至今仍然爭論不休。雖然許多國家對顯失公平作出了規定,但均規定的較為原則,在具體適用和構成要件上都未能實現較為統一的做法。許多國家的立法對于可撤銷合同的理由都規定了兩點,一是重大誤解,二即是顯失公平。而利用優勢地位即屬于顯失公平的一種表現。在我國立法中,關于可撤銷合同,《民法通則》第59條規定:“對重大誤解或顯失公平的民事行為一方當事人有權請求人民法院或仲裁機構予以變更或撤銷?!薄睹裢ㄒ庖姟返?2條規定:“一方當事人利用優勢或者對方沒有經驗,致使雙方的權利與義務明顯違反等價有償原則的,可以認定為顯失公平。”《合同法》第54條規定:“下列合同當事人一方有權請求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機構變更或者撤銷:(一)因重大誤解訂立的合同;(二)在訂立合同時顯失公平的合同;(三)一方以欺詐脅迫的手段或者乘人之危使對方在違背真實意思的情況下訂立的合同。受損害方有權請求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機構變更或者撤銷,當事人請求變更的,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機構不得撤銷。
這些規定均對顯失公平作出了原則性的規定,但均存在適用性不足的問題。從表述來看,構成顯失公平需具備兩個條件,一是客觀上當事人之間的對價嚴重失衡,二是主觀上當事人存在利用優勢地位或者對方無經驗而與對方簽訂合同。相較于國外,我國的規定較為原則,國外則對可撤銷合同作出了許多情形的概括化。比如德國《民法典》,第119條第2款規定:“對于人或物之性質發生的錯誤,交易上認為重要者,視為對意思表示內容發生的錯誤”。第102條規定:“意思表示因傳達人或傳達機關傳達不實的得按第191條關于因錯誤而為意思表示所規定的相同條件而撤銷表示。”這種立法體系囊括了表示錯誤、內容錯誤、性質錯誤、傳達錯誤等。在司法實踐中,司法部門基本將其作為了認定顯失公平的法律依據,但是因為這些標準的描述具有高度的抽象性、概括性和主觀性,缺乏客觀界定標準和評判尺度,因此造成了司法適用的混亂,司法部門某種程度上干預了當事人的意思自治。
2 顯失公平的通用要件
關于顯失公平的構成要件,存在眾說紛紜的看法。一種觀點認為,顯失公平需要從主客觀相結合的角度來判斷。也就說不僅要出現當事人的利益明顯不利的情況,也要出現主觀上有意或無意利用了對方的不利、缺乏專業知識、判斷不能等情況。另一種觀點則認為,僅需要客觀條件即成立顯失公平,也即構成要件為單一的,即客觀上當事人雙方的權利義務明顯不平衡,一方利益將受到嚴重損害即足以被認定為顯示公平。該種觀點無須考慮當事人的主觀狀態。我國立法對造成顯失公平的過錯及過錯與合同撤銷的關系沒有作出規定。在我國,學界通說的觀點主要有以下幾點:
①具備主觀故意。②有償合同。無對價的合同不存在利益不平衡的情況。③情況必須在訂立合同時即存在。④客觀上產生了違反公平原則的效果。
對于這些不同的理論和學說,司法部門除了把握原則性的法律法規,還需要根據個案的具體情況而賦予法官的自由裁量權。而在自由心證的運用過程中,需要從如下幾個方面進行把握。
2.1 從嚴把握顯失公平
合同上的公平不僅是客觀上的公平,更是締約主體主觀上自行判斷的公平,雖然人們的普世觀念價值標準是趨于一致的,但是具體到個案之中還是存在較大差異,只有從個人環境之中來關注個體實質是否公平才能正確反映出公平在法律上所體現的內涵和本質。相反來說,是否公平不僅在于世人的評價,更在于締約主體的內心。如果其內心系處于自己的真實意思,那么利益的失衡也是其可預見并可接受的,此種情況不存在顯失公平。而絕大多數的顯失公平僅指當事人并非出自自己的真實意愿或者無法表達的情況下遭受到的利益損害。
在把握公平的標準時,何為顯失?因其彈性空間太大,有關制度法律的設計無法達到絕對明晰的程度,那么終究還是要依靠法院或者仲裁機關依自由心證進行審查。但是有些客觀條件必須得到限制,即只有對價的情況下才能談得上顯失公平,有參考對象的要素可以量化等。
2.2 合理劃分舉證責任
顯失公平一般是從主、客觀兩個角度進行審查的,從主觀上來說,締約一方需具備利用優勢地位或者對方輕率或無經驗等的主觀想法。而根據誰主張誰舉證的原則,主觀上的想法就要求受害方既然舉證證明自身主觀上缺乏經驗、技能等問題,也要證明對方有利用受害方這些問題的主觀故意,這兩方面缺一不可。對于受害方來講,如此高的證明要求某些時候未免過于殘忍。但是這也是保護正常交易秩序的高標準和嚴要求。
3 顯失公平的主客觀審查
在出現了顯失公平的情況下,當事人一方往往會行使合同撤銷權,但是對于主張者來說,如何組織嚴密的證據鏈是最關鍵的步驟。因為司法機關也無法判斷締約主體的主觀情況,而只能通過所有證據來推定主觀狀態和客觀形勢。
在筆者剛剛承辦的一個案件中,2010年6月,B公司決定收購A公司100%股權,并于2010年6月全面接管A公司并開始生產經營,直至2011年2月底因管理不善,B公司撤離A公司。在接管期間,A公司與B公司簽訂《協議書》。《協議書》約定由A公司為B公司提供電鍍加工服務,B公司已支付預付款2215000元,協議解除條件為到2011年2月1日A公司無法滿足生產要求,本協議自動解除,A公司自2011年3月1日起分三期等額償還B公司支付的預付款賬面余額,最遲還款日不得超過2011年3月31日。后來,因為A公司未提供電鍍加工服務,撤離時發生糾紛。
A公司訴至法院稱,B公司利用職權對時任A公司總經理甲進行欺騙并脅迫,并在此情況下與其訂立了《協議書》,協議書中的預付款實際上系B公司控制并經營A公司所產生的各種費用。該費用由B公司匯至其賬戶后再由其進行支付。一方當事人利用優勢,訂立合同時顯失公平的,另一方當事人有權請求人民法院撤銷、現請求法院撤銷其與B公司于2010年11月23日簽訂的“協議書”。B公司的答辯觀點為撤銷權訴訟中的兩個常用觀點,即訴訟請求已經過了除斥期間和《協議書》系雙方當事人真實意思表示。
在本案中,筆者及合議庭均認為B公司是否構成利用優勢地位與A公司簽訂《協議書》,致使雙方的權利義務明顯違反公平、等價有償原則,是A公司訴請能否成立的關鍵。筆者于近期審理的(2013)新商初字第0463號案件中主要焦點問題在于是否可以認定為實際控制人以及實際控制人與利用優勢地位的判斷等內容。在訂立合同時顯失公平的,當事人一方有權請求人民法院撤銷。顯失公平指的是一方當事人利用優勢或者利用對方沒有經驗,致使雙方的權利義務明顯違反公平、等價有償原則、縱觀本案,A公司訴求主張的依據主要是從公司架構方面來組織的,因為B公司對A公司進行收購,A公司認為B公司構成了A公司的實際控制人。在構成實際控制的情況下,A公司無法準確的進行意思表示,故B公司利用其優勢地位與A公司簽訂協議屬于可撤銷協議。
在案件審理過程中,筆者及合議庭對此存在兩種不同的觀點,其中一種觀點是實際控制人,是指雖不是公司的股東,但通過投資關系、協議或者其他安排,能夠實際支配公司行為的人。結合本案證據,可以認A公司與B公司存在公司收購事宜,且B公司在一定程度上介入了A公司的生產經營、人事及財務,但A公司舉證的證據不足以證明B公司系A公司的實際控制人。此觀點從以下四個構成要件上剖析了實際控制人與優勢地位的關系:
從表中不難看出,A公司公章仍然由總經理甲進行保管,B公司并未正式與總經理甲簽訂勞動合同,其工資也由A公司賬戶轉入并非由B公司直接支付,甲作為總經理,應當知曉其簽字并加蓋A公司公章是代表A公司意思表示的行為,而且A公司并未舉證證據與B公司有公司管理權交接的相關手續。同時甲的工作也是向A公司進行匯報。綜上所述,簽訂協議書應當認定為系A公司的真實意思表示。
另一種觀點則認為,B公司是否構成利用優勢地位與A公司簽訂“協議書”,致使雙方的權利義務明顯違反公平、等價有償原則是A公司訴請能否成立的關鍵。結合此案證據,可以認定A公司與B公司存在公司收購事宜,且B公司介入了A公司的生產經營、人事及財務各個方面,可以認定B公司對A公司構成實際控制,系A公司的實際控制人。B公司作為A公司的實際控制人,對于A公司的簽訂“協議書”的行為具有控制權。因此,A公司簽訂“協議書”并非其真實意思表示,“協議書”的內容將B公司支付的收購款視為預付款,B公司已經實際支付了2215000元的預付款是虛構的條款,并未實際發生,“協議書”權利義務明顯違反公平、等價有償原則,因此,A公司有權請求法院撤銷。
對于本案,筆者和合議庭最終采納了第一種觀點,雖然在某種程度上原告的利益是遭受到了損失,但是本案考慮的因素關鍵還在于原告的證據不足以證明其處于劣勢地位且無法掌控自己的行為和主觀。
4 結 論
筆者認為,從實際控制人的角度來判斷是否在合同訂約過程中利用了優勢地位的問題是司法實踐中的難點問題。因為從往常的案例來看,實際控制人主要是指雖不是公司股東,但通過投資關系、協議或者其他安排能夠實際支配公司行為的人。由于我國法律對于實際控制人的表現行為外延表述的不是很周延,因此也導致了司法認定實際控制人存在困難。而筆者則認為對于實際控制人的理解應當從股權、投資控制的角度出發,只有在被控制公司不服從控制將產生不可逆的情況下,綜合對被控制人的公司運營、人員安排進行分析。此外,我國法律意義上的實際控制人強調的是對公司表決權的控制,通過直接、間接的投資方式形成實際有效的控制,包括對相關人員享有指派、命令的權利等。因此,在對實際控制人的認定上主要應從股權和投資控制關系入手,并需要結合在公司運營過程中的實際表現和關聯性才能得到最終確定。在此種情況下,才能收集充分的證據證明實際控制人之間和目標公司的交易存在利用優勢地位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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